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山风
那视频的余温,还在皮肤的某处记忆里,微微地、持续地散着热。这热,不像火,倒像一件在冬日太阳下晒透的旧棉衣,穿在身上,暖意是慢慢地、一丝丝地渗进骨头缝里的。我坐在昏暗里,觉得身体里那片被偶然开辟的“旷野”,并非幻觉。风是住了,可那无边的、温暖的寂静,成了一种新的背景音,衬得往日那些嘈杂的、令人烦闷的琐碎,都退远了些,失了真。
这寂静,让人想起更辽远的东西。说来也怪,人近中年,记忆的闸门仿佛被锈蚀了,许多近在眼前的事转头即忘,而那些隔着岁月烟尘的、微不足道的片刻,却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关口,携着彼时全部的光影、气味与温度,劈头盖脸地砸将过来,清晰得骇人。尤其是每次被现实磕绊,在工作中遇到掣肘,在人情里感到倦怠,或是深夜独对一片狼藉的心绪时,脑海里总会不请自来地,回到那个时刻,那个画面里去。
那是更早的时候了,早于迷恋写信的中学时代。我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少年,祖祖辈辈的根,都扎在这片泥土里。父母是刨土的汉子,我的童年,就浸在田埂的土腥气和庄稼拔节的声响里。那年春节,喧闹是别人家的。我家清冷,父母沉默地守着灶火,火光在他们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上明明灭灭。空气里没有甜腻的年货香,只有柴烟和一种厚重的、属于贫瘠的寂静,压得人心里发慌。我忽然感到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不是逃离这个家,而是逃离这种被土地紧紧吸附、一眼能望到头的命运感。于是,我推开门,走进了清冽的干冷里。
屋外,阳光是好的,是冬日里那种明亮而无用的金子,薄薄地铺在冻硬了的打谷场上。远处,那座我每日抬头便能望见的山,沉默地蹲踞在天边,黛青色的轮廓,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牲口。我熟悉它每一道山脊的走向,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但忽然间,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攥住了我:爬上它,站到它的头顶上去,去看看山的那边,是不是还只是山。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踩着母亲纳的、底子已磨得溜薄的棉鞋,就朝着那座山去了。那不是探险,是回家——回一个更阔大、更沉默的家的念头。起初是自家的菜地,霜打的萝卜缨子蔫蔫地贴着地皮。接着是生产队的晒场,空荡荡的,风卷着草屑打旋。然后,山就在眼前了。没有路,或者说,我这样的孩子,脚底板认识每一条羊肠小道。我手脚并用,抓住裸露的树根、粗糙的岩石,向上攀爬。枯黄的棘条划过棉袄,发出“嗤啦”的声响,带起一缕缕陈年的旧絮。汗很快从额角渗出,在冷风里变成冰凉的线。肺里像拉破旧的风箱,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山风扯碎。累,真累。但比累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接近于愤怒的劲儿,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我不是城里来寻野趣的少爷,这山,这土,它们生养了我,也困住了我。我非要登上去,非要看看不可。
终于,当我扒开最后一丛带着锋利锯齿的、枯死的金刚藤,一片略微平坦的、布满风化石的坡地出现在眼前。山顶到了。没有奇松怪石,只有几丛在石头缝里挣扎了不知多少年的、虬结的马尾松,和呼啸的、毫无遮拦的风。
我像一头小兽,喘息着,站稳,然后,几乎是带着某种挑衅,俯身鸟瞰。
时间,在那一刻,被骤然拉长,而后凝固。
那阵浩荡的风,猛地撞在我汗湿的脊背上。冷,刺骨地冷,却也像一瓢冰水,浇醒了我浑噩的、被贫瘠日子腌透了的灵魂。我站在了风的源头,站在了这片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隆起的、沉默的脊梁上。
我看见了。但我看见的,和我每日在田埂上看见的,全然不同。
