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3 章 碧桂园中

来源: 2026-01-26 14:54:46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江西馆是一个很大的庄园,走进大门,步下两级台阶,迎面是一座 影壁,绕过影壁,走上那种方砖砌成的甬道。甬道两旁是一排绿篱,走 过甬道是长条青石台阶,台阶两侧是由旧砖砌成的砖墙,砖墙也是斑斑 驳驳,砖缝里除了苔藓,檞寄生,还有野草也长得上了年月。走上台阶 看见垂花门,进了垂花门就是一个大院子,大院子分东西厢房,从东厢 房侧门出去,是一个小花园,站在花园里能听见花瓶小河的流水声,抬 头就能看见前峰。西厢房也有一个门,外面是块菜园,与花园不同的 是,菜地没有围墙。大院子正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院子的一角不显眼 处,有一个不大的木门,这木门后面就是观山,有一条淹没在杂草丛中 的小路,通向山顶。据说这个小门平时不开,是专供应对不测逃生用 的。

原以为主人会把我栽入花园,与那些玫瑰、蔷薇、曼陀罗、紫罗 兰、女贞子一起,供他闲时玩赏。没有,他就把我栽在大院子里,靠东 厢房这边。大院子原来也不缺树,我来之前已有榆树、椿树数棵,还有 一棵柳树婆娑婀娜,特别漂亮,让院子里多了些宜人的温馨。宋老板将 树窝挖得很大,像一个地窖,堆进许多腐殖质,先浇上水渗一会儿,才 将我放进去扶正,回填黑土,然后又浇水,还轻轻将我朝起提一提,我 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可能是让树苗的根须更舒展一些。最后他让人搬 来黑砖,在桂花的周围砌了起来,填上土,这样一来站在砖外伸手够不 着树苗,一个砖围起来的平台,像宫殿似的保护着我。看得出来,宋老 板很虔诚,他是认真地在做一件事,这件事也许出于他的一个承诺,不 是那种“有心采花无心戴”的草率行为。虽然离开姐妹,离开前峰韩家

爹爹很伤心,宋老板这样待我,心里也有一丝安慰。

几年过去了,我已经成了一棵真正的桂花树。我的意思是,当有人 踏上青石台阶,映入眼帘的不会完全是那几棵椿树和榆树,甚至不会是 那棵风情万种的柳树。我已经长大,白白的皮肤里,布满了密密的气 眼,我通过这些气眼,畅快地呼吸碧桂园春夏秋冬不同的气息,这些清 新的空气让我心情舒畅,我的根须已经适应了院子里的土壤,丰富的营 养让我的叶子长得油光水亮。站在院子里,像一个成熟的少女,浑身上 下都散发着迷人的香气。特别是每年秋天,我都会用我的芬香,我的花 蕊证实我的存在。桂花的芳香让江西观有了美名,这个古老的庄园似 乎和我一样,更年轻美丽了。于是人们叫我的时候,渐渐省去了那个 “树”字,“桂花”,“桂花”的叫,似乎这样更亲切,更符合我本来 的样子,就像大人呼唤自己女儿的乳名一样。

这只是地表上的一种表达,我来自天空,也向往天空,我渴望吴刚 能够看到我满身的花。我用茂密的枝条伸向天空,渴望与神对话,我越 努力,我的根就愈深地侵入,那些绳子似的根,紧紧抓牢这块土地,像 能够呼吸能够吸取养分的泵,让我能健康生长,这自然要感恩我们的新 主人,他在那个小小的宫殿里放进足够的土壤,这些包含腐殖质的土壤 一被掩埋就慢慢发酵,它们有腐烂的树叶、木屑和昆虫的粪便,这是肥 料的混响之地,我的根须吸取了它们,就如同从过去时间的残存中获取 营养。

根的深入,不仅让枝条更高地向上,而且随着根的潜入,我也知道 了这个庄园的过往。根须抵达那个砖墙,当许多许多根须努力的抱紧一 块块古砖时,发现它们不仅是汉砖、秦砖,更多的是汉代的瓦当,这些 鱼龙朱雀的图案,那鱼形、菱形、圆形的纹路,告诉这个庄园曾经是个 废墟,汉朝的废墟。江西观是在这个废墟上重建的庄园,江西观是云峰 镇上的俗称,皆源于整个庄园的砖都有江西观三个字,实际上这个庄园

