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2东土少昊
“青阳,这是我东土的族树,九阳建木。”密闭的斗室之中,老太昊的声音带着一种肃穆的回响。“此树有九枝,每个枝杈,都代表着一支曾经辉煌的东土氏族。你看…… ”老太昊指着中间最高的一枝顶端的圆盘,声音里充满了崇敬,“这一枝就代表伏羲氏,那高高在上的龙蛇两仪圆盘代表的就是伏羲氏的初祖大君。伏羲氏背后这一枝,代表的便是女娲氏。”
青阳顺着指引看去,每个圆盘上都刻画着相应的族徽,那九个圆盘代表着九位显赫的大君族长。
他忽然明白,这棵族树上的先人们,会被历代东土的后人们反复祭祀,他们的名字和事迹,会在篝火旁长辈讲述的故事里、在祭祀台大巫和长老的颂词中,一代代地传扬。
“这一枝…… ”
青阳的目光停在了伏羲氏主枝杈下方,那个圆盘上和伏羲氏一样,也是龙蛇两仪图案。
“这是我们太昊氏的先祖,就是他老人家在轩辕战蚩尤之时,做出了止战的决定。”老太昊仰望着那枝上的圆盘,“这里供奉的历代东方之主,都是各族共同推举的有德者。可即便身为东方之主,要想上这棵族树,仍须有惠及后人的大功方可。比如伏羲氏大君,风姓,母华胥,居于华胥之渚。生于九黎,长于起城。观象于天,效法于地。逆阴阳之徵,顺性命之理,成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以龟为策,以蓍为筮,断天下之吉凶。”老太昊娓娓道来,面露骄傲神往之色。
青阳心潮澎湃,望着面前巨大的九阳神树,那些洪荒之中引领着人们砥砺前行的伟大先祖仿佛就在眼前。他们仰望日月星辰的轨迹,俯察四方八面的山川,初识四象,参透两仪。伏羲氏大君之后,历代传承至今,更有了羲、和二老的四柱四维,五行八藏…… 就像是一条从远古流向自己的智慧之河。
“北斗东指,龙星升腾…… 遥想其时,东方之主,如日当空,承天地兆示,授万民农时,开万代兴盛。那是何等的睿智,何等的风采!”老太昊神情激昂,面色潮红。
青阳终于明白,那些镌刻在圆盘上的图腾,那些在祭祀中被反复唱诵的英名,那些在故事里代代相传的事迹,都从未真正的逝去,而是一并化作了东土的血脉,流淌在每个后人的身体里。他忽然感到,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轩辕氏的帝子,他的身上已经灌注了整个东土的世代传承。
恍惚中,老太昊的声音又在青阳的耳边响起:“东土、河洛、西土、南人,斗则离乱,和则兴旺。观于天,法于地,定于时,终于人。这才是根本的大道。那种种日月星辰之学、占算卜筮之术,万变不离其宗。普照万民的,便是太阳!族君如此,帝君亦然。”
七月烹葵菽,
八月采瓠瓜,
九月拾秋麻,
十月纳禾稼,
……
秋收时节,人们在丰收的喜悦中忙碌着,储藏黍稷,置办冬衣,酿酒祭祀,修缮公房。
青阳即将和柏亮一同去往清邑。按照太昊大君的说法,幼鸟须离巢,雏鹰终要单飞,毕竟他已经离开封地太久,是时候离开诸位师长的扶持,回去自己潜心磨砺了。
动身之前,青阳特意来与羲伯、和伯道别。
二老的大屋位于城中的观天木台下,木骨泥墙,茅草覆顶。屋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一如既往的打扫得干干净净。空地正中立着一根光滑的木杆,杆子顶端固定有四支短角,短角上挂着悬绳,悬绳下端坠有箭簇形制的重锤。从木杆底座向北,置有一条长长的木制水槽。此时还没到记录日影的时段,胖胖的和伯正仰头站在木杆下,眯着眼检视悬绳。
青阳上前,正巧羲伯从大屋出来。
“青阳来了?听大君说,你要回封地了?”羲伯声音略带沙哑,和往日一般的直截了当。
“是,小子要回清邑一段时日。”青阳忽然没了平日里的洒脱,恋恋不舍道,“所以…… 特来向二老辞行。”
和伯笑着拍了拍青阳的臂膀:“好啊,好啊。你离开前,我们两个老家伙,还有东西要交给你。”他说着转头,见羲伯已然转身回屋。
片刻后,羲伯捧出一个软皮包裹,神色郑重地递到青阳手中。
青阳双手接过,感觉入手沉实。他小心地掀开软皮,里面竟是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龟腹甲,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阴刻着数个同心圆和反转的曲线,周边向心排布着数条分割线,顶端还刻有七个符文。
“两仪五行八分易。嘶…… ”
青阳看着手中的龟甲,心中不觉慨然:曾几何时,这不就是传说中神秘难懂的天地书图吗!
