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绝塞》——第五章

来源: 2026-01-20 13:54:56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周太暄跟着傅国强老师学习生活已经快四年了,这四年的生活费母亲给了一点,其余的主要靠傅国强老师、彭卓夫老师和堂兄周华轩接济。周太暄也非常争气,学校规定考前三名免学杂费,他期期是前三名。
傅国强独身一人,他把周太暄当亲儿子一样带在身边。他们在一张书桌上读书学习,在一张床上睡觉。
周太暄记性好,每天按傅老师要求背诵古诗。一天,傅国强给周太暄讲解文天祥的《正气歌》,他说:“万物都由正气变化而来。气之重浊者,下凝成山川草木万物;气之轻清者,上升成为天空、日月星辰等万象。对人而言,通过不懈的修养,便可以将天地间的正气培养成‘浩然正气’,有了这股浩然正气,人就能与宇宙万物沟通,达到永生不灭的境界,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损害他了。”
周太暄问:“文天祥有‘浩然正气’,为什么还被元人所害?”
傅国强笑道:“ 元人只能杀文天祥的肉身,而他的‘浩然正气’将‘沛乎塞苍冥’,与天地同在,永不消亡。”
周太暄自言自语道:“这样说,我的爸爸也没有消失,他的‘浩然正气’也在天地之间了;也许有一天,我和爸爸会在天地之间的某处再次相会。”
傅国强笑了:“孩子,你还小,有些道理要慢慢体会。”
周太暄看着老师认真地说:“老师,我懂,只要认真修炼,我就可以养成塞乎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到那时,人与天地融为一体,就达到了永生的境界。”
傅国强点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彭卓夫也在这所小学教书,他家离学校不远。彭卓夫这年三十岁,他妻子杨慧芳二十八岁,他们夫妇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叫彭小毛。杨慧芳很能干,除了家务,还在附近山上开了一小片荒地,养了几头猪。这天晚饭,杨慧芳炒了丈夫爱吃的豆豉辣椒炒腊肉。
彭卓夫尝了一口,不禁叫好:“慧芳,你的豆豉辣椒炒腊肉堪称一绝!”
“知道你爱吃,今天特地多炒了一些,明天你可以带饭。”
彭卓夫想了一下说:“我等一下去傅国强那里,给他们爷俩送一点,他们两个也够苦的。”
“是啊,傅老师一个大男人,还带着个孩子,真难为他了。”
晚饭后,彭卓夫把一碗菜两碗米饭放进篮子,他拎起篮子准备往外走。
“卓夫,等等。”杨慧芳叫住了他。
彭卓夫回过头,见妻子拎着半条腊肉走过来。
“把这点腊肉带着,老傅他们爷俩挺可怜的。”杨慧芳说着把腊肉放进篮子里。
彭卓夫走出屋门,小毛拽着爸爸的衣襟跟着走出来。彭卓夫笑着对小毛说:“乖孩子,快回家去,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小毛撅着小嘴说:“不,我要和爸爸一起出去。”
杨慧芳走过去,“毛毛乖,跟妈妈回家,妈妈给你讲故事。”走到门口,她回头冲着丈夫喊:“卓夫,天暗了,你眼睛不好,走路小心点!”
彭卓夫对妻子招招手:“知道了,慧芳!”
彭卓夫沿着山路一路走来,远远地听到一阵悠扬的竹笛声传来,吹的是《刘海砍樵》。彭卓夫一听就知道是周太暄在吹,这些日子,这孩子迷上了笛子,别说他还真有些天分,吹得有声有色。
小学校院子外面有一个水塘,水塘四周被竹林包围。周太暄坐在水塘边一块大石头上吹着竹笛。看见彭卓夫,周太暄起身喊道:“彭老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你师娘做了点腊肉,我给你们爷俩带了点。”
“彭老师,我和傅老师已经在学校吃过了,还是你们留着吃吧。”
彭卓夫走到周太暄身边,把篮子放在地上,“那就留着,等饿了再吃。太暄,今晚吃的什么菜?”
“鱼头炖豆腐。”
“好吃吗?”
“好吃,不过豆腐都被‘大筷子’和‘小筷子’吃了,其他同学都没吃到。”他说的‘大筷子’和‘小筷子’是父子俩,父亲快三十了,他当兵回来,为了学点文化,跟他十岁的儿子一起在学校读书。
“饭堂有规定,菜里有肉或是豆腐,每人只能夹一筷子。”
周太暄笑道:“他们父子确实是一筷子,不过他们的筷子长,像铲子一样把豆腐撮起来,一筷子就是四片豆腐,碗里一共八片豆腐被他们两个全都包了。”
彭卓夫没有笑,严肃地说:“太暄,不能容忍这种霸道行为,你要斗争。”
周太暄愣住了,“跟他们父子斗争?‘大筷子’可是当过兵的,他说他杀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别信他的鬼话。”
周太暄沉思片刻,眼睛一亮,“有了,下周我组织一个辩论会,题目就叫‘论公平’。”
彭卓夫点头赞许:“这个题目好!人间正道就是公平和正义。不信他一个什么‘大筷子’就可以公然违背人间正道!”过了一会儿,彭卓夫笑道:“太暄,你刚才吹的蛮好听嘞!”
“吹的不好,不过,我的确喜欢音乐!”
彭卓夫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太暄,我教你唱歌吧。”
“好啊!”
 彭卓夫唱了起来:
“从来就没有什麽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周太暄认真地听着,热血在沸腾,这首歌让他想起了死去的父亲,还有那些受苦受难的人。
“老师,这是什么歌?”
“这是《国际歌》,是全世界受苦受难人的歌。”接着,彭卓夫给周太暄讲卢梭、法国大革命、巴黎公社。
彭卓夫的话语像火种落在周太暄心田,点燃了这个少年追求理想火焰。
一天凌晨,周太暄和傅国强正在睡梦中,周华轩急冲冲敲开了房门。
“出什么事了?”傅国强问。
周华轩看着周太暄欲言又止。
“说吧,华轩,太暄已经懂事,有些事情应该让他知道了。”
周华轩点点头,“山里的队伍被打散,钟秀才和文胖子都被捕了!我们必须马上转移!”
傅国强看着周太暄没有说话。
周华轩焦急地说:“国强,除了钟秀才和文胖子,交通员洪三姐也被捕了,他们三个人有一个叛变我们就会暴露。我已经通知了汤菊中和彭卓夫,汤菊中建议我们逃往南京,他在南京有关系。”
“华轩老弟,你们先走,我把太暄送回家,和他妈妈做个交代再走。”
“也好,不过要快,越快越好!”
傅国强点点头:“明白,华轩,你快走吧!”
周华轩走到周太暄身边,蹲下身子,掏出四块银元放到周太暄手里:“太暄弟弟,哥哥走了,今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努力学习,锻炼身体,将来做新中国的栋梁!”
“哥哥,你快走吧,我一定努力!”
周华轩起身和傅国强紧紧握手:“国强,要快!多保重!”说罢,他转身打开房门消失在黑夜中。
周华轩走后,傅国强匆忙把东西装入皮箱,然后一手拎着皮箱,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周太暄的手往花楼镇赶去。
他们走到离城门不远处时,发现城门前围满了人。
傅国强拦住一个路人:“前面出了什么事?”
那人答道:“山上的赤匪首领和城里的赤匪被砍了头,人头就挂在城门上。”
傅国强大吃一惊,他们快步来到城门前,看见城墙上挂着三颗人头,他们是钟秀才、文胖子、洪三姐。
傅国强大惊,拉着周太暄快步走出城门,然后一路小跑进入一条乡间小路,这条路是通向花楼镇的。
    傅国强想大哭一场,但他忍住了。他想到了周太暄,这个孩子已经看到了太多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不能给他再多惊吓了!
傅国强把周太暄送回家后就逃难去了。