的名字叫“碧桂园”。

镇上的人记不住这么雅的名字,只知道每块砖上都有字是一件多么 了不起的事情,用这有字的砖盖房子,就有了自己的特点,使自己和所 有的房子都不同。再比如说秦砖吧,就是又大又厚,这样的砖,就应该 是一个大的帝国所为,这地方靠秦,那种古砖石也不稀罕。再者说汉砖 吧,上面的纹饰图案就够稀奇了,可这碧桂园的砖,每砖都是青楞楞 的,虽不大,砌出的墙却极为严实合缝,砖与砖一之间,白石灰勾缝, 看上去像无数个“工”字的魔方。在云峰镇,若问碧桂园没人知晓,若 是说“江西馆”,人老几代都知道。

江西馆的主人叫宋瑞清,祖上的生意做得很大,主营盐、布匹、制 陶之类,湖广一带,都是他家的天下。宋家也出人才,曾祖父考取了朝 中的进士,在江浙一带为官,叶老归根于江西庐上。宋瑞清自幼好学, 聪慧灵动,因是父亲的三婆所生,受父亲深爱,却遭受两位姨娘的嫉 妒,唯恐他长大掌管了宋家的大业。宋瑞清懂事时就出去读书,本来志 在大试,如果中了状元得个进士之类,也对家业有利,可是两次殿试都 失之交臂,宋家已经连着三代没人揭过皇榜了。觉得Ё途不得志,在家 又受歧视,父亲让他先成家再立业,谁知夫人朱氏又黑瘦又矮小,皆因 朱家为攀上宋家这门亲戚下了不少功夫。朱氏父亲本无一能,从小就是 混混儿,大了混混儿就成了混世魔王,专爱打打杀杀一途,因满脸的伤 疤人称他“朱疤子”,谁知这点本领,遇上乱世就吃香了,不仅可以自 保,还混进官府任了武官,这小朱氏,就是武官欺凌平民女子的苦果。

宋家的家业大,名声在外,又和官府没有半缕关系,虽然也有自己的安 保,却隔三差五的让一些豪强与无赖吃了豆腐。宋瑞清的父亲想以恶制 恶,有了朱家这门亲戚,往后谁再拔朱家的稻草便得仔细地掂量掂量。

宋瑞清不喜欢太太,让他的父亲很是焦虑。娶来朱氏,本是无奈之 举,进门三年也不怀喜,想着自己年龄慢慢老了,背着大婆二婆和其他 家人,就将湖川两省的生意,让宋瑞清打理,既可以让他学会经营理

财,也可以扩充宋家生意范围。他除了给足儿子路途盘缠的银钱之外, 另外还给了他一笔银子供他买宅置地安家兴业。他也不负父亲的期望, 带上夫人朱氏,借舟楫之利,沿江走走停停,访城阜,拜码头。一行人 朝行暮宿,花去半月时间才到云峰镇。这里已是川峡边界,翻过秦岭, 就长安在望了。

云峰镇是夏家的天下,夏家祖上曾做过襄阳府的太守,云峰镇自古 就是一个要塞,土地肥沃,山形险峻,是入川进陕的要道。太守的孙子 夏承安现在是镇上豪强,东西二峰千亩的河湾地都是夏家的粮仓,又兼 着为府衙办差,在云峰镇当家做主。宋瑞清将船停在西峰口,带了家眷 来到云峰镇的小酒馆歇息下来。第二天带上一个跟班,携了重礼来拜夏 承安。

夏承安虽为一地之主,却为人义气,见宋瑞清儒儒雅雅,知道是大 地方来的客人。他们在夏家厅堂商谈,宋瑞清奉上礼物,说明来意: “夏大人,祖上做点小生意,主营盐、布匹、陶器之类,家父有意 扩展鄂西川陕市场,云峰镇是第一步,故愿借镇上一方宝地,在此落户 为民。” 夏承安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山西晋商,江浙徽商,都是富可敌 国,他的这点家底比起他们正如九牛一毛。而况宋家来此经营的都是山 里紧俏之物,深山之民,缺油断盐,赤身裸体者多,贫穷虽是主因,物 资匮乏,交通不便也是关键。宋家若能在云峰镇安营扎寨,起码以后吃 盐就不犯愁了。想到这里立即起身奉茶:“宋客主,好客气!你能看上 云峰镇,是我们的福啊!”说完哈哈一笑,瞟过礼物:“太破费,破 费,你说需要什么,只要是鄙人能效劳的!” 宋瑞清就把自己想置家兴业的想法,对夏承安一一说了。夏承安听 完,略一思索,就轻轻一拍桌子:“好好好,有一个老宅子,是个风水 宝地,眼前虽不能住,你可拆掉,建你的庄园啦!”