羲伯的目光落在青阳脸上,颇为期待地问道:“此龟甲所示,为一岁之间日影之变。极返往复,行生两仪。分两仪,则得四柱,复分之,遂有八时。青阳啊,你且说说看,这上面所画有些什么说法呢?
青阳明白,这是羲伯在考教自己的所学了。他看着龟甲上的图案,略加思索,便指着图中的反转曲线说道:“如羲伯大人所言,阳影之变,长短各有极限,到了最长之日就会开始变短,到了最短之日便是返长之始。日中影长在一岁之间反复,便生出两段相反的变化,若每日标记日中影长,则三百六十四支标记可分作两组。将之置圭表两厢,一端始于立表,另一端依先后次序排开,则可得两仪形势,便如这龟甲上刻画。”
羲、和二老静静地听着,不住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这无声的赞许就是莫大的鼓舞,让青阳的思路越发清晰。他又指向龟甲图上的同心圆说道:“日影之极长极短,为冬至和夏至,此天地气息流转之两极,故而作此五重圆环之内外两圆。中间一圆合两仪于春分、秋分处。如此一来…… ”青阳停下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如此一来,这两至两分被分置于四方,正如大屋之四柱。四柱即立,以四柱为间,而四象生。”他指着龟甲上剩下的那两重圆环,“加之四象之间,有立夏、立秋于两分之内,有立冬、立春处两分之外,这两重圆环正合其日影之长。此五重圆环,排列有序,相间各异。日影往复其间,每行至一圆环,皆为节气农时。一岁之中共有八时,由外而内为冬至、立春、春分、立夏,到夏至;再由内而外有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又回到冬至。如此这般,寒暑交替、草木荣枯。其中,两至、两立为四柱;四立之节便成四维;而那五重圆环,日影在其间往复而行,是为五行。”
青阳说完,自己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望着羲、和二老,青阳忽然释然,感到周身通透:“两仪为基,是天地阴阳的消长;五行为轮,在往复中将一岁八分;此法订立的节气农时皆由影易时移的道理而来,所以是两仪五行八分之易。”
话音落下,一时间,只有微风拂过屋檐茅草的簌簌声。
羲伯忽然仰首,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生于日影,发于五行!好,好…… ”
羲伯笑得须发飞扬,眼中却似有泪光闪动。
一旁的和伯更是激动不已,他用力拍着手,声音略带哽咽:“羲老头子,你听见了吗?你我二人观星测影数十载,琢磨出的这点东西,总算是…… 总算是有了传人啦!有徒如此,我这心里,真是…… ”
一时间,和伯竟说不下去,抬起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高大的羲伯止住笑,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庄重。他上前一步,长长的手臂重重地按在青阳的肩头,仿佛在将毕生的信念与期待都传递过去。“青阳少君,”他沉声道,“这龟甲,还有其中所蕴涵的天道,就正式托付于你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东土羲氏、和氏观天法地之学的传人!望你不负此学,不负天心,将此易道传承下去,造福万千生民!”
