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2 章 云峰落户
云峰镇坐落在观山脚下。所谓观山,其实是孤独独的一座山,上到 山顶,有一座古庙,四周一看,全是山:东峰、西峰、南峰、北峰,再 加前峰和后峰,观山是中峰,所以从观山放眼四望,便像是山的聚会一 样。观山居中,由此得名。众峰之中,观山自然是上席,东西二峰是厢 席。因为观山向东延伸,到孟良寨戛然而止,一条江将它切断;观山西 边,一条小河冲出来,宛如一只手臂推着观山挤出一条道儿,这小河叫 花瓶小河,银子般清凉的水日日夜夜地流,给云峰镇带来了生活的便利 之后,再七拐八弯流进到一条江里。
观山与花瓶小河构成了云峰镇最主要的景致。山高且深,沟壑纵 横,水柔多情,清澈透明。相传,秦始皇立国之前,这些原是西边的山 成了他横扫中原的障碍,他要将这些山撵到东海去。铁鞭挥舞,伤痕累 累,山与山叠加,峰与峰拥挤,加上被江水挡住去路,这些山到这儿后 再也撵不动了。此时,一个花瓶似的小山出来哀求,谁知话未出口,始 皇就挥鞭一抽,将花瓶山抽倒,花瓶山痛得哎呀呀而泣,破碎的语言化 为一条山溪流将出来,有云来遮掩它的伤痕。于是,云峰镇多云多雾, 有云雾的时候,那花瓶小河就如同从云雾里抽出的一根丝线。这时候, 云峰镇更加宛如仙境一样。
那时候,山上还是原始状态,蕨类还在自由地蔓延,藤蔓还在肆无 忌惮地疯长,都还没有尝到人类刀斧的味道。即使刚刚落户这里的人, 也是因逃避战乱或饥荒,眼里都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刚刚学会刀耕火 种。刀耕火种也是源自人类自己的一个谎言,觉得要摆脱对树木的依 赖,相信自己种植能更好地填饱肚子。在树上栖息生活了几十万年的生
物刚慢慢艰难地站起来,因此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所有生活方式都带着原 始的形态。自然没有人发疯了去育苗圃,巴掌大的菜园如果稍微懒一 点,一年就会被植物爬满,掩盖无踪,农人们常常会用刀清理他的园 子,这无疑会让我们被乱刀所伤;在山上自然生长,既怕被豺狼虎豹等 大型动物吃了,又怕遇到鼠类,松鼠、野鼠,还有那些同种类的小鼠, 因为它们不能囫囵吞枣,它们会毁坏刚刚冒出的白里泛黄的小芽。
经过几个太阳的照射,我们的嫩芽慢慢变绿。这时我才看到,身边 都是一些大树,榔榆、银杏、泡桐还有铁树,看样子都有千年之龄。我 们几位桂子相隔不远,既能相互照应,又能慢慢扩大地盘。自然,我们 渺小孱弱,那些大树根本不拿正眼瞧我们,它们炫耀它们硕大的果,嗽 叭似的花,甚至是树干上的一块苔藓,一个小蘑菇。只等我们抽枝扬 蕊,独有的香味才会让它们刮目相看。鸟儿被我们吸引了过来,蜜蜂被 我们吸引了过来,较之泡桐花的腥味和臭椿树花的花生酱味,桂花的香 味简直就是一种天香,一种摄魂摄魄的膏脂的味道,这种味道还是令人 类最为喜欢。他们偶然闯进这个山坳,偶尔遇到桂花开花时刻,惊异地 觉得遇到了天仙。对这种香味又迷恋又惧怕,匆匆忙忙地摘上一两枝就 离开了。我知道他们在自己的庄园里,小镇上悄悄传说自己的奇遇。隔 日或者隔年,忘了季节的人进山,遇到桂花树,见又没有了花朵,又没 有了香味,更觉得桂花十分神秘。
就这样,我们在山里长了千岁,巍巍然成了大树,在苍茫的丛林中 己经独具一格,而与人的关系还是非常疏远。
离我们几位桂子不远的前峰山上,慢慢有人家聚拢,汇成一个小 村。靠森林边缘来了一户姓韩的人家,依靠林木盖起合掌茅屋,不以守 猎为生,是个庄稼人。我己经观察他们几代人了,新一代主人韩庆来心 善手巧,盖起了新房子。韩庆来饲弄泥土就像和面粉,捏橡皮泥,房前 屋后的几块挂坡地让他描绘得黄是黄、绿是绿,油画一样装扮着他的
家。因为前峰靠花瓶小河口的左边,太阳一出来就能照见,山峰飘着白 云,地里冒着热气,氤氲得如同梦境,特别好看。可是我们怎么能接近 他并能得到他的呵护呢?长地里?不行;长房前屋后?怕鼠;他还有一 群鸡一条狗。韩庆来天天都在忙,这几天正在忙着种蒜瓣,将窄长的一 小块地收拾得就像夏天的凉床,一畦一畦的土垅如一块块竹板,他将蒜 瓣埋进去,然后浇上粪,再用浮土轻轻盖起来。
