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飞燕困局,九室告危
封脉九室所守护的,并非单一陵寝,而是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古老贵族家族墓群的唯一入口,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今出现问题的是九重机关中的第三室——“飞燕衡枢室”。
自接到掌墓世家密报已过去七日,陆泊然依据有限的预警符文波动、尘封的早期机关图谱,以及冒险潜入现场附近勘察的匠人发回的只言片语,终于将问题根源锁定在第三室的核心机关——飞燕板,已失去了那维系了数百年的精妙平衡。
这飞燕板,乃是数百年前陆机堂一位先辈宗师的早期杰作之一。其设计理念,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追求极致稳定与浑然天成的风格。
飞燕板的板体本身为一个整体,是一块特制“沉钢”铸造的燕翅结构单点平衡平台。形状略呈细长菱形,中部宽厚,两端渐薄展翼,形似凌空飞燕,故名“飞燕板”。
此沉钢质地极其密实均匀,重量惊人,非人力所能撼动。板体严丝合缝地嵌入墓室地面的中央区域,四边仅比周围地砖外框窄约半指,呈现出一种浑然一体的观感。
最关键之处在于,它是整体一次铸造成型,无任何榫卯或拼接——这是陆机堂早期引以为傲的标志,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稳定性,却也埋下了近乎无解的维修难题。
飞燕板下方正中央,设有一个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凹槽——支点槽。整块巨大的板面,就依靠这唯一的中心点,精准地维持着水平平衡。支点正下方的地面上,对应安置着一枚精心打磨的青铜半球体,称为“燕心枢”。飞燕板的稳定,全系于这“一点之上”。
飞燕板左右两侧延伸的“燕翅”边缘,并非水平,而是带有极其微妙的向下弧度。一旦板面因承重位置偏移哪怕分毫,导致中心支点发生微小倾斜,这弧度的设计会立刻放大失衡效应,使得整个飞燕板如同真正的燕子般迅疾侧翻,将立于其上的入侵者抛入下方的“堕陷室”。
“堕陷室”深达三丈,底部密布经特殊处理、永不锈蚀的锋利上指铜刺,绝无生还可能。坑洞四壁亦刻有陆机堂早期的稳固纹路,确保结构不会因震动或岁月而崩塌。
唯有掌墓人代代相传的秘典中记载,飞燕板两侧的燕翅下方,各设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燕翅凹槽”。与之对应的两侧墙壁内部,暗藏机关槽,槽内配有可伸缩的青铜撑杆。
当需要在非触发状态下进入墓室内部进行维护时,掌墓人需在第二室一侧隐藏的“家族秘锁”处进行特定操作。成功启动后,墙壁内的机关便会驱动青铜撑杆缓缓伸出,精准地顶住飞燕板两侧的燕翅凹槽,从而将整块沉重的飞燕板临时固定为一个绝对平整、安全的地面通道。
此设计最绝妙,也最残酷之处在于,只有当飞燕板处于绝对水平状态时,两侧的燕翅凹槽才能与墙壁上的撑杆出口完美对准。只要板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倾斜,无论掌墓人如何操作控制机关,那青铜撑杆都绝无可能伸出——这从根本上杜绝了入侵者可能在触发机关后,试图用蛮力或工具卡住机关以寻求生路的可能性。
然而,当前困境正是这精妙绝伦的设计,如今却成了最大的枷锁。由于近期该地区连绵不绝的暴雨,山脉水脉悄然改易,地下水浸润、冲刷,导致飞燕板中心支点“燕心枢”下方的原始土层被部分掏空、软化。燕心枢失去了稳固的基底,微微下沉并偏移,致使巨大的飞燕板产生了一个微小但致命的角度侧倾。
起初,这种倾斜或许尚在系统冗余之内。但当倾角累积到某个临界点时,沉重的飞燕板在一侧土基进一步软化的瞬间发生了微小的、但足以致命的滑移。导致一侧的“燕翅”边缘,恰好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墙壁上那个本应伸出撑杆的出口!