一天,李淑媛把周太暄叫到身边,她打量着儿子,发现这个刚满12岁的孩子变化很大,他神情坚毅,好像总是在思考着什么。李淑媛犹豫半天,欲言又止。
“娘,您是不是有话要对孩儿讲?”
李淑媛还没开口,泪水已经涌了出来。
“娘,您莫哭,您心里有事,说出来也许孩儿可以帮您想办法。”
李淑媛一边擦着泪水,一面摇着头。
周太暄央求道:“娘,你莫哭,孩儿心里难受!”
李淑媛抽泣着说:“好孩儿,你不要怪罪娘,为娘也是不得已,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是过不下去啊!”
周太暄有些警觉:“娘,你要说什么?”
李淑媛下了决心:“孩儿,娘对不起你们,娘要嫁人了。”
“嫁给谁?”
“那人你见过,他给过你很多书,就是税局的那个庞课长。”
母亲的话像炸雷击晕了周太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堂哥和恩师的出逃,父亲的朋友被砍头,现在母亲也要抛弃自己,一种绝望的感觉控制了周太暄,他发疯似地跑出了母亲的房间。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出了花楼镇,来到了靳水河边。看着逝去的河水,他想起了父亲,清澈的河水里忽然出现了父亲慈祥的笑脸,他看见父亲拿出装药酒的瓶子倒了一小酒杯对他说,“来吧,孩子,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周太暄伸出双手向父亲走去,他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他被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让他清醒过来,此时河水已经没过了他的下巴。求生的渴望战胜了悲伤,周太暄转过身子,慢慢地走上河岸。

李淑媛出嫁那天,周太暄带着弟弟周鼎勋待在家里。傍晚,母亲差人给周家兄弟送来了饭菜。周鼎勋饿了一天,抓起一块腊肉就往嘴里塞。周太暄冲上去扇了弟弟一嘴巴,接着把饭菜打翻在地。
八岁的周鼎勋不知哥哥为什么打他,哇哇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太暄自知做得不对,他走过去搂住弟弟说:“好弟弟,别哭了,是哥哥不对,哥哥不该打你。可是我们没有妈妈了,妈妈被那个姓庞的拐走了!”说罢周太暄也大哭起来。
小哥俩相互搂着哭了很久,周鼎勋抬起头,眨巴着泪眼对哥哥说:“哥哥,我饿!”
“好弟弟,你等着,哥哥给你做饭去。”
 周太暄煮了米饭,炒了青菜,招呼弟弟来吃。
弟弟看着地上的腊肉对哥哥说:“哥哥,我想吃肉。”
周太暄把弟弟拉到身前,严肃地说:“好弟弟,娘嫁人了,但你我兄弟是周家的后代。弟弟,你知道吗?我们的爷爷是清朝的正五品奉政大夫,我们兄弟决不能丢周家的脸,让庞家瞧不起我们。”
周鼎勋不解地问:“哥哥,奉政大夫是多大的官?”
周太暄眨眨眼说:“我也说不好。不过,县官才是七品,爷爷比县官大。不管怎样我们兄弟也要努力,将来也像爸爸,打倒姓庞的,把他的田产分给穷人。”
弟弟虔诚地望着周太暄说:“哥哥,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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