见此情景,我们三个桂子商定,决定冒一次险,舍弃千年之身,还 原成一粒种芽,种进他的蒜地里,以此接近人家。可是这样一来,观音 给我们的灵力就没有了,这个灵力是在危紧关头用以救命的,特别是银 桂和丹桂。这个时候,我再一次感受到观音的慈悲。自然界的种子一旦 踏上发芽之途,就不能走回头路;发芽的时机有优有劣,攸关生死,无 论生在何处,断无重来之机。好心的观音,给了我们重来的机会。我很 犹豫,这样的冒险值得么?是不是应该把这次重来的机会更加珍惜地使 用?谁知银桂丹桂都义无反顾:既然来到了凡间,就不再打算回去了, 和人一起生活,才是最美的。老实说,内心纠结的是我,我比银桂和丹 桂都大些,挑起这事的也是我,作为姐姐我不得不为它们的命运负责。
来到这里不易,长成千年之身更不容易,就这样轮回是否太过可惜?我 犹豫了几天,为此我正愁肠百转,忽然一条青蛇从泛红的石岩下爬出, 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个紫黑色的蟾蜍。它们的到来先是吓我一跳,而它们 开口说话更是让我感到意外,原来它们就是在天空中飞散了的蟾蜍与青 蛇呀!它们四下寻找小白免,前不久才来到前峰山,不想在这里看见 了桂花树三姐妹,因见我们意见相左,就乘着雨天来劝劝我。青蛇说: “夏天青草丛是最好的去处,而冬天土壤里是最好的去处。”蟾蜍则 说:“无论什么季节,农人耕种的土壤才是最为温暖宜人的好去处!” 听了它们的话,我真是大喜过望!我看见它们还好好地活着,那小白兔 也不会差到那里去。我们的相见不仅坚定了这次轮回的信念,也坚定了 寻找到小白兔的决心。
蟾蜍和青蛇走后,我们统一了想法,就是竭尽全边也要钻进那肥沃 的土中,困难的是,无论怎样缩小身体仍会有小小的胚芽,这小小的胚 芽会帮我们飞翔,但是落地后也会撑着我们的身体,这会让我们浮在土 面上而招致危险。我们反复在心里预演,蒜苗是草本植物,比我们长得 快,如果他的蒜苗能长到比膝还深,这正好掩护我们已有的芽瓣,如果 长得好,他便不会轻易地用刀割了我们。
这是一个月满之夜。春天的夜,几缕暖风吹过,云很轻,天很深, 只有星星显得好近。其实,这正是遥远的一种折射。在前峰山上看月 亮,月亮就像一面银镜,能够隐约看到那株桂树,有时甚至感到吴刚在 桂树下晃动。在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没能找到小白兔又未能落 户西河,但是吴刚的愿望就是我的使命,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我知道 我们一旦落下,一旦生根长大,我们的活动范围就会大大减少。过往的 经验已经证明,种子与树是不同的,种子是蕴含希望与耐心,而树却要 展示生命的顽强与尊严。月亮这时更亮了,亮得似乎有了温度,有了质 感,我懂月亮的心,它是要让我们乘着满月之夜实现我们的目标,看清 道路,一次成功。
我们准确地降落在韩庆来的蒜地里,这时月亮露出了笑脸,抛下了 洁白的丝巾,可是我们已经不完全是一颗种子,种子前的茸毛已被胚芽 替代,无法校正我们的方向,已发的胚芽带有很大的阻力,缩小的身 体,重量远超过了体型,这些因素,都使我们无法准确落入苗圃,加上 已生出的嫩芽,让我们无法钻到地里去,尽管使出浑身力气,仍浮在土 层之上。我发现我们降落的位置,丹桂在东银桂在西,我落在中间,在 靠近林子的边上,差一点够不着蒜地的泥土。尽管如此,凭着生长的经 验我们都能马上吸取泥土的养分,并调整好自己的站姿,白云飘过来挡 住了月光,也给我们盖上了夜的薄被。
跋涉了这些年,游历了那么些地方,第一次躺在人们盘熟的泥土 里,真正的舒服,觉得这样的泥土才是我的天堂,我的宫殿。从来没有
体会过泥土的柔软与滋润,这一夜,觉得泥土也是会呼吸的,不似天宫 处处华丽,却呆板坚硬;也不似荒山野外的泥土,生冷寒脊。我放松自 己,慢慢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了月亮。怎么又回到了月亮上了? 一惊醒来,山里的天还没有亮,只是星儿稀了,只剩下几个大星星,那 是北斗和另外几个土星。原来,离开月宫飞到这个星球,新鲜也罢,高 兴也罢,忘乎所以也罢,心底里的恐惧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离开山坳接 近人类,心里的惧怕照样没有消失,等黎明到来还不知有什么事要发生 呢。
