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四十四章 谷中经纬,无终幽影
第四十四章 谷中经纬,无终幽影
只是,陆机谷内,从无真正的“闲人”。
此地的运转,遵循着一套严苛而精密的法则,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即便是那些曾在外界翻云覆雨、被视为“危险品”而被收容的诡匠,无论其曾经声名如何显赫,亦或如今如何老迈,只要尚有余力,都需参与劳作,承担谷中的一应事务。无人可以坐享其成,这是维系这片独立天地生存与秩序的基石。
甚至连堂主陆泊然,亦不例外。他肩负着整个陆机堂的传承、谷地的安危以及所有重大决策,其职责之重,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只是,堂主具体负责何事,掌控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权柄与秘密,那已然超出了“诡匠”身份所能知晓的范畴,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与迷雾所笼罩。
谷中避世已逾三百年。时光在此地仿佛沉淀了下来,规矩也随之层层堆叠,如同老树的年轮,繁复而隐秘。许多旧制由来已久,其最初的用意或许早已模糊,只余下必须遵循的形式。日久天长,这些规矩本身便成了谜题的一部分,外人难以窥其堂奥,而谷中之人,则早已习惯了在这重重谜团之中生活、劳作、繁衍,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沈芷在这座庞大而有序的谷中有限地行走、观察,她逐渐看清了一些脉络。她所见到的诡匠,大多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最年轻的,看上去也早已年过花甲,至少六十有余。他们多是老堂主陆仲圭在位时期收容进来的,身上带着旧时代的烙印。
而沈芷自己,则是现任堂主陆泊然亲手带回的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诡匠。
这本身,就是足以震动整个山谷的头等大事。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宣告着某种变化的发生,预示着年轻堂主与老一辈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也引来了无数探究与猜测的目光。她这个“第一”,无形中被置于了风口浪尖。
随着时间推移,凭借着她过人的观察与拼凑信息的能力,沈芷逐渐听懂了一些在谷中隐秘流传的、关于此地构成的传言。
陆机谷之所以能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中,维持着足有一座城镇规模的、生生不息的人口,其结构远非表面看去那么简单。它主要依赖于几类人的共同支撑:
其一,是三百多年前,最初追随陆机堂先祖迁居至此的核心族人及其绵延至今的后裔。他们是谷地的基石,掌握着最核心的传承与权力。
其二,便是历代堂主以“诡匠”身份收容进来的、各具异能的“危险天才”。他们为山谷带来了外界的技艺、知识,甚至是威胁,也被山谷的力量所同化或制约。
其三,则是一些在外界走投无路、因各种机缘被谷中人发现并带回收留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是遭遇灾祸的流民,或许是身负血仇的逃亡者,在此地获得了安身立命之所,也成为了构成谷地日常生活的血肉。
然而,关于吸纳这些“第三种人”的具体标准、由谁最终决定、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入这隐秘山谷……这一切,却无人能说得清楚。或许是不敢说,或许是规矩本身就已融入了血脉,无需言说。
正是这种看似模糊实则严苛的筛选与吸纳机制,确保了谷地人口数百年来既能延续不绝,又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从未出现过人口爆炸式的增长或是难以维系的老龄化。
这一切,仿佛背后始终有一套经过深思熟虑、不断自我调节的精妙体系在默默支撑着,如同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机关,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恰到好处,维持着这片世外桃源的运转,也守护着它亘古的秘密。沈芷置身其中,愈发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与这方天地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力量。
沈芷的到来,如同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投入陆机谷这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潜藏的深湖。她身上带着太多与其他诡匠截然不同的标签:年轻、陌生、气质冷冽如北境风雪,而最引人瞩目的一点——她是现任堂主陆泊然亲自带回谷中的。
在陆机谷不算短的历史里,“第一个”总是带着特殊的意义。人们很快便从尘封的记忆里翻找出一个相似的影子——上一任老堂主陆仲圭,他收容的第一个诡匠,同样也是一位女子。
然而,那位前辈女子的命运,却与谷中其他诡匠大相径庭。她不仅是陆仲圭带回的第一个,更是唯一一个被严格限制了人身自由的诡匠——她被终身囚禁在了那座象征着终极机密与绝对隔绝的“无终石塔”之中。
岁月流逝,真相早已模糊在时间的尘埃里。没人确切知道那位女子究竟身犯何事,值得陆仲圭将其带回;也没人清楚,她究竟“奸恶”到何种程度,竟连终身留在陆机谷范围内都不足以约束,必须被关入那暗无天日的石塔深处。
如今,沈芷的出现,尤其是她身上那与那位前辈隐隐重叠的“第一”身份,难免让谷中嗅觉敏锐的人们产生了新的联想与猜测。而当陆泊然破例让她同乘一车、甚至动用风翎舟亲自携她下谷的细节逐渐传开后,这种比较与窥探便愈发甚嚣尘上。
沈芷在那些有意无意飘到她眼前的闲言碎语中,捕捉到了关于那位前辈的信息。这让她不由对那位素未谋面、命运却似乎与她产生微妙交集的女子,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
在她的愿景里,她本是希望能以“终身被囚于无终石塔”作为交换条件,来换取接触陆机锁图纸与模型的资格。这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自己选择的、通往执念终点的路径,她是自愿的。
那么,那位前辈呢?
她也是自愿走进那座石塔的吗?
