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工不修人

美国的医疗保险,从来不是为“人”设计的,而是为“可用的劳动力”配套的。它关注的不是身体是否疼痛,而是劳动是否还能持续。人在岗位上,病是可以讨论的;人一旦离岗,病便失去制度意义。

因此,医疗保障被精确地嵌入雇佣关系之中,如同润滑油之于机器。工牌在,系统便愿意维护;工牌不在,系统便自动断供。所谓“福利”,并非出于同情,而是为了延长使用年限。修理并不指向康复,只指向复工。

有人会说 Medicare兜底,以为这是制度对“人”的承认;但它的边界划得极清:只在劳动价值基本耗尽之后才介入,且只修补衰老,不承担中断。它补偿的是报废阶段的身体,而非保护处于流动与风险中的人。

与之相对,欧洲与加拿大的医疗制度,修的始终是“人”,而非其劳动状态。人是否在岗、是否创造价值,并不构成接受治疗的前提。身体先于职位存在,医疗的职责是维持生命本身,而非保证其可继续被使用。制度默认人会生病、会中断、会暂时无用,因此选择提前承担风险,而不是事后计较效率。

正因如此,那些社会容许了更多“非效率行为”——失业、换岗、长期治疗、暂时退出生产,却也换来了更长的平均寿命与更低的可避免死亡率。制度看似纵容脆弱,实际减少崩溃;看似牺牲效率,却避免了高强度使用下的提前报废。修人,意味着允许人不合时宜;而正是这种“不合时宜”,延长了生命的整体长度。

反观美国,医疗制度对身体的介入高度功利:只在仍具生产可能时才值得维护。结果并非医疗技术不足,而是制度逻辑过于精准——它成功维护了劳动力,却系统性地缩短了人的寿命。于是,一个医疗支出全球最高的国家,在预期寿命上长期落后于那些“效率较低”的同行。

于是,美国的医疗制度并不惩罚辞职,却精准地惩罚“不可预测性”。它不禁止你更换工作,只让你在更换时承担全部身体风险。制度并不反对自由,只拒绝为自由买单。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套体系能够长期稳定:它既不需要高压命令,也无需道德说服,只需把医疗与劳动绑定,个人便会自我管理、自我约束、自我延迟崩溃。控制被外包给账单,人质关系被伪装成福利安排。

因此,说这是一套“医疗制度”并不准确。它更像是一种劳动力维护机制:修工,不修人;保产出,不保尊严。人在其中,被视为可更换部件,而非需要被照顾的主体。

若文明的标志在于是否承认人的脆弱,那么这套制度的回答始终一致——

你可以脆弱,但不能影响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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