门“吱”的一声开了,韩庆来的老婆提个夜壶上茅厕,听到一壶的 尿“咯当咯当”响,随后“哗”一声倒进了粪池。老婆还未从茅厕出 来,又见韩庆来急急地出门走进茅厕,他好像是要大便,叫老婆子“让 一下”。老婆提着裤子出来,系好裤带到那边偏房去了。那个偏房,大 概是他们的厨房。过了一会儿,韩庆来从茅厕出来,轻松地朝四周张望 一下,径直来到他的蒜地里,东瞅瞅西喵喵,随手拣出几个小石子扔 进林子里。我的心揪成了橄榄核儿,无声地给俩姊妹提个醒,银桂吓得 缩了一下头,怕他发现了我们三个桂子,说时迟那时快,他真的拣起了 我,仔细看看,抬头望望头顶林子里伸过来的枝桠,嘴里嘟啷着:“哪 来的这籽儿?”说完不经意地将我扔进蒜地的一边。我长出一口气,在 这地边我仍能生长,庆幸的是他没有发现其他两株桂芽,也许是它们体 型比我小的原因吧。韩庆来拍拍手,走进了那个偏房,屋子里立刻传出 孩子们的叽喳声。
不久,韩庆来戴个草帽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屋里说:“幺妹,上午 看鸡子哦,别让它们去蒜地!”脆脆的一声应:“好呐,那你要给我买 糖!”韩庆来没说什么,从那边的山墙小路走了。
太阳出来了,屋子周围热闹起来,莺歌燕舞喜鸦叫,鸡也在屋前的 场子上“咯咯”唱着,特别是那只大红公鸡,一会“咯咯”一声,等到
那些眉清目秀小母鸡好奇地一跟过来,它就会猝不及防地骑到小母鸡身 上。每次事毕,红公鸡都会昂首一曲,小母鸡也会拍拍翅膀,掉几根鸡 毛。鸡们自然会来蒜地,只是忌惮幺妹的长竹竿。不过,幺妹的警惕性 远没有鸡的贪婪欲望有耐心,乘着幺妹在场子边的石桌上玩泥巴之际, 红公鸡带着鸡群过来了。它们先是在蒜地寻蛆吃,寻虫子吃。只听到红 公鸡咯咯一叫,见它叼起一颗桂子扬起脖子又放下,咂咂嘴,咯咯咯咯 咯!一长串地叫,两只小母鸡颠脚跑去。我的心顿时抽紧,那是银桂! 如果被鸡啄食了嫩芽,银桂的生命就堪忧了,可怕是鸡的消化能力很 强,鸡的胃里温度很高,如果银桂进入鸡的胃里,可能就是九死一生。
因为银桂已经全然不是一颗种子,抵御灾难的能力大大降低,即使不 死,混在鸡粪里,鸡粪是庄稼的好肥料,不知韩庆来将把它送到哪块地 里。更重要的是,我们三个桂子就要分离! 正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刻,跑来的小母鸡“叽叽”一声尖叫,红公鸡 低头看去,在放银桂的旁边,一只蚯蚓在嚅嚅的蠕动,已经探出了半截 身子。红公鸡二话没说一嘴下去,叼起蚯蚓就走。我看见蚯蚓在红公鸡 的嘴喙上挣扎,颤抖得将身子蜷缩成一个小圈儿,然而一切都无济于 事,一切都晚了。这让银桂躲过了一场不幸,却目睹了另一场活生生的 屠杀。
幺妹听见鸡的尖叫跑过来,挥杆撵走了蒜地的鸡,我们暂时松了一 口气。不知韩庆来老婆在家忙什么,一直没有出来。幺妹看看鸡瞧瞧小 路,他大概在等爹爹早点回来,那时她就能吃到糖了。她没有看见爹 爹,却看见刚才那只被蚯蚓吓着的小母鸡,在林边挣扎着翅膀,一群鸡 吓得目瞪口呆,只有小母鸡拍弄翅膀的声音。她看见了一双凶狠的眼睛 正瞪着她,然后叼起小母鸡就朝林子深处跑,她拿着竹竿跑过来,只见 两滴血和一地鸡毛。
她的哭声惊来了她的妈妈,韩庆来的老婆斜开着怀,一只手还抱着 怀里的孩子:“让你看鸡呢?鸡都叫黄鼠狼叼走了,再不小心,狼也会
把你叼走!”她的声音太大惊到了怀里的孩子,孩子哇哇哭将起来。她 把葫芦似的奶一提,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她走到幺妹跟前,扇了幺妹一耳光,幺妹顿时止住哭声,惊恐的眼 睛望着树林,手里紧紧攥着竹竿。这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嘴角翘翘的漂 亮的小姑娘。
这是我们在前锋山上看到的人间生活:我们好多梦想被击碎,好多 愿望会改变,甚至我们的生长也必须适应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一般的 桂子落地发芽最快的也需要五至六年,如果你种植的话,这个时间是少 不了的,而我们,来自月宫的桂树,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这个世界谁 有时间等待?人们都被生活撵着跑,春夏秋冬一个轮回,时光碎片分 割、吞噬着这个星球上的一切,如果我们像天堂一样生长,仅仅是发芽 就需要韩家好几代人,甚至直到韩庆来的小儿子都老了,我们还没发芽 呢。好在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个过程,现在的我们浓缩了许多岁月,知道 这个星球的所有文明,我们要做的就是调好我们的生长节奏,和周围的 植物一个步调,按人间的春夏秋冬来计时,最好每年秋天都能开花,每 个五月都能结实。天堂里只有一个季节,我们可以慢慢生长,但眼下我 们必须越快越好,我们要倒过来计算时光,因为日子里充满了惊恐、杀 戮和不确定因素,所以日子过得越快越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恢复自己的 千年之身,同时壮大的我们,能让人类早日见到我们的华彩,因为人类 实在是太过短命的物种了。
