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1东土少昊
汶水之畔的芦花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时光在斗转星移中悄然流逝,厚重的学识却在寒暑轮转之间沉淀下来。随着儿子倍伐的降生,那个曾经恂恂振振的轩辕氏帝子青阳,如今已变得沉稳如松,言谈间也隐隐透出一种从容的气度。
“父亲,柏夷公和帝都的云相、柏高大人,还有大巫沮阳,都关注到淮泗共工氏的兴起。可是淮泗之间的很多部族本来不就是东土人吗?为什么反而都加入了南土人的共工氏呢?”这个问题在青阳心中盘桓已久,此时屋中只有他和老太昊对坐,白天廷议中众人未曾深究的话头便被他再次提了起来。
老太昊盘坐在蒲席上,脊背微驼。他并没有立刻接青阳的话,而是眼帘低垂,把玩着手中两枚石箭簇,缓缓说道:“你看这两枚箭簇,一枚是我汶邑工匠打造的,一枚前日从遇袭的族人身上取出,是共工氏的,它们形制上别无二致。我问你,哪一枚更伤人?”
老太昊说着,便将手中那两枚石簇置于青阳眼前。
青阳俯身细看,那两枚石簇几乎一模一样,哪里分辨得出彼此!他只得默默摇头。
良久,老太昊忽然开口道:“青阳啊,你来汶邑,时间不短了……”
这不是对前面问题的回答,而是另一个话题的开始。
青阳闻言抬起头,坐直了身子。
“羲、和二老,”老太昊缓缓说道,“还有有柏氏叔侄,都是一时的俊杰。从他们那里,你可学到了什么?”
青阳略加思索,沉稳地答道:“羲、和二老的观天之学,上承往世东土先贤智慧,历经几十载寒暑勤勉,授时之功大成。如今无论是在东土还是广桑,每到播种的时节,四方远近耕作的人们都要仰仗汶邑定立的农时,顺应时令就意味着收获、富足和希望,因为我们汶邑的农时授之于上天。”
老太昊微微点头,示意青阳继续说下去。
青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佩:“柏夷公、柏亮叔侄,符文、数术、各家之学无不精通,农麻、百工、守战之术皆有心得。明道理,制章法,习知践行,处实重利。若说观天授时是根本,那这些就是确保族人兴旺繁盛的要诀了。”
“不错!既仰望星空,又脚踏泥土。你真正说到了东土的担当所在啊。”太昊面露赞许之色,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盯着青阳问道:“你的封地清邑现在如何?”
“小子在汶邑这段时间,清邑治同羲、和两地,又有柏亮相助,农桑、百工也均依照太昊氏之法而行,如今村寨平和,人畜两旺。”青阳随即答道。
然而老太昊听了,意味深长地一笑,“嗯,你说的确是实情。 不过,你可曾想过,原来的广桑之民是谁人吗?”
这个转折来得有些突然,青阳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地回道:“难道不是轩辕氏和东土之民吗?”
“大部分其实是九黎氏人!”
老太昊的声音不高,却让青阳浑身一震,就连他身边陶盆中的炭火都呼地一闪,“噼啪”一声崩出几点火星。
“嘶…… ”
青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老太昊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即便是在荥泽那晚,大巫沮阳和柏夷两人也都没有否认过,广桑之野的人来自河洛和东土。在自己的封地,清邑的人们也都说自己是北土和东土人的后裔。纹面断发的九黎人?他们不是战败之后四散而逃了吗?
老太昊俯身向前,紧盯着青阳低声道,“此事是当初河洛与东土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应该不会有人对你讲过。”他停顿了一下,面色一沉,加了一句道,“以后也不要再提!”
“很久很久以前,太行山和崇山以东,都是东土人。”老太昊继续说着,声音平静而低沉,“东土最大的两个部族,就是空桑的伏羲氏,和广桑的九黎氏。彼时西土最大的氏族还是神农氏,神农氏炎帝,火德强盛,即使是在大寒时节,河洛之水也从不结冰。”
青阳屏住呼吸。这可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图景。
“西土人耕种黍、粟,而东土人经营稻作。”老太昊悠悠叙说着,“现在的广桑之野,那时叫九黎之地,遍地水泽,稻花飘香。九黎氏人十分繁盛,他们造舟楫,通沟渠,祭祀时跳的是雄健的万舞,纹面的图案是水波和稻穗。”
青阳不由得轻声道:“难怪淮泗之间有些东土部族一直在种稻……”
老太昊看了青阳一眼,口中并没有停止讲述:“后来,神农氏德衰。这火德的长消可不只在其族人的强弱,而更在于天道的变化。冬天越来越冷,夏天的雨水也越来越少,那是因为天上的火神老了,无法再给予大地足够的乾阳。再后来,北土的轩辕氏、有熊氏和缙云氏等部族伴随着凛冬南来。这些北土之民,坚忍强悍,耐得苦寒。他们在寒冷的山林里追逐猛兽,在冰封的水面上凿洞捕鱼,他们都是天生的武士,而其中的轩辕氏更是掌握着造车的本领,可以将老人和孩子、粮食和武器、甚至无法搬运的家什和营帐一起带到很远的地方。”
青阳这才猛然意识到,此时很多部族都会制造的牛车竟然曾是轩辕氏迁徙和远征的独门绝技。
“北人南下,三伐西土,”老太昊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神农氏诸部不敌而臣服。火德就此熄灭,天地间阳气大堕,至阴之气南侵,以至到了冬天,大河之南竟也降下了坚硬的寒冰和白雪!”