第二天,他们一起来到观山脚下这个原叫汉城的地方,见汉城已是 残垣断壁,破砖碎瓦,草莽丛生。他们走近废墟,见一截山墙倾倒,另 一面虽仍矗立,墙上的土被雨刷下来,掩盖了墙根角的青石长条,宋瑞 清弯腰看看石条和地砖,一条青蛇游进草丛,吓了他们一跳。

他与夏承安谈好价格,用不多的银子就把这个地方拿到了手。又用 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建好了他的碧桂园。

就在宋瑞清客居云峰镇小酒店里的这段时间里,夫人朱氏的肚子竞 然有了动静。在他们刚搬进碧桂园不久,朱氏产下一个千金,双喜临门 让宋瑞清如沐春风,他连忙写信给父亲报喜。俗语“头三脚难踢”,他 总算踢出了旗开得胜的第一脚。

宋瑞清搬进碧桂园,立即进行自己的网点布局及实业创建。他先是 在云峰镇开了一个盐巴店,过去靠货郎送货的盐巴,现在去江西观商行 随便就能买到。那晶莹有味,不可或缺的盐巴一直是云峰镇方圆百里的 稀缺货,过去货郎肩挑背驮,来一次不容易,尤其是山上的人家,有时 货郎隔一两个月来了,等他们赶来盐巴早已被人买走。继尔,在东峰的 黄土梁上,宋瑞清建造了自己的窑场,黄土梁的土粘性大,色泽好,周 围有用不完的木材,烧造出的黑陶大碗,很受乡亲的喜爱。还有红陶 盆、黑陶盆、灰陶盆,后来还有黄釉小盆、彩色釉小碗等一批生活用品 摆进了江西观商行,与这里的盐巴相映成辉,大大改善了云峰镇周围乡 亲的生活。许多人一辈子用木碗吃饭、用葫芦瓢作茶碗的习惯被方便好 看的陶器渐渐替代,宋瑞清声誉鹊起,乡亲们口耳相传,碧桂园在人们 的口中成了“江西观”,黄土梁的名字也没人叫了,变成“窑上”。因 为“江西观”辨识性强,人们买盐购盆去云峰镇街上,只要找到江西观 就找到了商行,只要听说是“窑上”的货,人们就知道那是“江西观” 宋瑞清的。

宋瑞清做生意很有一套,也许生于商贾之家,从小耳闻目?又读

书识理,做起生意来如鱼得水,经商的技艺更是熟能生巧。窑上总会 生产一种“套盆”,顾名思义,套盆就是一套,三个一套,五个一套。

凡是套盆不单卖,如果你买三个一套的,商行会送你一个小孩吃饭的黑 陶碗;若是你买了五个一套的套盆,他就会送你一块小盐巴,这块黄豆 粒大小的盐巴若是放在嘴里含,让嘴巴能有味儿半天呐,那种咸味绝不 亚于一颗糖。这样做下来,不仅赢得了好名声,也吸引了众多的货郎来 江西观进货,而他对货郎给出的条件更优惠,货郎可把“江西观”的赠 品变成银子,又从低廉的进价中赚回一笔。货郎的送货量大,多翻山越 岭,一些山里人家没有钱币,他就让货郎折算物价,换回蘑菇、木耳、 麝香、兽皮、人参、当归甚至是鸡鸭鱼肉和鸡蛋。这样一来,货郎两 头不落空,虽然来回辛苦,几天下来,收益的银子称得上可观。这些山 货,季节性的就让碧桂园消费掉了,一时消费不掉的,宋瑞清也会将 鸡鸭鱼肉和鸡蛋作为礼物,送给夏承安和镇上的大户人家。至于那些药 材、香菇与木耳,他让员工将它们晒干包装妥当保管,集到一定数量, 卖到城里去换回银子。自然在城里卖掉的这些山货要远大于货郎折算给 他的价格,这样几年下来,碧桂园的财富已相当可观。

按照父亲来信的意图,宋瑞清在去年中秋节举行了一个答谢乡亲 绅士的茶会,也就是我来碧桂园的前一年秋天。的确是“姜还是老的 辣”,碧桂园经过这个茶会认识了更多的乡绅富户,进一步亲密了与地 方村民的关系。韩庆来就是那时结识的宋瑞清,也就是从那时起,碧桂 园但凡过事,都会先知会韩庆来,让他提供菜蔬。两家人的这层关系让 我来到碧桂园成为一种命中注定,一种必然。也许我进了碧桂园,碧桂 园才真正的名副其实了吧。

现在,我挺立在院中,任何人走进院子都不会无视我的存在,我那 如“W”的枝桠,就如同三把绿伞同时撑向空中,这个形状不是各自分 离的,而是融合得非常紧密,亲密得就像一把巨伞,鼓蓬蓬地笼罩着院

子里,它的枝桠可以探出垂花门,它的荫凉可以遮住半边的青石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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