蒜苗发芽了,绿油油的一层绿光,覆盖住黑色的泥土,淡淡的蒜味 也遮去不少粪臭。在这潮湿腐臭的环境下,我感到身心在渐渐膨胀,一 种力量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终于完全突破外面的那层硬壳,忽然得到一 阵轻松和放开的自由,我知道蜷缩的芽瓣伸展了,真正的生命扬帆了。
我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重新打量这个世界,一片蓝色---蒜苗遮住了我 的视线,天是蓝的,树林是蓝的,蒜地是蓝的。果然是个蓝色的星球
哇!我隐约看到了丹桂与银桂,它们的根须也扎进了土里,新的胚芽伸 了出来,我们相互凝望着给彼此打气:我们都要尽快成长。丹桂说,她 已经能够忍受蒜地的臭味了;银桂说,她夜里不睡觉,连夜生长,争取 超过姐姐!说来也怪,韩庆来也来看过几次蒜地,他应该是看到了我们 几棵异类,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顺手拔掉我们,只是盯着我们看了一会 儿,掠过一丝庄稼人的微笑。韩庆来的脸满是皱纹,额头和眼角的皱纹 显示着他的年龄,皱纹里最多的则是汗珠儿与笑容。他笑的时候,也会 有汗水沁出来,你因此便知道它有多么的勤劳与善良,他脸上的这些皱 纹里藏着山的精义与奥秘。
我们快速成长,眼看蒜苗到了能吃的时候,我们几棵桂树小苗也有 了尺把高。因为渐次有蒜苗被拔走,蒜地的空隙也多了,很密的地方也 慢慢疏朗了。我看到了丹桂。银桂离得远点,只能看到几片嫩叶。这时 我有些担心,终有一天蒜苗被拔吃光,我们靠什么掩护?谁知这一天比 我想的要来得早,那天早晨,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韩庆来起个大早来到 蒜地,一鼓作气拔完了蒜苗,将蒜苗捋得很整齐。这时,他的老婆拿来 草绳把蒜苗一把一把地扎成小捆,装进一个筐里。紧接着听见鸡的惊叫 声,狗也跟着叫了起来,韩庆来的老婆厉声道:“咋的?你也跟着赶热 闹!”那狗就默不作声去一边了。
不一会儿,十来只鸡被扎紧翅膀捆牢两爪,在另一只竹筐里扑腾。
韩庆来一担将蒜苗与鸡挑了,消失在山墙边那条小路上。
蒜地顿时空旷敞亮,几朵野菜零星地长在地里,马齿笕正值青春, 叶片满肉,而地米菜茎叶枯萎已经老去。几棵桂子亭亭玉立显得非常 异类,我仔细地端详她们:论长相银桂天生条件最好,下面苗条上面分 叉,像个英文字母“Y”,丹桂也不错,天生的一个“V”啊。低头看 看我自己,最无约束,几乎是有些凌乱,没有与哪个字母相似,如果硬 要用英文字母形容,只能说像“W”吧,无非下面挤拢一点,上面撇得 更大一点,也许都怪韩庆来将我扔在地边松散了骨架的原因吧。现在我
倒觉得,我的危险更小,身处地边不影响主人种地,而丹桂与银桂怎么 看都非常不顺眼。
我安慰着丹桂银桂。主人早就看到我们了,蒜苗出芽的时候没拔我 们;当我们是桂子的时候没有拣走我们,现在蒜苗拔光了又把我们留 下,这说明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你看他进林子寻蘑菇,虽然腰间总挎 着一把砍刀,却很少用刀子砍路,用刀削去拦在路上的枝桠。他总是客 客气气地走过去,把林子里调皮的枝桠慢慢弯回去,别进树丛里,把伸 出小路的花枝盘进花丛里。听我这样一讲,丹桂银桂同时松了一口气, 让我这个金桂姐姐以后多多的照应它们。我接着说,主人见我们长得这 么茂盛也不会轻易处置了我们,说不准我们也会成为他的女儿呢。银桂 马上说,那我们称他庆来爹爹好了。丹桂马上附和,好呀好呀,我们总 算有家了。看来在尘世生活,总得有个家作为归宿。
