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小说) 第四集 缺牙巴

来源: 2026-01-20 17:51:28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四集 缺牙巴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九七四年元旦节过了,期末考试也快结束了。 离搬家还有一个星期,凌少扬特地请假来青江镇搬家。搬家前,两夫妻决定去一趟城关镇看看凌少扬的妈妈程相华,还有二舅程相润一家。

上午九点钟,一家四口坐上了青江镇去城关镇的长途客车。这辆客车前面有长长的车头,估计发动机就在车头盖的下面。车身锈迹斑斑,一看就有很长的车龄了。车里两边是座位,中间是过道。 凌家到得早,又有小孩,而且邹慧莲也认识车站的人,所以车站工作人员就让凌家四口先上车了。 凌少扬和凌云坐在一起,邹慧莲和凌霄坐在一起,前后排。 不多时,车上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加了几张小板凳。 出了青江镇,路面变成了尘土飞扬的搓衣板土路,老旧的汽车颠颠簸簸、晃晃悠悠地在土路上向城关镇开去。凌云好高兴,随着汽车的起伏而晃动着他的脚,时不时碰在凌少扬的小腿上。他从小就喜欢汽车,认为汽油都是香的。邹慧莲则被晃得晕头胀脑,紧紧地闭着眼,头上直出虚汗,胃里一阵翻涌,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邹慧莲有晕车的毛病,甚至坐自行车也会晕。 坐车前很注意休息,也会吃晕车药。 这次坐车前没休息好,坐上车就开始难受。看见妈妈难受的样子,凌霄轻轻地抚着妈妈的背,上上下下,希望能减轻妈妈的痛苦。凌少扬转头担忧地看着后排的妻子,但又无能为力,只能暗暗祈祷汽车能尽快到城关镇,少受点罪。 幸亏临上车前吃过晕车药,路途也不远,邹慧莲在车上没有吐。车到站,刚停下来,邹慧莲就冲下车,跑到沟边,一只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不断干呕,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哇,哇,…” 终于吐出来了,心里一阵轻松。跑到车站里要来一杯水的凌少扬忙把水递给邹慧莲,漱了几口,她终于感觉好过了一些。凌霄仍然默默地抚摸着妈妈的背。欢腾的凌云看见妈妈难受的样子,也变得安静了,站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心想,汽油那么好闻,坐汽车多好啊,为什么妈妈受不了呢。长大以后一定要发现一种让妈妈闻着不吐的汽油、发明一辆让妈妈坐着舒服的汽车。

邹慧莲感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后,招呼凌少扬可以走了,然后拉起凌霄的手,率先朝站外走去。

凌少扬妈妈程相华家里车站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上,看着街道两边有着宽屋檐的青瓦房,穿过稀稀落落的人群,听着长长短短、虚虚实实的吆喝或家常,邹慧莲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走在后面、拉着一蹦一跳凌云的凌少扬默默地看着妻子的变化,一颗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

很快到了程相华家,这是沿街中间的一间青瓦房,下面是石块垒成的墙基,上面是棕色的木墙,墙体已经很旧了,承载了漫长岁月的痕迹。一道同样颜色的木门开在正中。一个中等身材、壮实的小伙子正站在门口。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留着寸头,皮肤黝黑,仔细看与凌少扬的脸有几分相似。

看见凌少扬一家,小伙子连忙上前几步,口中喊着:“大嫂,大哥,你们来啦。” 又扭头往屋里喊:“妈,我哥嫂来了。还有你的宝贝孙子孙女。”

程相华应声从屋里探出脑袋,面带微笑,招着手:“霄霄,云云,快过来,让阿婆好好看看。” 程相华身材瘦削,大概一米五的个头,背有点儿驼,更显得矮小,一双解放脚,头花花白,和当地别的老年妇女一样,头发往后拢,梳了一个发髻,用一个木簪子固定,身穿一件半成新的深蓝色大襟。

凌家姐弟向小伙子喊了一声:“幺叔好!” 然后向程相华奔去:“阿婆,阿婆,我们来看你啰。”

凌少扬则看向小伙子,惊喜道:“少搏,你回来了?”

