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四十六章 故苑灯明,远影叩寂
第四十六章 故苑灯明,远影叩寂
沈芷想进入无终石塔的执念,如同藤蔓,在心底无声而顽固地滋长缠绕。然而,她的目标清晰且决绝,绝非遵循常人之道,从下五层开始,按部就班地一层层向上攀登、考核、晋级。
那条路对她而言,太漫长了,漫长到足以耗尽言谟在锁中可能残存的希望。更何况,她自身有着难以逾越的缺陷——失聪的双耳与伤残的双手,使得许多需要敏锐听觉反馈或精细操作配合的机关试炼,对她而言几乎是天堑。
莫说高阶,即便是第三层的中阶模型厅,那些需要同步听声辨位、或是依赖双手极致稳定才能完成的解构操作,她都未必能够通过。
唯一的捷径,似乎只系于一人之身——陆泊然。只有他,作为堂主,拥有权限和能力,可以直接将她安置在第六层以上的区域,绕过那些对她不利的低阶试炼。可这个念头,也仅仅是个念头。
她回到谷中已半月有余,却连陆泊然的面都未曾见到一次。只零星听闻,堂主异常忙碌,自回谷当夜起,便似乎有处理不完的要务,行踪莫测,常人难近。
至于他究竟在忙什么,这远非她一个初来乍到、身份特殊的“诡匠”所能轻易打听到的。
而在沈芷目光无法触及的层面,陆泊然确实处于一种超乎寻常的忙碌之中。谷中积压的事务、与外界隐性的联络、乃至关于她这个“意外来客”所带来的后续影响评估,都需他亲自决断。这半个多月里,他几乎以无终石塔内的静室为家,只回过一次他那位于陆机堂中枢的居所——守拙斋。
那唯一的一夜,他亦是半夜方归。身心俱疲,却了无睡意。他屏退侍从,只让人备下一壶清茶,独自登上守拙斋二层的开阔廊台。夜风带着谷中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拂面,稍稍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他倚着廊柱,目光无意识地放空,掠过下方鳞次栉比的建筑屋顶,最终,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向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向——茶心苑。
然后,他便看到了。
儿时的居所,此刻竟亮着温暖的烛火。一方纤瘦的剪影,被灯火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上,随着烛火的跳跃而微微晃动,若隐若现。随即,那扇窗被从内推开,沈芷探出半个身子,凭窗而立,也同他一样,静静地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发呆。
他悄然在廊台舒适的躺椅里躺下,身居高处,视线穿过雕花栏杆的繁复缝隙,遥遥锁住那座庭院中唯一生动的人影。纷繁的公务、沉重的责任,在这一刻奇异地被推远,脑中竟泛起一丝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晴明与空寂。
他看着那抹身影,心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疑问:她为何深夜不寐?是心中藏着他尚不知晓的重重心事?还是单纯不习惯这谷中幽居的生活?
他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个在发呆的人影,而自己,也陷入了一种近乎放空的凝望之中。时光在寂静的流淌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直到许久之后,他看到沈芷终于伸出手,准备将窗户关上。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的视线似乎无意识地、极快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陆泊然心中猛地一跳。
理智告诉他,从这个角度,隔着如此遥远的夜色与建筑阻隔,她绝无可能看到隐匿在廊台阴影中的他。然而,捏着早已凉透了的茶杯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一种隐秘的、仿佛内心某个不欲人知的角落突然被光线扫过的心虚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茶心苑……
那里承载着他童年几乎所有的记忆。父亲骤然离世后,母亲以他已成为堂主,需住进象征权力与责任的守拙斋为由,让他搬离了那里。有多少个夜晚,他因无法适应守拙斋的空荡与冷清,无法排遣肩头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而辗转难眠,最终只能来到这廊台上,像今夜一样,透过栏杆的缝隙,呆呆地望向茶心苑。
只是那时,茶心苑无人居住,永远是一片沉寂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如同他那时暗沉沉的心境,看不到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而如今,那里竟重新亮起了灯火。
有人推开了窗。
有人站在那里,与他望着同一片夜空。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措,心底深处,却又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一小片阴寒。
沈芷关上了窗户。
那扇方才还映着她剪影、透出温暖光亮的窗棂,很快归于沉寂与黑暗,如同合上了一本刚刚翻开一页、引人入胜却骤然中断的书。远处那一点生动的人间气息,倏然消散。
陆泊然心中某个刚刚被那抹灯火悄然照亮、微微松动的地方,似乎也随之沉了下去,重新被更深的寂寥与空茫填满。方才因凝望那意外风景而短暂屏退的、所有关乎责任、权谋、家族传承的纷繁事务,如同嗅到气息的潮水,再次一股脑地汹涌回他的脑海,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他默然垂眸,看着手中那只白玉般的茶杯,里面剩余的茶汤早已凉透,失去了袅袅的热气,色泽也变得沉郁。他一向不喜凉茶,认为其失了香气,也损了脾胃。但此刻,他却觉得胸臆间仿佛堵着一团莫名躁动、难以言喻的温热,急需一丝清凉之物来压制、来熄灭。
他抬手,将杯中早已冰凉的残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清晰的寒意。这寒意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将那丝扰乱他心绪的、陌生的燥热暂时驱散。他需要这种清醒的冷,来重新将自己拉回陆机堂主的身份,将所有的注意力与心神,重新聚焦到那些无法回避、关乎整个山谷存续的事务上来。
陆机谷深藏于这群山怀抱之中,数百年避世而居,鲜少与外界俗世正面往来,看似超然物外。然而,这并非意味着绝对的封闭与无为。自三百多年前陆机堂先祖决定隐世起,便有一种说法在核心层中隐秘流传:
“真正能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都藏在三十六处不见天光的所在,而陆机堂,守其半数。”
这“三十六处不见天光的所在”,所指并非寻常宝藏,而是关乎气运、地脉、乃至某些足以倾覆王朝或缔造新秩序的古老秘密与禁忌力量的节点或容器。它们散布于神州各处,极其隐秘,非大机缘、大能力者不可寻,更不可控。
而陆机堂,凭借其登峰造极的机关秘术,成为了守护其中半数秘所的关键存在。这些秘所需要特殊的机关封印、定期的维护、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异动或觊觎。这些守护职责,以及与之相关的信息收集、资源调配、乃至与外界某些特定势力极其隐秘的间接联络,构成了陆机堂在“避世”表象之下,最为核心且沉重的责任,也是历代堂主必须承担的最高机密。
这些秘所的安危,牵动着外界的潜在格局,也维系着陆机堂自身存在的深层意义。它们,才是陆机机关之术最大、也最不为人知的需求来源,是驱动这座庞大山谷精密运转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核心齿轮。
凉意仍在喉间徘徊,陆泊然深吸一口夜气,目光最后掠过那片已然漆黑的茶心苑,随即彻底转身,面向守拙斋内那片象征着无尽责任与权力的幽深。他必须将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那抹不该存在的剪影,连同那杯凉茶一起,深深埋入心底,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缜密、不容有失的陆机堂主。
还有太多事情,等待他去决断。那“十八处秘所”近来的异动报告,还静静地躺在他的书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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