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四十二章 问尽来处,皆归无用

来源: 2026-01-20 08:04:05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陆泊然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系着那根本无需整理的袖带,借此避开母亲那过于犀利的目光。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试图将这一切定义为纯粹的事务性行为:

“是把人带回来,不是同行。” 他强调着“带回来”这个动作的目的性,刻意忽略其中所有非常规的手段,试图将沈芷的存在简化为一个需要被运输的“对象”。

然而,谢玉珩并未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解释糊弄过去。她看着儿子侧脸上那冷硬的线条,心中百味杂陈。她想起他十岁那年,被迫扛起整个陆机堂的重担,稚嫩的肩膀是如何一点点被责任与不得不面对的杀伐磨砺出坚冰般的外壳。她想起这十年来,他独自乘坐那辆马车,往返于山谷内外,那车厢成了他唯一完全私密、不容任何人踏足的孤岛。

一股混合着心疼、失落与更深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望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陆泊然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

“可你十年来,从未让我与你同车。”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唯有母亲才能体会的、细微而真实的酸意。她是他最亲近的血脉,是这谷中他最应该信赖的人,却也同样被隔绝在那条无形的界限之外。

陆泊然系着袖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母亲这句话,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却比任何直接的诘问都更具分量。它像一面镜子,蓦然照见了他自己都未曾深思、或者说刻意回避的异常。

他为何会对沈芷,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惯例?

这些问题,如同混沌的迷雾,在他向来清晰明澈的思维深处翻滚涌动,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在冰层之下,不让一丝一毫泄露出来。

然而,那系了一半的袖带,终究是泄露了他心底那一瞬的、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凝滞。

谢玉珩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更迂回的方式。她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家常:“那姑娘……瞧着年纪似乎不大,具体多大年岁了?” 她小心地避开可能刺激到儿子的用词。

陆泊然眼睫都未抬,如同汇报公事:“二十有五。”

“什么?” 谢玉珩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瞬,立刻又强行压了下去,眼底的惊诧却掩不住,“竟比你年长了五岁?”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未来儿媳,哪怕只是潜在的儿媳,的预期画像。

陆泊然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就事论事的反驳:“谷中所有诡匠,都比我年长。她若论年纪,在其中算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巧妙地将沈芷与“诡匠”类比,试图将话题拉回“公事公办”的轨道。

谢玉珩被噎了一下,只得按下年龄问题,继续挖掘基本信息:“她叫什么名字?总有个名姓吧?”

“沈芷。”

“沈芷……” 谢玉珩在心中默念一遍,迅速搜索记忆,并未找到哪个知名的机关世家姓沈。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探听更关键的讯息:“那……她是在外头犯了什么事?还是……有何不得已的苦衷?”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同情而非审判。

“没犯事。” 陆泊然的回答干脆利落,堵死了从这个角度引申出“收容”、“庇护”等可能牵扯人情的故事线。

谢玉珩不禁蹙眉:“没犯事?那……你为何特意将她带回谷中?” 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这一次,陆泊然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自语、带着一丝极淡茫然的语气回答:“……我也想知道。”

这回答简直让谢玉珩瞠目结舌:“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把她带回来?!” 这完全不符合她儿子凡事谋定而后动的性格!

陆泊然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极其自然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个“嗯”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我做了,无需向你解释缘由”的笃定和固执,把谢玉珩所有后续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噎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抚了抚胸口,顺了顺气,决定彻底放弃“犯罪论”和“苦衷论”,转而采用更常规的“家世调查”法:“你……可曾见过她的家世档案?总要知根知底才好。” 她暗示着,即便是助手,背景清白也很重要。

“查了。” 陆泊然倒是没否认。

谢玉珩立刻追问:“如何?”

“孤儿,无门无派。” 六个字,概括了一切,也断绝了谢玉珩从中联想到任何世家联姻、人才引进等常规剧本的可能。

谢玉珩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她开始追问那些在她看来,一个男子若对女子稍有不同,必然会注意到的细节:“那她的脾性如何?是温婉还是活泼?外貌……总有个大致模样吧?声音可还清亮?可还识文断字、懂得基本礼仪?她……究竟有什么特别擅长的,能让你如此另眼相看?” 她问得又快又急,恨不得将沈芷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

然而,陆泊然仿佛根本不愿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费唇舌,只淡淡地总结陈词:“她只是助手。外貌、脾性、声音,于破解机关无益,不重要。”

谢玉珩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力感混合着委屈涌了上来。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受伤的语气,轻声叹息道:“阿然,你现在……连母亲都要这般防备了吗?” 她试图用亲情叩开他的心扉。

陆泊然终于抬眸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并非带着戒备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逻辑的判定。他淡声回应,语气甚至称得上坦诚:

“不是防。”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是没必要。”

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将他母亲所有迂回的、直接的、带着关切与好奇的试探,全数斩断,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继续追问的余地。

谢玉珩看着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绝无可能从儿子嘴里掏出任何关于那沈芷姑娘的、带有感情色彩或私人性质的评价了。她长长地、无奈地舒出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决定暂时放弃。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只是带着些许疲惫:

“行吧,先用膳。你舟车劳顿,母亲也特意为你准备了接风宴。” 她将满腹的疑问与好奇暂时压下,准备另寻他法,总之,关于这个能让儿子破例多次的沈芷,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方才那场关于“助手”的问答仿佛还残留着无形的冰碴。训练有素的侍女们适时地悄声上前,开始布菜。精致的瓷碟与银箸摆放间几乎没有声响,唯有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试图驱散那份尴尬。

谢玉珩执起玉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满桌佳肴,却在落筷的瞬间,极快、极隐蔽地朝侍立在自己身侧的贴身女侍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未竟之语: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主母威仪。

女侍跟随她多年,早已心意相通。见状,立刻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便隐入了厅堂侧面的帷幕之后。她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立刻安排一份同样精致妥帖的饭菜,送往茶心苑那位沈姑娘处,并且,要借着送餐的机会,好好“看一看”那位姑娘的样貌气质、言谈举止,探一探她的脾性底细。总之,按照主母想要了解未来儿媳的标准,能打听的、能观察的,务必事无巨细,全都打听清楚回来禀报。

谢玉珩这才仿佛稍稍安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餐桌。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坐在主位上的儿子陆泊然身上。

厅内柔和的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光线流淌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淡淡的阴影。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疏离的模样,用餐的姿态优雅而刻板,仿佛在进行一项既定的仪式。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玉珩总觉得,这次回来,儿子眉宇间那常年冻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丝?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在回到这属于他的山谷、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后,仿佛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她说不清这变化具体在哪里,那并非表情的缓和,也非言语的增多,更像是一种……萦绕在他周身气息的细微转变。如同坚冰内部,因某一缕不知名的暖流经过,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分子松动。

谢玉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那种模糊的直觉再次浮现——这次出去,儿子身上,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一些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却足以让她这个母亲心生波澜的变化。而这变化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此刻正独居于茶心苑,名为沈芷的“助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决定耐心等待女侍带回的消息。这陆机谷的平静水面下,怕是真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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