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的冬天，周天骁从 CES 回来，行李比去时轻，神情却更重。湾区的天色早早暗下去，傍晚五点，街灯亮起，像一条过早进入夜晚的走廊。
周仙美已经在家。
厨房里炖着汤，灶台擦得干净，孩子的外套整齐地挂在门后。
周天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餐桌前，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你最近课排得挺满的。”
他说得平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林若夕抬头笑了笑：“年底嘛，家长都想给孩子多上一点。”
“也好。”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像随口一提，“要是你少上一点课，也不是不行。”
她愣了一下：“你是觉得我太累了吗？”
“不是。”他摇头，“就是……现在事情多，我可能顾不上家里。”
林若夕很快接过来：“没关系，我在就好。”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顺到不用想。
周天骁没有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像是把一件事放回原位。周仙美在厨房关掉火，汤的香气慢慢散开·
那段时间，生活运转得异常稳定。
孩子有人照看，家务有人分担，日子被拆解成一条条可执行的流程。稳定像一张网，把所有人托住，却也悄悄固定了位置。
周天骁回到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而林若夕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那种时间不再完全属于她的感觉。
她开始怀念一个已经说不清楚的“自己”。
不是某个具体的身份，只是一种曾经不需要被安排、不需要提前补位的状态。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为此说出口。
生活看起来很稳。
而稳，正在悄悄变成另一种重量。
CES 之后的三个月，时间像被拉长了。
周天骁每天坐在书房里，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短。融资的回信要么含糊，要么拖延，邮件里常见的词是 “interesting”、“we’ll circle back”，没有一个真正落地。
有一天下午，他接完电话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时找不到落脚点。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林若夕从厨房探出头。
他摆了摆手：“没胃口。”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不是太慢了？”
她愣了一下：“慢什么？”
“公司。”
他说，“别人已经往前跑了，我还在这里耗。”
她想了想，说：“但你不是一直很稳吗？慢一点，也不一定是坏事。”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说错，而是因为他说话的神情已经变了。
“稳？”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第一次带着一点刺，“现在这种情况，稳有什么用？”
周天骁坐回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压住什么。
“我不是说你。”
他补了一句，“我是说这种状态。”
林若夕点头：“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刻，他已经在心里把“状态”拆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必须冲出去的世界，
另一半，是这个始终运转良好的家。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
她听见书房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翻了个身，没有再起来。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孩子的书包放在门口，早餐按时上桌，周仙美照例把时间表贴在冰箱上。
稳定得无懈可击。
正因为如此，当周天骁接到陈致远的电话时，那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要不要考虑往中国那边看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不是现在回去，是先走走看”周天骁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窗外。
“我想想。”
他说。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那里很久。
第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
这个家太稳了。
稳到不需要他。
稳到，他的焦虑显得多余。
而林若夕在厨房里切菜，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累，是一种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却不知道自己被推向哪里的感觉。
她停下手，靠在台面上，闭了闭眼。
那一刻，她开始怀念一个已经说不清楚的“自己”。
不是那个弹琴的她，
也不是那个母亲的她，
而是一个还没被“稳定”完全定义的人。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因为在这个家里，稳定是被需要的。
而不稳定，才是问题。
那天傍晚，周天骁比平时早回了一点。
周仙美坐在餐桌旁记账，小安在地垫上爬，家明和小宇在写功课。
林若夕在厨房忙着。周天骁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倒水。
“致远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
她回头看他：“他说什么？”
“还是那套。”
他喝了一口水，“中国那边的事，可能真得我过去跑一趟。”
她顿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先看看，不一定。”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那这边呢？”
“所以我才要把事情安排好。”
他打断她，“现在这种状态不行，我得全力以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全力以赴”已经不再包括这个家。
周仙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可以多接一点课。”
林若夕说，“也许还能——”
“不用。”
他很快接上，“这不是钱的问题。”
晚饭照常进行。
孩子吃得很香，小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周天骁吃得很快，像已经在别的时区。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这一刻，他为自己做了一个尚未宣布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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