青阳浑身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化作滚烫的液体涌入眼眶。
一瞬间,青阳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手中捧着的,不仅仅是一块神秘的龟甲,而是承载着两位老人毕生的摸索与坚持,是上古先民生生不息的智慧,是来自洪荒时代的薪火相传。而眼前这两位常人眼中略显“古怪”的睿哲老人,正是真正“上观于天,下法于地,敬授人时,惠及万世”的伟大智者!自己何其有幸!得遇明师,窥见这隐秘的大道;参悟天命,成为这伟大传承的一分子!
青阳猛地后退两步,伏身下拜,额头几乎触及地面:“羲伯!和伯!”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掷地有声,“小子青阳,蒙二老授天地之学,恩同再造!青阳在此立誓,必竭心尽力,使此道光耀万民,永世流传!”
青阳在汶邑这段时间,虽说也回过几次清邑,但多是来去匆匆。而柏亮除了继续往来于羲、和与太昊氏三地之外,也常常帮青阳打理清邑,因为毕竟在处理具体的农桑、百工等族务上,柏亮早已经验老道,办事更加快捷稳妥。这样一来,柏亮在有意无意之间,就肩负起了更多的实际事务,而青阳也就能更深地专注于学了。
两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自然也十分谈得来。
“少君,”柏亮看着青阳,眼神中颇有几分羡慕,“听说你的天地星象之学大有进境,羲、和二老指定你为传人,真是可喜可贺,令人钦佩啊。”
青阳脸上微热,忙摆了摆手,“皆是二老悉心教导,我不过是略窥门径罢了。”他的目光又移回到修缮中的仓廪上,话锋一转道,“我倒是更佩服柏兄的眼光和手段呢,这清邑经柏兄的打理,确是大不同了。就说这仓廪的整饬,若不是柏兄有先见之明,加以提醒,便又是疏漏了。惭愧。”
“嘿嘿,在下哪有什么先见之明,只是以前在别的聚落遇到过类似的麻烦罢了。各地情状相异,处置也自然不同,但凡见过做过,日后难说便可参详呀。”柏亮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太阳,淡淡地笑道,“说到见识,在下倒是真想有机会去帝都开开眼界呢。”
“哈哈哈,这倒难了。”青阳打趣地笑道,“柏亮兄若去帝都,羲、和二老怕是要整日里劳心仓廪鼠患,耒耜损折了,哪里还能安心在汶邑观天?不过,柏兄一提帝都,我倒忽然想到一事…… ”
“哦?说来。”柏亮说着转过身来。
青阳带着探讨的意味说道:“羲、和二老之法,精妙无比,自是一体。柏兄,你见识广博,当知这世间或有他法。比如轩辕氏大巫所用之法,亦用来推演天变、订立农时,其义理有何不同?”
柏亮闻言眼光一闪,“少君此问,也让在下想起一物。”他接着说道,“羲、和二老之法基于日影。但我确曾听说,南土及西土氏族,亦有订立农时节气的方法,且似乎大为不同,二老可曾提及?”
青阳摇头:“未曾。柏兄有何高见?”
柏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入怀中,掏出一块卷起的旧羊皮,递给青阳:“少君请看…… ”
青阳接过羊皮,展开一看,上面竟是一幅繁复的图画,用朱砂绘成。那图颇显古旧,朱砂当初的猩红已有些褪色,但线条依旧清晰。凝神细看,在图的中间有一个醒目的小圆点,圆点的上方明显是北斗星宿的形状。而左右两边画着不规则的曲折纹理,颇似山峰相连,又像是水波。在那曲折的纹理中,还有符文错落其间。而圆点与那些符文之间,又有数条直线。
青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此图与羲、和二老的龟甲图截然不同,而且那些符文他也仅强猜出冬、夏、阳、山等几个。他抬头看了看柏亮,摇头道:“此图中符文难辨,莫非,也是一种寒暑变化?或者,是星图?”