听到这里,青阳颇感错愕:难道远古之时,神农炎帝的火德真的是如此炙烈,以至冬天在大河之南竟不曾结过冰!
可再一联想到大巫沮阳的上古纪文中提到有“封冻大河的奇寒”,青阳这才不由得心下骇然。
“征伐西土之后,北土人亦南下河洛,东出太行。东土各族群起相抗。空桑的伏羲氏、女娲氏和广桑的九黎氏,联合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氏族,与东出太行的北土人大战。”老太昊终于讲到了东土人自己,神情也随之激奋起来,“其中九黎氏大君蚩尤最为勇猛,他有金色的神兵利器,每战必冲杀在前。连最强悍的轩辕氏人都难以与之匹敌,九战而不能胜。”
“九战,九战不能胜…… ”青阳默念着,心中想到这大概就是大巫沮阳所提到的“轩辕氏东出,被九黎氏和伏羲氏的联盟所阻,屡受挫败”吧。
“嗯,轩辕氏当时确实不能胜九黎氏。”老太昊点了点头,淡淡地道,“青阳,你在轩辕氏听到的与此不同吧。”
“小子明白,”青阳低头答道,“大巫沮阳的纪文中也是基本如您所说。”
“好,好啊。”老太昊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原本担心身为轩辕氏帝子的青阳对这一叙事会抵触,甚至会激烈反驳,来捍卫自己族群的传说。但青阳却只是耐心地倾听着,认真地思索着,并能以沮阳的纪文来对照印证,这一点让老太昊尤为赞赏。
老太昊接着悠悠然说道:“可是,上天自有定数。九黎虽勇,奈何连年大旱,空桑和广桑之地溪水断流、池沼褪去、稻田干枯。绝收缺粮使很多东土之人南走淮水,留下来的人,不得不试着改种黍、粟。可是黍、粟需要不同的耕作方法,顺应不同的农时。当时,东土人多食不果腹,空桑的部族都不愿再战…… ”说到这里,老太昊的语速慢了下来,他字斟句酌,似乎在回避着什么,“可九黎氏的大君蚩尤仍不肯向上天低头…… 他是真正的勇士,宁可战死,也不愿看着族人失去土地。他率领精选的九黎战士,轻装远袭轩辕氏后方,想要出奇兵以求险中速胜。在北土干冷的涿鹿城下,他们以寡敌众、粮食断绝,兵败南逃…… ”
“嘿嘿,怎奈上天意属北土……”老太昊轻叹了一声,他停顿了很久,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混合着敬佩与惋惜的复杂情感,“谁都没能料到,这时大河突然泛滥,天降洪水荡平了九黎人的广桑之野。蚩尤被大水阻断,无法与族人汇合,轩辕氏追兵遂将他擒杀于涿鹿与东土之间的九河之地。”
青阳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颤栗。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滔天的洪水淹没了原野,落魄的九黎武士陷在泥泞之中,追兵四面围来,那个曾让轩辕氏九战不下的勇者,最终败于饥饿与洪水。
他不由得心中暗道:“太昊大君所述的蚩尤之死倒是和那上古纪文有诸多相合之处,这也再次印证了天助轩辕氏胜出、蚩尤不屈战死之说当非虚言。如此说来,那九黎蚩尤非但谈不上暴虐,反倒更像是个不畏强敌的悲情英雄了。这岂不是让轩辕氏和北土人引以为傲的胜利骤然失色?而包括伏羲氏在内的其他东土部族又该如何自处呢?”
想到此处,青阳顿觉脊背发凉。他心中惶恐,一时不敢抬头去看老太昊的脸。
老太昊的声音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但话语中却似乎蕴含着更深切的慨叹:“强悍的北人南下,到达河洛,看到虽然广桑惨遭天罚、九黎氏凋零,但是空桑的东土诸部依旧强盛,再战胜负难料。而北人一路迁移南来,离开了大山,那些先前以渔猎为生的人们也开始留恋肥沃的田地和安稳的城邑,他们在河洛建起房舍,耕种黍、粟,再无远行征战之心了。”
青阳心中一动,眼前不知为何竟闪过昌意远走盖盈时那失落的神态。他本能地想:若是换作自己,会放弃清邑、汶邑、或者帝都的生活,将鸿风和倍伐抛在身后,欣然走向异乡的战场吗?所有的普通人又有哪一个不是这样的呢?温暖的居所,精致的陶器,醇香的美酒,年迈的父母,身边的女子…… 搏命的冲动一旦被收获的喜悦所抚平,身为父亲或者丈夫的战士,怎么还会期待远方的战场呢!
