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四十一章 一字未暖,万念先乱

第四十一章 一字未暖,万念先乱

陆泊然那短暂的停顿,几乎微不可察,快得让谢玉珩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随即,他便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助手。”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谢玉珩因期待而沸腾的心湖,却激起了完全不对等的、近乎死寂的波澜。

“……你说什么?”谢玉珩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凤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毫不掺假的愕然,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在方才那阵山风里被吹出了问题。

陆泊然神色不变,仿佛在解说一件机关部件的用途,不紧不慢地重复并补充道:“她是我在临潢找到的,能够帮我破解无名锁的助手。”

“助手”二字再次被清晰地抛出。

这一次,谢玉珩听真切了。然而,她震惊的,却并非是“助手”这个身份本身。

陆机堂内是什么地方?汇聚了世代传承、技艺精湛的家学高手,更有谷中收容的、集合了江湖百家之长、虽性情古怪却技术登峰造极的“诡匠”!

她的儿子,陆泊然,自十岁执掌陆机堂以来,以其远超年龄的沉稳、苛刻到近乎变态的标准和深不可测的机关造诣,独自面对过无数难题,何曾需要过“助手”?他习惯了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决策,一个人解决所有机关术上的障碍。他就像一座孤傲的山峰,从不允许旁人并肩。

更何况,是破解“无名锁”的助手!

无名锁!那是什么?那是悬在陆机堂头顶数百年的阴云,是陆机堂先祖被迫隐世的根源,是历代堂主耗尽心血、甚至付出生命也未能撼动的终极难题!数百年来,尝试挑战、试图破解的能人异士、机关大师不下上千人,结果如何?无一成功!连她那位惊才绝艳、被誉为陆机堂中兴希望的亡夫陆仲圭,最终也折戟沉沙。

而现在,她这个眼高于顶、对世人能力评判近乎严酷的儿子,竟然告诉她,他找到了一个能够帮助他破解无名锁的“助手”?

这简直比告诉她,儿子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更加让她难以置信!

要知道,陆泊然继任堂主至今,尚未亲自认可并带回任何一个新的“诡匠”。并非外界没有符合“奸恶”标准之人,而是在他看来,那些人往往还达不到他所要求的“天纵奇才”的水平。能被他陆泊然看在眼里、并愿意带回谷中的,其天赋与价值,必然已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

可如今,他带回了一个女子,却并未赋予她“诡匠”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近乎要与他平起平坐的“助手”身份引入谷中。

“助手”——这意味着,在他心中,这个女子并非是被囚禁、被利用的“器物”或“危险品”,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被他认可了能力,甚至可能需要与之协作、商讨、共同攻克难关的……伙伴?

这个认知,让谢玉珩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再联想到之前那石破天惊的“同乘一车”……

谢玉珩瞬间明白了这件事背后所蕴含的、远超她最初想象的巨大份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女子入住茶心苑那么简单,这关乎到她儿子那坚不可摧的独行准则被打破,关乎到陆机堂数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终极谜题可能出现的转机,更关乎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名为“助手”的女子,在陆泊然那冰冷封闭的世界里,究竟占据了一个怎样特殊、怎样前所未有的位置。

她看着儿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完全了解过这个由她亲手带大的孩子。他内心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似乎正悄然涌动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危险的暗流。

谢玉珩的问题,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试图撬开陆泊然那密不透风的心门。助手与否,关乎堂务,她可以暂时搁置,但儿子那铁律般的习惯被接连打破,这其中的意味,让她那颗充满探究与关怀的母亲之心无法平静。

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极其隐秘的发现,眼神里却闪烁着不容错辨的锐利光芒,忍不住说道:“可我听下人说……你用‘攀扣’把她固定在你身上,是吗?”

“攀扣”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那不仅仅是陆机谷专用的拘束器具——冰冷的金属环扣死死固定在腰间与四肢关节,将两人紧密相连,同进同退,毫无间隙——更象征着一种极致的、不容反抗的掌控与……亲密无间的距离。

这种器具,通常用于押解极度危险的“诡匠”,或是确保重要物资在险境中的万无一失。用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女子身上,其含义便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谢玉珩脸上的困惑更深,几乎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你还用风翎舟把她带下谷?”

风翎舟!那是何等轻灵迅疾、又何等危险之物!穿行于万丈崖壁之间,气流诡谲,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那是陆泊然最惯用、也最彰显其能力与胆魄的代步工具。

谢玉珩太了解自己儿子了,对于心存胆怯、或无法掌握技巧之人,他一向没有耐心。要么自己克服恐惧跳下去,要么……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帮”上一把——直接踹下去。简单,直接,符合他一贯的效率准则。

可如今,他不仅用了最麻烦、最需要分神照顾的“攀扣”,更是亲自操控风翎舟,将一个陌生的、显然不谙此道的女子,安然带下了深谷!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谢玉珩对儿子的认知范畴。她彻底愣住,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所有可能性,最终汇聚成一句带着巨大疑问的惊叹:“而且,她还坐你的马车?阿然,你这——”

面对母亲这一连串直击要害、几乎剥开他所有反常行为的追问,陆泊然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手腕的袖带上,仿佛那上面突然生出了极其复杂的机关纹路,需要他立刻、专注地去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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