柏亮微微一笑道:“少君的想法,与在下当年初见此图时一般无二。在下最初也以为,这或许是某种记录天象或星宿位置的秘图呢。”
“嘶…… 那它究竟是什么?”青阳越发的好奇了。
柏亮指着那旧羊皮道:“此图来自西土,据说是西土炎帝氏族中使用的一种易法,叫做连山易。这是西,这是东,所示均为山峰和山谷,这些符文有的是山峰的名称,有的是节气。比如这里,大言、合虚,这些都是山名。这里,夏年、冬年,是将一岁分为夏年和冬年 。”
经柏亮解说,青阳更觉神奇。参照图中那北斗之位,仔细再看,方位和太阳的行迹果然对应无疑。
此时,柏亮的手又指向中间的小圆点说道:“此法之要,在于择一定处,观太阳东升西落于远山峰谷。一岁之中,太阳起落方位随时节而变,必有南来北往,依次出没于各个山峰和低谷之间。而东西两侧六峰夹成五谷,以一二三四五由南向北为阳暑,是夏年;以六七八九十复返向南为阴寒,为冬年。如此可得阴阳各有五个月,而太阳出没于东西峰谷之日,则可用来订立十个时节。如图中这大言之山,便是冬至之山,日出于大言与合虚之间,便是夏年的一月;再如,日出于夏三月山谷正中之日,便是春分。”
“果然,果然!好个连山易法!”青阳兴奋地赞叹道,“此法定出十月之分,与羲、和二老的四柱四维迥异,但六峰定出五间也是由日出的行迹而来,却是和两仪五行暗暗相合了!只是…… ”
青阳忽然想到,季节是各地都一样的,而且在一年之中时令先后有序,可是各地的山势不同,怎会都按照时令排列?这让他一时大惑不解,“柏兄,这连山之法,依托山势,意象直观,确有其道理。若世代居住一地,周围又恰好有如此六座方位明确、轮廓清晰的山峰,可用来标记太阳出入,倒也算得天地所赐的便利了。可是…… ”他话锋一转,“天地虽大,却哪里去找这般取巧的所在呢?若无此六峰,亦或峰谷排列不同于天地时节,又当如何?再说,观日于远山,因时因人各异,以之订立时节,难免出入甚大啊!”
柏亮的脸上并无惊讶表情,显然早已想过这些问题。他淡淡地说道:“少君所言极是,地形所限确是要害。不过,有言道,若无山川之利,何妨人工为之。比如,可在四周立表、堆石,人为设置出六个醒目的方位标记,以替代山峰谷地。只不过…… ”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恭敬之色,“无论使出多少机巧,若想要求得准确的时令划分,归根结底,仍离不开经年累月、坚持不懈的观测、记录与验证,离不开几代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持续的努力呀!”
青阳不由得默然点头,良久,才慨叹道:“柏兄此言,一语中的。这世间之事,往往知易行难。上智大信之立,总需要如羲伯、和伯那般,尽一生心血,日日不辍,持之以恒,经悠悠岁月,方能铸就。同样,就说轩辕丘的观山祭台吧,那上边未尝没有历代大巫的坚持啊!”
柏亮深以为然:“正是!这四面八方,千族万氏,恰如群星,哪里的智慧不闪耀呢!东土伏羲,西土神农,北土轩辕,当然,还有南土…… ”他说道南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两人同时想到了共工氏。
“柏兄可知那南土共工氏用的可是连山之法?”青阳问道。
柏亮摇了摇头道:“在下未曾亲至淮泗,不好妄加揣测。但听闻共工氏大君康回英明神武,南土人以稻作为主,南方之地主热多水,想来他们必有适合其人其地的农时可循吧。”
不知不觉中,话题已然超出了两人熟知的世界,却已隐隐指向了他们迟早要面对的那片河流纵横、水泽密布、神秘躁动的淮泗之地。就在这时,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清邑,给两人带来了老太昊的口信:
速回汶邑,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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