“是啊,回来过年。”

“不错嘛,一段时间不见,长高了,也壮实了,当然也黑了不少。”

“在深山沟里伐木头,想不壮、不黑都不行。” 凌少搏有点儿抱怨地说。凌少搏是凌家五姐弟里最小的,也是三兄弟里最小的,还是凌家大排行里最小的,是名副其实的小弟,比凌少扬小了十几岁。人很聪明,但时运不济,文革中高中毕业,不能上大学,最后被安排去了深山里当了一名伐木工人。绿水青山、湖光山色、空气清新,此地后来成了著名的景点,这是后话。凌少搏当伐木工人的时候,此地则是人烟稀少、与世隔绝,对于年少而远离亲人的凌少搏来说,是寂寞孤独冷。几年后他从此地回到江中县工作,有人问起此地的美景,他曾狠狠发誓:“老子以后撒尿也不朝那个方向。”

凌少搏从兜里掏出半包红梅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凌少扬,又把一支放在自己嘴里,然后又掏出一盒火柴,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火柴,熟练地打燃给凌少扬和自己把烟点上。 两兄弟边说话边走,到了屋门口就不走了,站在那儿抽烟说话。因为有点儿冷,时不时跺跺脚、搓搓手。邹慧莲用手在鼻子边扇扇,皱着眉头,先一步进了屋内。屋里不很敞亮,家具成色也很古旧,房间就显得更加暗淡了,但胜在干净。脚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时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是一间三进的房子,进门是堂屋,有一张斑斑驳驳的黑漆四方桌和几把同样斑驳的椅子,还有一个同样颜色的高低柜,墙上贴着两张宣传画,一张是有“抓革命促生产”标语的宣传画,另一张是有“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标语的宣传画。 两张宣传画上的红色给这间灰暗的屋子增加了色彩。穿过堂屋是连着的两间小卧室,除了老旧的床,就是几个木箱。穿过卧室,就是厨房。厨房有一扇窗户,外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此时,程相华正在烧着蜂窝煤的灶台上忙着,凌家姐弟在旁边看着阿婆炒菜,叽叽咋咋。

邹慧莲走进来,“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快完了,你去堂屋吧,” 程相华一边忙,一边说,“听说你又吐了,快去歇歇。”

“我好了,没事儿了。”

“快去堂屋吧,你二舅舅和二舅母也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此时听见堂屋方向传来凌少扬兄弟的声音:“二舅舅,二舅母,快进屋里来坐。”

接着就传来程相润爽朗的声音:“少扬, 有段时间没见了,精神了不少啊。”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托二舅舅的福啊。”

“我哪有那个福哦。你和慧莲早就该在一起了,调动很费力费时啊,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程相润说道,“我有个学生,两口子分居十好几年了,还没有调一处呢。”

凌少扬叹道:“哎,运气啊,腿都跑细了,嘴都说破了,人情欠了一大堆,好在办成了。”

“我哥我嫂是这个。” 凌少搏竖起大拇指。

“二舅舅,二舅母,你们来了,” 邹慧莲此时从厨房回到堂屋,“快请坐啊。” 她然后从桌子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茶壶往旁边的茶杯里到茶,双手递给两位老人。“请喝茶,少扬,真是的,也不请二舅舅、二舅母坐,给他们倒茶。” 邹慧莲瞋怪道。

凌少扬挠挠头,嘻嘻地傻笑。

身着四个口袋的褪色毛式中山装、头发雪白的程相润道:“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慧莲,终于守得明月见青天了啊。你这一走,是青江镇中学的损失啊。说实话,真有点儿舍不得你走。”