山下的大地,那片我自以为熟悉到骨髓里的土地,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近乎神迹的陌生与壮阔,在我眼前铺展开来。苍茫,是的,唯有这个词。我熟悉的田埂、河沟、房屋,全都消失了具体的形貌,化作了巨大画卷上微不足道的笔痕。它们被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静的“大”所统御、所消化。视线被地平线那一道柔和而决绝的弧线轻轻拦住,心却像脱缰的野马,朝着那弧线之外我从未抵达、甚至从未想象过的虚空,狂奔而去。
那是早春二月。冬寒的底子还在,但地气已经暖了。我日日低头侍弄的庄稼,在这至高的俯瞰下,呈现出令我震惊的面目。那大片的、厚重的绿,是小麦,它们已不是紧贴地面的、怯生生的苗,而是挺直了腰杆,起了身,绿得深沉而有力,在风中能看见隐隐的、起伏的绿浪。而那一片片点缀在深沉绿色之间的、绿中透出星星点点、蓄势待发的鹅黄,是油菜。它们还未到盛放的时节,没有我后来在画片上看到的那种泼天盖地的、喧闹的明黄,而是一种含蓄的、内敛的、将开未开的黄,像是大地母亲积蓄了一冬的力量,正透过叶脉,羞怯地、却又坚定地,渗出最初那一点灿烂的讯号。黄的雏形,绿的汪洋,被田埂与道路切割成规整而自由的几何图形,纵横交错,却又泾渭分明。其间,是深褐色熟睡着的休耕土地,是墨绿色静默的树林,是水塘碎片般清冷的镜子。这哪里是我弯腰耕作的土地?这分明是天地以最恢弘的手笔,以季节为颜料,以丘陵为画布,挥洒出的一块巨大无匹的、正在苏醒的锦绣。
我站在山顶的风里,脚下是祖辈骸骨化为的泥土,我渺小得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我的村庄不见了,我的烦闷不见了,连“我”这个被贫穷和闭塞定义了的角色,在最初的瞬间,也被这洪荒般的景象冲击得几乎消散。天地之大,人之渺小,这不再是书本上遥远的感叹,而是化作了灌满耳廓的、能把人吹透的浩荡风声,化作了扑满眼眶的、冰冷而灼热的色彩,重重地锤进了我一个十四岁农村少年的魂魄里。
然而,就在这“渺小感”达到顶峰,几乎让我颤栗着想要跪下的那一刻,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却像脚下这片土地深处奔涌的地火,轰然冲破了岩层,灼热地、蛮横地奔涌上来。
那不是卑微,不是畏惧。那是一种……属于土地本身,最终在我血脉里炸开的豪气。一股混着冻土、草根与岩石气息的、粗粝而滚烫的豪气,从脚底沿着脊骨直冲天灵盖。我忽然想对着这无垠的画卷嘶吼,用我父亲劈柴的力气,用我母亲唤鸡的嗓门。渺小又如何?我见到了!我站到了这里,用我自己这双刨土后代的双脚!这苍茫的、五彩的、正在呼吸和蠕动的大地,这生我、养我、也曾让我感到窒息的土地,此刻正以它全部的、我从未得见的壮美,臣服(不,不是臣服,是呈现)在我的脚下!
那股豪气越来越充盈,鼓荡在我单薄却已开始坚硬的胸膛里。它不再是平日里对着田垄发呆时那些虚妄的幻想,而是一种无比具体、无比灼热的决心——“征服世界”的决心。这个“世界”,是山外那条路的尽头,是所有书本上写的、大人们嘴里念叨的、我尚未触摸过的另一种生活,是未来,是可能,是痛苦与荣耀,是一切未知。这决心如此蛮横,如此纯净,源于这俯瞰的视角,源于这“看见”之后,一个被土地困住的少年生命本能迸发出的、最原始的反抗与热爱。
“这个美好世界,我来了……”
这句话并未真的说出口,但它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心脏里,炸开,回荡,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那一刻,我不是那个可能初中毕业就要学着扶犁的少年,不是那个在沉默父母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儿子,我就是我,一个刚刚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祖辈土地之高度,用自己的双眼饱饮了它之辽阔的、土地的儿孙。我的胸膛里,装着整片天空的风;我的眼睛里,映着整个大地的色彩与生机。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未来像山下那片正在由绿转黄的大地一样,开阔,充满蓄势待发的、惊人的力量。
那阵山风,那幅由最熟悉的土地变幻而成的陌生画卷,那个瞬间胸腔里炸裂的、混合着泥土归属与挣脱渴望的豪情,就此被时间显影、定影,成为我生命相册里永不褪色的一张底片。