还是如同一些私下里更加不堪的流言所揣测的那般——是因为老堂主陆仲圭对她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才将她强行带回,囚于塔中,以此作为占有与惩罚?甚至还有更阴暗的补充,说那女子在塔中受尽折辱,最终于塔顶纵身一跃,香魂断于塔下。而陆仲圭在其死后不久,猝然殒命于塔内。
这些零碎而充满臆测的传言,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沈芷的心头。
她原本清晰的计划,此刻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她的到来,无意中将几十年前那桩被刻意遗忘的旧事重新翻搅出来,成为了谷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倘若她此刻向陆泊然提出同样的请求——终身囚于无终石塔,他会如何作想?
他会不会因为顾忌谷中的流言,担心众人会将他与他父亲的行为相提并论,引发不必要的非议与联想,从而……拒绝她的请求?
这个突如其来的担忧,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决心之中。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座规矩森严、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深谷里,即便是她自愿选择的、看似纯粹的交易,也可能被外界赋予复杂且不受控制的含义。她所求的孤独终老的囚禁之路,似乎也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般,只是一条简单的、通往目标的直线。
而无终石塔,作为陆机谷毋庸置疑的核心与象征,其存在本身便是一部沉默的史诗。它并非全然是常人不可靠近的绝对禁区,其开放与封闭的区域划分,恰恰体现了陆机堂对技艺传承与核心机密的严谨态度。
石塔巍然矗立于陆机谷最中心、也是地势最高的一块天然巨岩之上,仿佛自天地开辟之初便已在此扎根。四周常年云雾缭绕,流云如带,缠绕在塔腰之间,使其平添几分飘渺仙气,若隐若现,宛如蛰伏于山谷心脏部位的巨兽。
塔身呈标准的八卦形制,并非简单的八面墙体,而是略带螺旋上升的微妙弧度,仿佛在静止中蕴含着动态的韵律。每一面外壁皆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砌成,石面上深深镌刻着古老的八卦符号与繁复异常的机关符纹,这些纹路并非静止的装饰,它们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个庞大而完整的能量回路体系。
整座石塔共分九层,对应着机关术传说中的九重境界,由基座至塔顶,层层收束,线条利落,展现出一种稳健而崇高的力学之美。其名为“无终”,寓意深远:一是指机关之术,博大精深,永无止境;二则象征着陆机堂的技艺与精神传承,永不终结。
塔内各层,各有乾坤:
第一层:机关启蒙馆。 此处是机关世界的入门之所,陈列着陆机堂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机关结构元件——各式各样的齿轮、巧妙设计的弹簧力道示范机、基础杠杆与连杆组合。最多的便是可供亲手操作的互动装置,旨在让每一位初涉此道者直观感受“机关”并非死物,而是拥有逻辑与生命的“活物”。
第二层:古籍典藏阁。 这里收藏着汗牛充栋的古老卷籍与基础图纸,涵盖了陆机堂历代先贤留下的基础典籍与经验手札。此地向所有具备资格者开放阅读,汲取智慧。
第三层:中阶模型厅。 此层摆放着大量以真实材料打造的机关半成品与解构模型,清晰展示着复杂机关的内部结构与组装分解步骤。多以机关兽、精密锁链结构、风力驱动机关等实用性装置为主,是理论迈向实践的关键一步。
第四层:谷中档案库。 保存着陆机谷数百年来不曾间断的历史记录,是这片秘境过往岁月的记忆核心。
第五层:机关试炼室。 对所有具备一定基础者开放,通过此层考验与否,直接决定来者是否有资格踏入更高的领域。
第六层至第八层为核心技艺区。从这里开始,陆机堂的真正底蕴才初露端倪,仅对顶尖高手与经过严格筛选的诡匠开放。
第六层:隐秘图纸阁。 收录历代堂主与顶尖匠师留下的高难度、甚至堪称禁忌的机关图谱,如“夺魂锁阵”、“断龙五重锁”、“心律迷宫”等。
第七层:机关灵匣室。 堪称机关师的梦幻宝库,储藏世间难寻的特殊材料与机关核心部件,如蕴含灵性的“半灵木”、能感知气流细微变化的“听风铜”、色泽天成坚逾精钢的“天青砂”等,应有尽有。
第八层:匠者密议楼。 历代机关大师、诡匠匠者在此碰撞思想、推演图纸、辩论机巧之地。无数改变机关术走向的理论与设计曾于此诞生,是所有顶尖诡匠最常聚集、进行智慧交锋的场所。
第九层:万机殿。 唯有陆机堂堂主方可踏足的终极殿堂。无人知晓万机殿中有什么。唯有谷中流传的古语“得窥万机殿者,可掌天下机关”,道尽了此层的至高地位。
整座无终石塔本身,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精密机关系统。其内部的地板、墙面皆可进行细微调整,用于配合不同层级的考核。那些遍布塔内外的机关符纹,如同人体的脉络,在夜深之时会微微亮起。塔内风声永不停歇,这并非自然之风,而是由精心设计的通风机关系统所营造。这“风声”本身,对于精研此道者而言,亦是一种蕴含信息的暗语,能提供关键的提示。
塔内的“守卫”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分布于各层的机关兽。它们的体型或许不大,却灵敏异常,忠诚地执行着守护之责。
越往塔的高处,环境便越发静谧。机关的复杂度呈几何级数提升,其运行反而越发无声无息。至那最高的第九层万机殿,更是寂静得仿佛能清晰听见自身心脏的搏动与血液流动之声,象征着技艺与心性皆已臻至化境,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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