“二舅,承你看得起。我走了,还有别人呢。” 邹慧莲有点儿失落地说。 这点失落是因为她有点儿舍不得她的学生,但是家庭团聚更重要。

“慧莲, 到我旁面来坐,” 程相润的老伴张怀玉拉过邹慧莲的手,把她按在自己旁面的椅子上。张怀玉是一名退休小学老师,身穿列宁装,头发也全白了,留着短发,慈眉善目,也是解放脚,“家就在街后面,几步路的事,客气什么嘛。”

“二舅爷、二舅婆好。” 此时,凌家姐弟也来到堂屋。

“哟,霄霄、云云都长高了啊,来,来, 来,快让舅婆仔细看看。” 张怀玉边说,边把两姐弟往怀里带,“霄霄,已经换牙了。”

“是啊。” 凌霄有点儿羞涩地说,可以看出她现在没有门牙:“前几天还掉了一颗牙。婶婶把它扔到床下面,说是这样牙齿才会继续长,也不会长歪了。”

张怀玉怜爱地看着凌霄,把她的马尾轻轻地捋了捋,“对啊,你以后的牙齿会越长越好的。”

凌云笑嘻嘻地把脸凑了过来,露出一口小米牙,冲凌霄作了一鬼脸, 然后唱到:

                缺牙巴,

                啃西瓜,

啃不动,

喊妈妈,

妈妈给他两耳巴。

边唱边从张怀玉的怀里出来,与凌霄保持一定的距离,脸上是一阵坏笑。

凌霄气急,但又对凌云毫无办法,只有委屈地喊:“妈妈,你看凌云啊。”

邹慧莲看着一双儿女,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作势在空中挥了挥右手,对凌云说:“不许欺负姐姐,看我给你两耳巴。”

凌云作出怕怕的表情,跑出门,用手把着门框,把头半伸进门里,呵呵直笑,一副你来打我的欠揍表情。

“云云,别得意得太早,你也会换牙,你也会缺牙,到时候别哭鼻子哦。” 凌少搏坏坏地对着呲牙咧嘴的凌云说道。

“幺叔,你欺负小孩子,” 凌云对着门里大喊:“阿婆,你幺儿欺负我。”

“谁欺负我乖孙啊。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他。 哎,吃饭了,吃饭了,先吃了饭再说。” 从厨房里传来程相华的声音,“少搏,摆桌子、碗筷。 少扬,到厨房来端菜。”

两兄弟同声应道:“好嘞。”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凌云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奶声奶气地唱到,“妈妈,对吗?”

“哇,云云还会唱样板戏哟。” 凌少搏撸撸凌云的头。

“幺叔,别碰人家的头啊,” 凌云边说边躲开凌少搏,“会不聪明的。”

“哈,你比猴子还精,碰你头怎么啦。” 凌少搏作势往凌云头上挠去。

凌云折身往厨房跑,“阿婆,管管你的幺儿啊,他老欺负我。”

正从厨房往堂屋走的程相华假装板着脸,“云云不怕,阿婆帮你。” 她高高举起手,轻轻向凌少搏的头上拍去,凌少搏也配合地把头低下,往程相华手上送。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大家纷纷落座,开始吃饭。

“妈妈,我要吃蒸鸡蛋羹。” 凌云看向邹慧莲。

张怀玉把装蒸鸡蛋羹的碗往凌云面前推,“喜欢吃,就多吃点。”

“谢谢二舅婆。” 凌云边用勺子把鸡蛋羹往自己的碗里舀,边含混不清地说。

邹慧莲摇摇头,“好像家里少了你吃的似的。平时追着你都不吃。”

张怀玉说:“小孩子就是隔锅香嘛。”

吃过饭,大家又聊了一阵。

凌少扬说:“妈,二舅,这个春节我们就不回来了。”

“理解,理解。” 程相润说:“马上就春节了,还带着两个小孩,你们来来回回也经不起折腾。你妈这里有我还有你二舅妈呢。”

“还有我呢。” 凌少搏接过话,“哥嫂,你们放心吧。大姐还有大姐夫要回来过春节。”

程相华拍拍凌少搏的胳膊,“就你会说话。少扬啊,你们一家安心在梁州过春节吧。搬个家,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