……手指从冰冷的屏幕上滑过。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将我重新抛回此刻寂静的、与土地再无瓜葛的房间。手机屏幕早已暗下。
我依然坐在这里,一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求生的中年人,一个祖辈刨土血脉的“背叛者”与“逃亡者”。手指敲打的是键盘,不是犁柄;规划的是虚拟的数据,不是一季的收成。那“征服世界”的豪情,早已在一次次现实的撞击下,碎成了房贷、业绩和看不见天花板的明天。我甚至很久没有抬头,认真看一看过天空的颜色。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被“世俗”磨损得感知迟钝、活得“糙砺而麻木”之后,那个山顶的画面,反而越来越频繁地、清晰地回访?尤其是在那些感到挫败、不顺、觉得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时刻?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阵山风,从未止息。
它一直在我生命的山谷里盘旋、呼啸。只是后来,我逃向了城市,钻进了“麻袋”,被关进了由各种合同、账单、地铁线路图构筑的格子间,风声被隔绝了,我听不到了。我以为我把它连同那片土地,都抛弃在身后了。可当我被磕痛,当我在“草稿纸”人生里感到窒息,当我下意识地缩回内心那片被晚风唤醒的“旷野”时——那阵更为古老、更为猛烈的、带着土地粗粝质感与草木气息的山风,便裹挟着十四岁那年全部的清醒、反抗与辽阔,轰然吹至,吹得我灵魂战栗。
它与视频里那阵带着歌声、芦苇与落日暖意的“晚风”,是不同的。晚风温柔,是抚慰,是低语,是城里人文艺的乡愁。而这山风,是凛冽的,是号角,是血脉深处的觉醒与呐喊,是提醒我“你从何处来,你曾为何而战”。
一个来自书信时代的、精致的、静默的梦。
一个来自土地脊梁的、粗糙的、磅礴的梦。
它们在这一刻,在我这片因为一段同城视频而意外开垦出的内心“旷野”上,交汇了。晚风熨帖着被城市磨出的毛边与伤痕,山风则鼓荡着那几乎被遗忘的、来自土地的生命原力与反抗的决心。它们并不矛盾。那伏在灯下,用蓝黑墨水将灵魂誊写在信纸上的少年,与那个站在山顶寒风里、对着祖辈土地暗自立誓要走出去的少年,本就是同一个人啊。只不过,一个将细腻的情思寄往远方,一个将磅礴的野心投向山外。
而我,这个在深夜里对着黑暗屏幕发呆的中年人,既是那信纸的继承者,也是那山风真正的儿子。我的“糙砺”里,有祖辈刨土的坚韧基因;我的“麻木”下,压着对“出走”与“征服”的复杂乡愁。那瓶打翻的蓝黑墨水,渗进了生命的缝隙;而那阵掠过高山的、教我认清渺小也催生豪情的烈风,也从未有一刻离开过我的骨骼。
挫折是什么?不过是“生计”这张粗糙草稿纸上,一次次不如意的涂改。而不顺,则是那纸上越来越频繁的、力透纸背的焦虑划痕。它们试图覆盖掉最初的、用山风与豪情写下的开篇。
可此刻,当这两阵风——一阵来自陌生人歌声里遥远的慰藉,一阵来自我自己血脉里轰响的乡音与号角——在此处相遇、盘旋,我忽然看懂了。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下面,依稀透出的,仍是当年那两张“信纸”的底纹:一张印着青春的暗纹与远方的诗意,一张绘着土地的轮廓与出走的决心。
我终究无法回到那个山顶,也无法回到那盏灯下。但我知道,那阵山风带来的,并非对“征服”虚妄的重温,而是一种确认:确认我的生命,曾那样清醒地痛苦过,曾那样磅礴地向往过。这份痛苦与向往,是城市无论如何打磨,也无法剔去的、土地的烙印。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琐事的提醒。明天,我依然要用“草稿纸”记下待办事项,依然会敲打没有温度的字符,依然要在那张被涂改得越来越乱的生存图纸上,继续描画。
但,当指尖再次划过冰冷的屏幕,我或许会记起,它也曾虔诚地抚摸过信纸的纹理,更曾紧紧攥住过一把故乡山间的泥土;而当胸口再次被现实的逼仄所困,我也会记起,那里始终回荡着一阵来自年少时高山之巅的、清冽而蛮横的风,它告诉我,我从未真正离开那片土地赋予我的辽阔。
而旷野的风,总会再来的。
视频里的晚风会来,记忆里那阵更坚硬、更浩荡的山风,更会来。它们会在内心的无垠之地相遇,低语,盘旋,告诉我,我从哪里来,我的骨血里,奔流着什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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