好像这阵子爹爹特别忙,有时一连好多天不见他的身影,偶尔在家 上茅房,他也会来蒜地转转,有意无意地瞄一眼我们这几棵小树苗。记 得是那年六月的一天,韩爹爹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好像是他家的小儿子 过周岁。客人酒醉饭饱后陆续散了,爹爹陪一个光头穿长衫的人来到蒜 地。只听他说:“有件事想请教大和尚,我的蒜地里长了几棵树苗,这 树苗我都没见过!”大和尚嘴里“哦”着,俯身端详起我们几株小桂苗 来。
“这是铁树?不像不像,铁树的叶子也是这样的船型,可边沿有 芒;是栎树?也不对,栎树的叶子,没有这样厚实。哎呀,庆来,这好 像是桂花!” “桂花树?”韩庆来一脸的疑惑,“这树听老人们说过,只有月亮 上有一棵呐!” “是啊,这是吉兆啊。有几棵桂花树,你这门前屋后就香喷喷的 呐。” “大和尚,你再看看清楚。”韩庆来仍不信眼前的奇迹。
“没错,书上已有记载呐,这是神仙眷顾你呢。”大和尚非常肯 定。
韩庆来把自己从瞧见桂子到发芽、抽苗一五一十地都对大和尚说 了。没想到韩庆来将我观察得那么细,他其实早就注意我们了。大和尚 频频点头,望着我们突然说:“真是神奇啊!老韩能不能挪我一棵栽到 寺庙里?我那个天井院正少一棵树呐。” “这……”话语的突转让韩庆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大和尚接着说:“敬献给寺庙也能万古留名呢,你想想,这也是自 己的忠心,对洪武爷的忠心。” 话说到这里我明白了,那个被称为“大和尚”的是云峰镇红庙的住 持。云峰镇除了观山顶有一寺庙外,镇子东西两端各有一庙。东端的叫 红庙,因整个寺庙外墙内檐全是红的而得名,这是专门敬奉朱洪武皇帝 的庙,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青砖砌成,天井中央有个圆圆的空白, 原来一直是个大缸的位置,里面装满了水,用于防火,韩庆来肯定是记 得的。西边那个庙叫娘娘庙,大门进去左右厢房,正殿两层,雕栏画 栋,是云峰镇方圆百里专门求子保平安的寺庙,非常灵验,声名在外。
云峰镇除了两端有庙外,十字街上是土地爷的祭坛,俗名叫土地坛。土 地坛背后就是戏院,这是古镇人赶庙会和节庆日看戏的地方。韩庆来性 情忠厚,虽然看戏很少,进庙奉供,却从不怠慢。这会儿见大和尚话说 到这个份儿上,就爽快地答应了。
“三棵苗,你任选一棵!” 大和尚一一打量过我们三棵桂苗:“就这株吧,院子不大,选个枝 桠顺的。”他指的是银桂。
“好,好,随大和尚。”韩庆来恭敬地应道。
大和尚说:“拿个锄来,我今日儿就把它带走!” 韩庆来:“这天气……怕太热了!” “哎,我那里夏凉冬暖,院子小,没事的。”
“隔天,凉快了,我给庙上送去。” 大和尚哈哈一笑:“隔天,或者我忘了,或者被别人挖走了呢,来 来,锄头在哪里?别舍不得,多带点土,没有事的,有洪武爷保佑!” 说完,双手在胸前一揖。
爹爹无奈地找来锄头轻轻一下就把银桂带土挖了起来,然后又找来 细草将土包着,撒上水。大和尚拎起来笑盈盈地走了。
转眼工夫,姊妹就此分离。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没有道别,甚至 连一个眼神的传递都没有。从始至终,我看见银桂一直在颤抖。
大和尚走了,爹爹把锄头靠墙角放好,拍拍手,这是他的习惯动 作,无论他做完了什么农活,最后都会拍拍手。他一拍手,你就知道, 一件农活,或者一件其他事情结束了。他走过来又看看丹桂和我,嘴里 感叹:“没有想到是桂花!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时,他的老婆抱着儿 子出来:“哎,大和尚今日真给面子,他一来,我娃娃这辈子就顺顺当 当啦。只是……”韩庆来接过儿子凑到嘴边亲一下,回头又看那个空出 来的树窝:“你舍不得那棵小苗苗?别小气啦,为了攀上大和尚,我们 鸡啊肉的可没少花费……”老婆抱回孩子嗔怪他。
“那是攀?是敬爷。”韩庆来进一步宽慰老婆道,“挖走就挖走了 呗,庙里的爷如果知道是从我们前峰挖去的桂花树,对我们山上的人 家,都有好处呢。” 他们走进了屋子,我知道爹爹心里有一丝不舍,也怪自己有太多的 粗忽,此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却生出一丝安慰。尽管爹爹觉得这几 株小苗来路不明,可知道了我们是桂花,那他就不会像随手拔掉其他烂 草一样轻易除掉我们。这个时节山上的农活也多了起来,割麦、摘豆 子、采野果、酿酒,一桩事接一桩事,爹爹也就顾不得我们这些枝枝蔓 蔓的事了。