“是啊,” 凌少扬看看大家,“我们有空就会回来看大家的。”

“哦,对了,妈,” 凌少扬对程相华说道:“前几天接到少挥的信,他今年要去他丈母娘家过年。”

凌少扬嘴里的少挥是凌家三个儿子中的老二,文革前考上了一所外省的工科院校,毕业后分配到江浙的一家机械厂做工程师,与当地的一位姑娘结了婚,生了三个女儿。因为拖家带口、路途遥远,所以回家看老母亲的次数不多。

程相华对凌少扬说:“你给少挥回信的时候,让他安安心心在那儿过年,孩子还小,不要跑来跑去的。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 话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很想儿子,还有没见过面的三个孙女。凌少挥结婚那年和新媳妇回来过一趟,就再也没回来过了。三个孙女相继出生,因为有亲家母帮忙照顾小孩,所以程相华也没有去江浙帮忙,一是江浙太远,担心生活不习惯,二是担心与儿媳妇处不好,三则就是自己的身体不好,她不想拖累儿子。当年凌霄和凌云小的时候,她也没带,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

“好呐,” 凌少扬抬起右手看看表,”我们该回青江镇了。”

“哥,我去送送你们。” 凌少搏站起来,抱起凌云就往外走。

凌云从凌少搏的怀里扭过头、挥着右手,“阿婆,二舅公,二舅婆,再见,我还要回来吃鸡蛋羹。”

“吃货。” 凌霄有点儿不屑地低哼,然后向三位老人告别,拉起邹慧莲的手就准备离开。邹慧莲连忙向三位老人说着再见,随着凌霄走了。

凌少扬也向三位老人点点头,出门而去。

三位老人站在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也许冥冥之中的感应,凌少扬回过头,看见还站在门口的三位老人,白发在冬天的阳光中更加显白,心里不免生出一丝难过与愧疚,眼窝好像湿了,于是抬起手背擦擦眼睛,转过身,边后退着走,边向他们挥手。过了一会儿,三位老人变得越来越小,凌少扬转过身,疾步向前赶去。

 

搬家前一天,学校领导请邹慧莲去学校食堂吃送别饭。凌少扬带着凌家姐弟在学校里闲逛。说实话,凌家姐弟都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因为这儿装满了他们的童年记忆,还有一起玩的小伙伴。到了梁州,就没有这么大的地方可以跑了、闹了,也没有江中河的鱼可以吃了。凌霄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打预防针的情景。学校医务室联合镇上卫生院给学校的学生、教职员工还有家属打预防针。凌霄害怕打针,快轮到她时,她突然拔脚就跑,站在她后面的小朋友也跟着她跑,白大褂阿姨愣了愣,也站起来,在后面追。边追,边笑着喊:“追胖娃娃啦!” 临近的一些学生也加入了奔跑的行列。 只见校园里,前面几个小孩在跑,后面一群人不紧不慢地在追,周围一帮人在看热闹。跑了一会,闹了一阵,大家也累了,几个小孩最终也没逃过打针的命运。凌霄后来还被妈妈教育了一顿,希望她要给小朋友带过好头。凌霄还想起吃宝塔糖打蛔虫的事情,哎呀呀,吓死人、羞死人了。

凌少扬和凌家姐弟走着、看着、想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食堂外面。从窗户里看着邹慧莲在食堂里的背影,凌少扬说:“妈妈在吃好吃的呢,我们快去姜阿姨家吃饭吧。” 拉着姐弟俩往回走,害怕被学校领导看见不好意思。早些时候,姜素卿知道学校领导请邹慧莲吃饭,早早就邀请凌少扬及凌家两姐弟去她家吃饭。回到筒子楼,到了姜素卿家口,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做好。彭国英、彭国雄两姐弟看见凌家姐弟忙跑了出来,把他们往屋里拉。姜素卿的丈夫、大胡子派出所所长彭家凡也招呼凌少扬快进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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