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序言

本帖于 2026-01-20 18:46:06 时间, 由普通用户 半月灣 编辑

 

不是人间种,

移从月中来。

广寒香一点,

吹得满山开。

——杨万里《咏桂》

硅谷的秋天,气候显得格外凉爽。清晨,我穿过圣塔克拉拉城市中 央公园去图书馆,像往常一样,在那里找一本书打发我的上午。图书馆 被一片大树遮蔽着,高大的红杉、古老的榔榆,还有漂亮的三角枫,看 上去一片斑斓。我从侧门进入,在中文图书区的书架上,挑三拣四,像 一个什么也吃不下的厌食者,不是我的口味有多讲究,是因为架上的很 多书已经读过,翻译的或者陈列的中文图书本就不多,不少好的书名内 容却是稀烂,我因此咽下了不少垃圾。哪怕是消遣,也要找一本适合自 己口味的书看,让自己客居的日子过得更惬意。

弯腰,直腰,探头,在书架的一角,看到了土耳其作家奥罕·帕慕 克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立即伸手将它抽了出来。帕慕克是我喜欢 的作家,在国内的时候,曾看过他的小说《雪》,那是他获诺贝尔文学 奖的时候。读完《雪》,知道了伊斯兰世界的幽深,知道了雪的神秘 和诗意,以及那突然转变拐弯的爱情与死亡,让人久久难以释怀。奥 罕·帕慕克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这一本又会讲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 呢? 公园的草地还挂满露珠,它们在松鼠和乌鸦的觅食中破碎,瞬间就 被阳光吸收。翩然而至的枫树叶、桃树叶、铁树叶、白杨叶、榔榆叶铺 排在草地上,像是秋天故意举行的一场公园树叶美展。自然松针也会跑 来凑热闹,论美与图案也许永远不会获奖,凭数量绝对是第一的。图书 馆的二楼有个阳台,非常安静,阳台的木椅上铺满松针,看来这里少有 人光顾。我顺手抚去上面的松针,坐下来翻开了手中的书。

这似乎是一部描写谋杀的小说,从不同的侧面推理出杀人凶犯究竟是谁。说实话,故事没怎么让我震惊,手法却十分新颖,也正是新的手 法吸引了我——帕慕克不愧是写小说的怪才。原打算随便翻翻,觉得不 错再借回家里阅读的,谁知翻到第十节,读到下面的句子,却让我的心 抽紧与隐疼:“我是一棵树,而且我很寂寞,我在雨中哭泣。看在安拉 的份上,听听我想说的话。” 这是书中梧桐的喊声! 我猛然从木椅上站起,合上手中的书,四下看看:图书馆内,各种 肤色的人在那里安闲地找书读书,图书馆外的公园,各种树叶的展览仍 在进行,它们要迎接一个新季节的到来才会散场。而我却分明听到了这 样的声音:“我是一棵树,桂花树,我在雨中哭泣。我正在远离故乡, 我快要死了!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没有人知道我将死在哪里!” 两种声音噪杂融汇,分辨不清,怎么是桂花树?我仔细倾听,那声 音又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只是有一棵树,一棵古老的桂花树浮出记 忆。

是的,是桂花树!那年三月二十八日,老家云峰镇恢复历史悠久的 小镇庙会,我应邀参加这个一年一次的古镇盛会。等所有仪式结束之 后,我让同乡陪我去看江西馆老粮所的那棵千年桂花树。记得小时候, 若能在八月桂花飘香时,折一节儿手指长的桂枝,那就是件足够高兴骄 傲的事,童年立刻就会充满香味……眼前,江西馆仅有大门的遗存,四 周的围墙早已荡然;由于粮所的功能消失,当年令人羡慕的粮所机关已 成废墟,只有这棵桂花树,仍郁郁苍苍,铁杆铜枝,峥嵘挺拔!它是儿 时的见证,是故乡的缩影。只要见到桂花树,心里就得到一种莫大的满 足。

“这棵桂花树镇上要卖呢!”同乡无意中透露。

“真的?那太可惜了!”我吃惊地望着说话的同乡。

“不知为啥,没有卖成。”

他看我有些反应过度,淡淡地说:“我也只是听说,不一定能卖得 成呢。” “哦。”我轻轻地吐了口气。

那以后,我一直记挂着这事,担心哪一天桂花树真的被卖走。因为 在我居住的城市里,这样的事件已经屡见不鲜,习以为常:要打造旅游 景点,要创造生态城市,要建一个迎宾大道,都会去全国各地搜寻、购 买大树,让古树名树进城。在这样的潮流裹挟之下,桂花树就难逃被卖 的命运。然而,日子如水,淡淡地把现在变成过往,几年眨眼过去,每 次清明祭祖回去看它,桂花树仍安然地长在那里,相反却把它忘了。

现在,忽然听到它的声音,忽然想起它,它一定遭遇了不测!我下 意识地原地转了一圈儿,掏出手机打给那位同乡,他还在市里工作,也 许知道实情。手机先是说无法接通,后来又说是空号,后又说没人接 听……反复了几次,我自己不免哑然失笑,抬手看看表,不到十一点, 国内是夜里三点多钟,都在梦里,谁来接你的电话? 我颓然坐在木椅上,再也读不进手中的书,这一天还是来了。我眯 起眼睛,细听桂花树的哭泣,这该是一棵古树怎样的历史?又该是历史 中一段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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