此刻,外侧的“家族秘锁”机关运作完全正常,指令已下达,墙壁内的青铜撑杆也渴望执行任务。然而,它的面前,是被半尺厚的特制沉钢板实体封堵的出路!伸缩设计再精良,也无法穿透这绝对的物理屏障。
飞燕板作为整体铸造的沉钢结构,重逾万钧,在墓室内部环境下根本搬不动、拆不掉。陆机堂早期的工程追求“一体天成”,没有预留任何从内部切割、拆卸的接口或薄弱点。
试图用人力或简单器械抬起飞燕板更是天方夜谭,且墓室空间狭窄,上方无足够操作空间,下方的“燕心枢”结构也异常脆弱,任何横向的撬动或破坏尝试,都可能导致支点彻底崩溃,引发瞬间的、不可逆的倾覆。
唯一的理论上的解决办法,似乎只剩下从墓室外部另辟蹊径——挖掘一条迂回的地道,直达飞燕板底部,对流失的土层进行加固和回填,扶正燕心枢。
但这方案伴随着巨大的、难以承受的风险:首先便是牵动气脉。对于深信风水的古老贵族世家而言,在其千年墓群旁动土挖掘,是绝对的大忌。这被认为会严重破坏墓葬赖以存在的“气脉”,轻则使家族运势衰败,重则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灾祸。掌墓世家绝不会轻易同意。
其实,挖掘行为本身就会扰动原有的地形地势和应力结构。飞燕板下方的土基本就已不稳定,任何轻微的震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飞燕板彻底倾覆,甚至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整个第三室乃至更深处结构的坍塌。
再者,该地区本就地下水丰富,加之雨季,挖掘过程中极可能挖穿隐藏的“水脉”,导致大量地下水瞬间涌入地道和墓室,不仅工程无法进行,更可能对整个墓群造成毁灭性的水浸破坏。
飞燕板,本非为杀戮而生,它的核心功能是“隔绝”。它以绝对的物理规则,构筑了一道外人难以逾越的屏障。然而,它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当它自身出现问题时,连它的创造者——陆机堂,以及它唯一认可的维护者——掌墓人,也被它无情地拒之门外。
这正完美体现了陆机堂早期机关的风格:稳定、严密、逻辑自洽到近乎完美,却唯独缺少了对“人性”、对“意外”、对“时间”的考量,没有为“维修”这一必然需求,留下足够的宽容与余地。
陆泊然此刻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技术难题,更是一个由先祖设下的、关于理念与现实的困局。他必须在尊重古老传统与解决现实危机之间,找到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狭窄路径。
然而,故障的定位与修复方案的艰难,仅仅是陆泊然需要面对的、浮于水面的冰山一角。在他那冷静如精密仪器般的大脑深处,更深的疑虑与担忧正在悄然蔓延,如同幽暗水底纠缠的水草。
诚然,飞燕板是数百年前的早期作品,但其设计者,那位陆机堂的先辈宗师,其智慧与远见绝不容小觑。以那位宗师对机关与自然关系的深刻理解,在设计如此关键的守护机关时,定然已经考虑到了极端天气的考验以及漫长岁月中可能发生的山体位移、水脉变迁。
查阅谷中典籍记载,在过去数百年间,比近期这场连绵细雨更加狂暴、持续时间更久的自然灾害并非没有发生过,甚至有过山洪短期漫灌区域的记录,然而“封脉九室”的飞燕板始终岿然不动,安然度过了所有考验。
为何偏偏是现在?
为何在相对“温和”的天气下,会出现如此断崖式的异常?
这不得不让陆泊然心生警惕。“缓慢渗透,经年日久” 这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此刻在他心中打上了一个沉重的问号。他敏锐地察觉到,机关的异常震动,或许并非问题的根源,而仅仅是一个表象,一个更深层次、更隐蔽的原因所引发的结果。
是否存在某种外力的、非自然的干预?
是否是某个知晓飞燕板原理的势力,利用了这次雨季,进行了某种精密的、难以察觉的破坏,旨在测试陆机堂的反应能力,或是故意制造事端,以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比如,借此机会探查陆机堂的机关核心技艺,或是扰乱陆机堂与掌墓世家之间稳固的联盟?这些猜忌如同阴影,在他心头盘旋,使得“封脉九室”的问题,从一个单纯的技术难题,升级为了一个可能关乎安全与信任的战略危机。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陆泊然殚精竭虑,试图在“不大规模动土破坏气脉”与“有效修复飞燕板”这两个几乎相互矛盾的条件之间,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平衡点时,另一桩极其棘手、且 “时机”巧合得令人不安的事件,如同精准射来的第二支冷箭,击中了他——
维系陆机堂核心工坊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种关键原料:星铁泥,其供应链,突然断了。
星铁泥,并非天然矿物,而是陆机堂秘传的一种合成材料。它以天外陨铁的粉末为基础,混合数种特殊黏土与灵性辅料,经由独特工艺炼制而成。其质地坚逾精钢却又具备一定的可塑性,能量导通性极佳,且能与沉钢等多种核心材料完美融合,是制作高精度、高负荷机关部件,尤其是修复古旧机关时,确保新旧部件能量与力学传递一致性的不可替代之物。
供应链的中断,意味着谷内核心工坊的运作瞬间陷入了半瘫痪状态。即便陆泊然此刻就能奇迹般地想出完美修复飞燕板的方案,没有星铁泥,工坊也无法制造出所需的替换部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飞燕板的困境尚未找到出口,修复它的“双手”却又被无形枷锁束缚。
技术瓶颈与资源断供的双重绞杀,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阴影,以及掌墓世家那边不断施加的时间压力……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沉重而冰冷的网,将陆泊然紧紧包裹。
这才是他连日来眉宇深锁、几乎夜不能寐的真正原因。他面对的,早已不再仅仅是一块失衡的飞燕板,而是一场在迷雾中悄然展开的、针对陆机堂根基的多维度的挑战。他必须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既要稳住眼前摇摇欲坠的危局,又要分神警惕来自暗处的冷箭,同时,还要尽快找到打破这“无米之炊”困局的方法。
夜色深沉,守拙斋内的灯光映照着陆泊然愈发冷峻的侧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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