这是我们在前峰山过的一段平静的日子。我认识了周围树林里许多 乔木杂树,认识了女贞树、铁树,都是一年四季长青的树,树冠无论大 小,总是一个圆弧形,如一团云一样。还有榔榆,很潇洒的样子,枝条 的柔软细腻,只有柳枝能与它一比高下,每年春天开花结籽,叫榆钱, 玉钱的谐音,能食,如柳絮一样四处飘散,人们觉得那是神灵在撒钱 呢。还有栌木树、黄楸树,叶子到秋天特别漂亮,火红金黄的程度,美 得赛过枫叶。自然也有枫树,也有冬青树。前者,展示自己的华丽,后 者表现自己的坚贞。据说深秋时候,巨大的枫树每片叶子都是一面鲜艳 的小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冰霜时节,冬青树却挺立崖头,笑傲风 雪,郁郁苍苍。它们真的都很美,是造化的杰作。最吸引我的是女贞 子,树大树小都结籽,密密麻麻的籽,由青而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 籽葡萄,只是它比葡萄要密上十倍。照理,女贞子应该很多很多才对, 但前峰山上女贞树并不多,密密麻麻地努力只是想让其种属的较为普遍 而已。
在前峰山,还有一个好玩之处就是乌鸦多,乌鸦对于爹爹的家人并 不多么害怕,如果说麻雀占领的是稻场,那乌鸦攻打的就是菜地,稻场 上有谷子,菜地里则有虫子,相对于谷子,乌鸦更喜欢这些高蛋白的东 西。喜鹊在门前的榆树上喳喳叫着,很讨人喜,只是没见过它们到底吃 什么,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直性子的乌鸦,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前峰 也是个看云的好地方,山峦青黛,云就显得格外白,那白云像少妇的乳 汁,冬天里的雪。每天早晨都会在山间流淌,太阳来了他们才升到蓝天 上,调皮地变着花样游走。因为气候、风向、光照、湿度的不一样,这 些云也有自己的名字,如白云、彩云、乌云、咖啡云、火烧云、朝云、 晚霞云等等,它们也像人类一样,有的云干净,有的云肮脏,有的云勤 快,有的云懒惰……我喜欢好看的云,称它们云姐姐! 这一天,韩庆来爹爹很早就起来了,起先我以为他又要出门,因为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吃过早饭,在门前的石桌边抽起烟来,看到一丝
丝袅袅升起的烟圈儿,我这才知道爹爹在等一个人。
上午巳时,一个戴着帽子,身着灰衣长衫的人走到韩家门前,韩庆 来连忙站起迎上前去:“哎呀,是普善大和尚,稀客稀客!” “一直都想来你这里看风景了,但是天天清规戒律,庙务缠身,你 看你,多清静啊。”被称为普善大和尚的热情洋溢。
韩庆来勾下头:“乡间茅舍,一日三餐,平淡得很,不知普善大和 尚有何指教?”边说边将普善大和尚往屋里迎。
“外面很好,凉快。这石桌,雅呀。”普善和尚停下话头,朝蒜地 看看,“前日去红庙,看到一个稀奇物,庭子里种了棵桂花树,风雅得 很呐。”仰光和尚说是从你这里移过去的,我今天来,也是来讨一个喜 呐。” “这个……”韩庆来知道普善大和尚广结人缘,在云峰镇很有影 响,每年冬天施粥都是一个月。况且树苗既然仰光和尚有,不给普善和 尚,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别扭:“这好说,只要普善大和尚看得上。” “好,好,我就知道庆来不会驳我的面子,娘娘庙里有了一桂花 树,桂花结桂籽,桂者,贵呀。在娘娘庙讨喜许愿要儿子的,更有了准 头,这种祥光吉兆大伙儿都有份啊。”普善和尚滔滔不绝地说。
韩庆来边点头边说:“我这就去挖来,您吃了晌午再回?” “不吃饭了,你挖了桂苗我就走,下个坡,过条河就回去了。”普 善和尚连连摆手。
庆来爹爹也只是客气一下,这里离云峰镇的娘娘庙真是很近,下山 一溜烟儿,过河不湿脚,踏过小河的几个石步子,朝西一拐就是。
普善大和尚要走了长得像“V”的丹桂,那样子,就像囊中取物。
这一次,丹桂没有惊慌,似乎早就料想到这一天似的。走太久忘记了当 初,不就是要把桂子从天上带到这个蓝色星球吗?现在有人收养了,怕 什么?况且是在庙堂之上,见到的人越多,传播的就会越广!这么说我 也盼着有人来收养我,只是还有人吗?
