青春无歌 (7): 地道拣金农民

第三章  青春无歌

 

7、地道拣金农民

 

兴城县拣金公社团山子大队，一度是我们的家，这里有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当我和姐姐在条石沟里生活了一年多后，回到这里的时候，俨然是两个地道的农民了。

在这里，尽管住的是房东的对面屋，只有两间房屋大小的狭窄空间和一间共用的厨房，尽管也没有电，要点煤油灯，尽管也要烧大灶坑，睡四处漏风的房子，可是我却觉得特别温暖，因为这是我们全家人自文革以来，难得的团聚时光。一日三餐，一家五口人都齐齐的坐在炕头上，吃着热乎乎的饭菜，那种感觉，特别踏实。

团山子有大片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没有高山，只有远处的小丘陵，但是土地贫瘠，亩产很低，沙化的土壤适合种花生，没有林木，也没有果树。这里的人们依然很贫困，是兴城县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比起在条石沟的生活，我已经很享福了，每天出工回来，就能吃到妈妈做的可口饭菜，可以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休息，晚上睡在我和姐姐单独的房间里，习惯的木床上有妈妈给我们灌的热水袋。从锦州来的时候，妈妈丢掉了很多东西，却拉了满满的一卡车煤，又在住房里砌了炉灶，随时可以烧开水，屋子里每天都暖烘烘的。

这里地多，需要的劳力也多，男女社员多数时候在一起干活，播种、铲地，收割。我在这里学会了在条石沟没干过的扶犁、铲地。烈日炎炎，是铲地最忙的季节，每天在地里干活的时间十几个小时。早上四点钟左右,队长的哨子就响了。我会在听到哨音的第一时间跳下床，匆匆的穿上衣服跑出去，不敢有迟疑，因为稍有迟疑睏意就会袭来，就会不想出工了。

我在条石沟没干过铲地的活儿，开始干时有些吃力，但很快掌握了技巧，不仅铲得又快又好，还成了左撇子一边的“打头”的。我也学会了只有男社员干的扶犁，成了一个劳动能手。

劳动之余，我和姐姐不再走访社员家，只帮助妈妈接待来访的病人，煮注射器，给病号量体温，测血压。家里仿佛成了公共场所，小病小灾的社员来看病，久病成疾的老人和妇女来问诊，从早到晚都会有病人推门而入，不管是正在吃饭还是已睡觉，我们都会随妈妈一起进入工作状态。

因为我和姐姐用针刺治好了两个孩子的小儿麻痹后遗症，妈妈更加关注中医中药了。为了扩大药源，解决乡村缺医少药和社员看病难的问题，妈妈用自学的中草药知识培训我们，并建议大队组成了采药队,在秋收后和春耕前的农闲其间组织我们去几里外的山上采中草药。

我们的采药队由六个女社员组成，我是其中之一，由大队妇女主任刘红霞带队。这里虽然没有深山老林，也能在丘陵山坡上采到十几种中药材：柴胡、远志、党参、苍术、天麻、桔梗、白头翁……。我们每天带着小锄头、小镐爬上山，睁大眼睛寻找一棵棵中药材，总是满载而归。大队找到了一间空闲的屋子放药材,还在一个老人家里找到了粉碎药材的药碾子，由我们轮流值班在院子里晒药碾药。用这些中药加上采购来的其它中西药材，妈妈带着赤脚医生为方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的社员治愈了种种疾病。

1971年10月，是下乡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在知青中招工，我们大队有一个青年点，是古塔中学的七名知青，我和他们一起接受社员的推荐和选拔，以最高的票数领先，正在等待公社通知体检的时候，因为爸爸得罪了主管知青的革委会副主任刘某，我的招工指标直接被调包撤换了。我虽然抱怨爸爸不该“管闲事”连累了我，可也没有太重视这件事。反正我是和全家人在一起了，没意识到当工人和当农民有什么巨大差异。后来知道那次招工其实是招生，顶替了我的知青被分配到卫校上学，毕业就成了中医大夫。我却几经周折，当了一个工厂医院的护士，不免有些遗憾，后来也无所谓了。

招工几天之后,大队书记寇连顺通知我去公社参加讲用会，并嘱咐我好好准备讲用材料，因为公社要通过此次讲用选拔参加县讲用会的积极分子。下乡几年来，到处都有轰轰烈烈的“讲用会”召开,但我从没有与此沾过边，也没有兴趣争取什么名额，更不愿意出头露面。可是，寇书记怎么了解我的想法呢？他觉得是在帮我“进步”。

我简单写了一下我在团山子参加各种劳动的经过，没有涉及什么宏伟理想和远大抱负，也没有“上纲上线”，我想敷衍了事,但事情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在公社的讲用会上，第一个发言的是东沟大队的下乡女知青，来自古塔中学，她讲的是如何抓“阶级斗争”的“事迹”，就是将几个早被打倒、揪斗过无数遍的地主、富农用麻绳捆起来，再把麻绳穿成一串，押到公社批斗的过程。她讲一路上她如何用从树上折下的树枝抽打这些“阶级敌人”，十几里的路程，就这样一路打，一路骂的把他们押到公社。她在斗争会上按他们的头，逼他们弯腰，并一直继续抽打。

她讲得有声有色，充满了阶级仇恨，也流露着洋洋自得和当“主人”的快意,可是我实在听不下去，再想想我准备的材料，怎么“配”得上参加这样的会议呢？我悄悄溜了出去，想回家，被参加会议的公社主管宣传工作的高国礼尾随追了出来。他对我说：“你的讲用稿可以让我看看吗？”我马上递给他,说：“我有事要办，不能参加会议了。”我就这样离开了唯一一次参加过的“毛著讲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