“于是,轩辕氏大君和伏羲氏大君决定止战,联姻。”老太昊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就有了后来西土人、河洛北土人、和空桑东土人数百年的相安和睦…… 只有九黎人遭遇悲惨,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也从此一蹶不振,连他们曾经居住的广桑都一度被称为穷桑之野。穷,就是叹息九黎氏人无路可走的意思啊!”
“穷…… 穷桑…… 广桑…… ”青阳轻声重复着,他曾经以为那只是广桑的别名,如今才明白,那一字之差里浸透了一个族群多少的血泪和无奈!
说到这里,老太昊停了下来,仰起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许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眼角似乎有些许潮湿,自嘲地笑了笑:“嘿嘿,老了,老了…… ”
青阳的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大洪水,如果当年失败者是南下的轩辕氏人,那么,那些失去名字的族群,那些再也无人祭祀的亡魂又会是谁呢?那些在广桑流传的英雄故事,在河洛大地上延续的兴旺繁盛又会是怎样的呢?
“那也就是说…… 小子封地上的广桑人,许多本来就是当年东土九黎氏的后人了。”尽管青阳心中思绪万千,但最终只是化作了这简单的、轻轻的一句慨叹。
老太昊直视着青阳的双眼,仿佛在探究着这个年轻人洞见的深度。
良久,老人才悠悠叹道:“是啊!大多数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未必会再去争一口气的。所以淮水之地的东土人加入了南土的共工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饶了一大圈,老太昊终于回到青阳最开始提出的问题上来,只是此时的谈话早已远远超出了那个问题本身。
老太昊肃然继续说道:“今淮泗共工氏,举故国成鸠之名,其君康回自谓水神水德,以水纪官师,定立制度。他们统御的地方,专财利,兴贸易,互通有无。江河为之用,水路陆路,车船便利,物力雄厚。如今又设立兵旅,编户南土移民,其势力已成。彼淮水小族,水患连年,族人疲敝,衣食见忧,祭祀而先祖不灵,祈愿而上天无应…… 若换作是你,是要学当年的九黎蚩尤,对抗天意,身死族灭?还是顺应共工之势,成为共工之人,得温饱之实,乘舟楫之便呢?”
此时,即便是老太昊不曾点破,青阳心中也早有了答案:
“小子受教。民之所附,君之所虑者,系于天时,见于地利,终于人和。”
“说得好!”
老太昊闻言,面露赞许之色,欣然道:“始授于天,终合于人。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嘿,后继有人矣…… ”
老太昊一时满意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像是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只是…… ”
青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子仍有一事不明……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老太昊。这个问题太沉重,也太敏感,但是他必须问。这不仅关乎对过去的理解,更关乎对未来的判断。
“讲!”
老太昊收敛了笑意沉声说道,身子也微微前倾。
青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缓缓道出:“如此说来,当初的北土轩辕氏南下,九黎之败,不在于战,而在于天。如今,若南土人共工氏北上,那么这一次,天命所在又将如何呢?”
这问题似对上天和先祖颇有些大不敬之意,甫一出口,青阳便心中忐忑。
屋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压抑。
老太昊缓缓地点了点头,才开口道:“轩辕氏南下之时,炎帝德衰,大地变冷,冰结于大河之南,稻米无收,洪水降世。此绝非人力所能及,是天意也。九黎蚩尤逆之而行,终致于败亡。而如今,南土共工氏北上,盖收南土战乱、百族流离、移民北逃之利也,此为人祸,非是天意。而河洛与东土各地,风调雨顺,人地祥和,何来天罚?故而,只要东土、西土、河洛好自为之,不起纷争,便无忧矣!”
这番话对青阳犹如醍醐灌顶:“小子现在彻底明白了,诸位先生和父亲大人所担心的,并不是南北大争,而是东西联盟!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 ”
大巫沮阳的话不知怎的,此时竟也从青阳的嘴里脱口而出。
“是啊!如今的东土、西土与河洛之盟,全系于你父轩辕帝君的寿数…… 嘿,那确是要看天意啦。”
青阳听到老太昊的慨叹,心中不免一沉,想到上一次见到老父君还是回轩辕之丘送别昌意的时候呢。
“青阳啊,你随我来。”
说着话,老太昊竟颤巍巍地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膝盖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青阳连忙起身搀扶,老人却摆了摆手,自己已经站稳,接着就向主座后的屏风背面转去。那是一面厚重的木制屏风,上面用朱砂绘满了眩目的水波纹饰,由于年头久远,颜色已经暗淡了。
火光在屏风后面投下了巨大的阴影,走近了细看才会发现,后墙上竟然开有一道暗门。
青阳随着老太昊进了暗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方方正正,仅能容下二十余人。在厅堂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木雕的怪树。那树竟有两人多高,通体青色,树干上雕刻着繁复细致的纹理,远看颇似树皮,近看却是画满了某种古老的符文。最令人惊奇的是,这怪树有九个弯曲的枝杈向四面八方展开,每个枝杈的顶端,都有一个木雕的圆盘。圆盘大小不一,上面刻着不同的图案,涂着猩红的朱砂。那些华美的图案在摇曳的火光中明暗交映,细节之处若隐若现,神秘而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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