那天傍晚,我听见庆来爹爹在石桌边对他老婆与幺妹说:“没想到 这桂花树还真是宝贝树,这一棵我们就留着吧,谁也不给了。” 幺妹接嘴说:“那天上的神仙要呢?” 庆来爹爹想了想:“神仙要就给他,这天底下啥东西不是神仙 的。” “我也是神仙的吗?爹爹。”幺妹又问。
“小孩子别乱想!”韩庆来拉过幺妹搂在怀里:“你是爹爹的娇女 儿!” 幺妹此时不是那个拿着竹竿看门的惊恐女孩,而是一个有人疼爱的 女儿。我留下来了,留在了前峰山,比起丹桂银桂,觉得好幸运! 在天宫的时候,我们只是作为一朵花绽放在桂枝,很多的时光,我 们只是酝酿、准备或者说在预演一个生命的旅程。天宫的时光很慢,慢 得只够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只有一次机会成仙。像吴刚砍伐的那棵桂 花树,完全是一个偶尔的机会才成就了它。
一次,王母娘娘巡视完蟠桃园,来广寒宫散心,见宫外空无一物, 抖抖手上的花环,竟然落下了几个籽儿,服侍她的仙女忙蹲下去瞧: “哟,娘娘,怎么不是桃核,也不像杏核,倒像是米枣呢?”王母娘娘 没有应声,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就走了。谁也猜不透王母娘娘的心声, 好些年过去了,这里才长出一棵桂花,其他籽儿早已烟消云散。桂花越 长越大,被炎帝发现了,炎帝怕它再长大了会挡着太阳,就让它停在 五百丈的高度。可是桂花内心的力仍在膨胀,便往粗处长,粗得损坏了 皇宫前的两节玉阶。这时吴刚犯事,正好罚他来砍桂,以消弥桂花的张 力。
桂花树在吴刚的砍伐下终于开花结籽。吴刚的梦想,也从一颗桂子 开始。试着想一下,多么至臻至美的境界,蓝色的星球不管东边还是西 边,不管海边还是高山,都长满桂树。每年秋天,都开满金黄、橘黄、
银白灿灿的桂花,让人们在芬芳气氛里读书、吟诗、散步、耕作、纺 纱、造室、浣衣、嬉戏、喝酒、约会、睡觉、做梦,到那时天宫就没人 再想去了。
于是,几颗种子勇敢地来了,我们在天空飘荡寻找适应自己的土壤 环境,想成为一棵好的植物,做一棵好的桂花,成为一棵大树。我相信 内心的张力,我相信梦想的强大,只要有适宜的土壤,我们就会破土而 出,应运而生,茁壮成长。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切,让自己多少有些诚惶 诚恐,银桂柔弱,不知它是否适应红庙那阴湿的环境,因只有在正午的 时候它的头顶才会有一缕阳光一闪而过,它只有长得越大晒太阳的机会 才越多。丹桂性情急躁,热情似火,却去了娘娘庙,那里太多婆婆妈妈 的事,不知它怎样度过每一天?去欧陆的那两个桂子至今音信全无,是 落在英格兰群岛,还是喜欢上了地中海?还是在英国王储的花园里醉生 梦死?抑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已在天空陨 落,遭遇雷电被烧毁?或遇龙卷风葬身海底?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一颗 种子的经历,绝不亚于一棵树的历程。我自己生长在云峰镇前峰山上, 不知我的将来命运是最好还是最坏……我正在冥想,忽然听到空中的声 音,那声音好熟悉,我抬头望望天,什么也没有。我发现成为一棵小 树,过去的听觉与视觉都发生了变化,细小的声音,辨析不清,最能辨 别的就是风的歌声,眼睛也在退化,只能看见有形的物体。
“金桂姐!”好熟悉响亮的叫声。我低头一看,是去欧洲的那两颗 桂子飞来了。
一番亲热,嘘寒问暖,怎样怎样,双方要问要答的都应接不暇。它 们大致知道了我们的经历与处境,我也知道它们的情况。它们体验得很 细,绅士的英国、浪漫的法国、迷人的希腊、勇敢的罗马、传奇的凯 撒……它们也去了中国的南方,那里温暖,适应生长,相比其他元素, 它们还是决定落户地中海沿岸,以及以东的地区,这次来就是向我们告 别的。成为一棵树,就有了树的责任,移动将是有生命危险的事,说不
准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姊妹们说到这里,心里都有一些凄凄然,虽然今 后仍有乌鸦捎信、白云传情,往来毕竟有太多太多的不便。它们也告诉 我,仍然没有找到小白兔,没有它的任何消息,听说英格兰、芬兰几个 国家特别喜欢兔子,它们也想去找找看。说起兔子,我们竟不约而同地 流泪,我告诉它们,见着了蟾蜍和蛇,它们仍在天涯海角的找小白免。
两个桂子喜极而泣,可怜的孩子!没有母爱缺少父爱,怀揣着一颗善心 闯荡世界,殊不知,这个世界善心需要一堆物质才能呈现,空空一个善 心,是最容易无家可归的呀! 桂子姊妹说完哭完,挥手告别。两个桂子在地上蹦一蹦就飞身而 去,天空中传来了它们的告别声: “再见,金桂姐!” 那声音如秋天的树叶,金黄亮色的在空中打着旋儿,在山涧回荡 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在我的面前蹲下观察我,一人伸出手抚 了一下我的头,让我从离别的忧伤中回过神。
是庆来爹爹和一个仪容端正的不认识的男子,看上去眼光灵锐,只 听那人说:“庆来肯定舍不得?你这里屋前房后,围满了树,不差这一 棵苗呢。” “宋老板你不知道,这桂花来得奇巧,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树籽,这 山前山后从来没有过桂花呀,我想留个种……” 宋老板瞟了庆来爹爹一眼:“说不准哪天还会飞来呢。” 听到这里,我知道了,这个叫宋老板的要将我带走,他见爹爹没有 答应,站起身子,走到石桌边,将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套细釉铜色 的陶碗,“新出窑的,用这碗吃饭不烫手不说,饭还格外香咧。夏爷家 里才只有两套。” 庆来爹爹连忙双手接过陶碗:“哎呀,让你瞧得起我。”他知道夏
爷是云峰镇的大户,能用上和夏爷相同的碗,也是一种荣耀。
宋老板接着说:“别舍不得一棵苗,等桂花结籽了我首先给你送一 大把来。”然后回头一望,看见幺妹正盯着爹爹,一脸的沮丧。他压低 声音对韩庆来说:“家里最近有些不愉快,我栽个桂花树讨个喜,这是 普善的主意,你就让我如个愿可行?” 听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韩庆来搓搓手,到墙边拿过锄头。
我闭上眼睛,感到身子在摇脚下的地在动,我闻到爹爹满手满脸满 胸的汗味,我觉得那种味道是这个星球上最好闻的味道,这味道可以萌 生一切欲望,催生更美的事物。那一刻我是那样留恋,又那样肝肠寸 断,幺妹可以一辈子让他当爹爹,受到他的呵护,而我只能拥有短短几 个月时间。我感觉庆来爹爹在仔细用草绳兜我的脚和屁股,那颤抖的手 也向我传递着他的不舍,如果不是宋老板,他是想留我一辈子的。
宋老板的声音:“上次我过生日,你送来那么多菜我还没答谢你 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韩爹爹的怀里,“这个,你拿 着。”爹爹一脸涨红:“这个……要不得,要不得!”硬要把银子还回 去。
“收了吧,桂花树我请走了。得空到江西观吃茶。”说完,宋老板 拎起树苗要走。
韩庆来嚅嚅地念叨:“抬举了,抬举了,宋老板慢走!” 狗子叫了,还有幺妹好伤心的一声哭喊。
山墙这边的小路,羊肠一样淹没在秋天的野草中,绕过一个长满护 萍草的水井,登上一个不高的小山梁,山路变得豁亮起来。在小山梁上 才见爹爹住的是一个山洼,山梁另一边是一个大一点的山洼,散落着几 户人家。从山梁朝下走,穿过一个荒草坡和杂木林,就听见小河的水声 了。
小河的水唧唧咕咕地流着,好像它也在说着伤心的话。一群黑脊梁
的小鱼儿一直撞着小河的旋涡和浪花,小河仍然唧唧咕咕地流。小河的 石步好干净,石面被脚蹭得发光,石步下则长满青苔,青苔里还藏有螃 蟹。
我贪婪不舍地看着那个山洼,那条小路,这条小河和河里的小鱼、 小蟹和苔藓,因为这再平常不过的事物,我的一生只有这一次与它们近 距离接触。
宋老板也许是走累了,把我放在小河边上,伸了个懒腰,走到小河 边捧起水洗一把脸。我看见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河滩,水从山里出来,流 到这里时,放慢了脚步,搁下五颜六色的石头,这些石头来自深山,已 没有任何棱角,只有一身好美的图案和纹理。也有些大黑石上,长满白 斑,零零星星的,它们其实是蕨类,只有在落雨天才能活过来,那时黑 石也像开了花,人可以爬上去睡觉的。宋老板捧了两捧水洒在树蔸上, 拎起来走上河岸。这是一截儿石板路,它是云峰镇的街口。我们没有上 街走过石板路,我也没有看见街两边的女墙和飞檐,朝右一拐,是一栋 青砖上顶的房子,大门两旁蹲着两个石狮子,高高的飞檐下是砖雕和绣 花墙。只听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被领进这个大门内。
命运的脚步总是比生命要快,它随时都在改变你的方向.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