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北京的胡同多,有句老话儿——有名儿的胡同三千六,没名儿的胡同赛牛毛。它们横七竖八,像老城身上的血脉,一根根通着气、连着魂。人走在里头,脚下是青砖,头顶是天光,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时间里。
胡同里藏着北京人的情结。这些年的改造,哪怕是起再高的楼,路铺得再宽,北京人心里,总得给胡同留块地方。
北京有条胡同名称很美,她叫“百花深处”。位于西城区东北部,东起护国寺东巷,西至新街口南大街。在众多的胡同中,“百花深处”是北京胡同里名字最好听的了。若只看长度,不过一百来米,若论宽窄,三米多点儿,可名字一念出来,便有了春夏秋冬。

《北京琐闻录》里说,明万历年间,这里原是一座私家花园。张姓夫妇买下二三十亩空地,叠石成山,掘池引水,修草阁茅亭。牡丹、芍药、迎春、荷花、菊、梅,四时轮转,各有风致。城里士大夫闻香而至,久而久之,这“百花深处”,便成了地名儿。
后来花园荒了,园墙塌了,人住进来,成了胡同。清代叫过花局胡同,到了光绪年间,才又把这名字捡了回来。自此“百花深处”这名字,留住了,直到今天。
别看这小胡同,在众多在北京胡同中是那么不起眼,却有着她的不凡。日本人占领时期,这胡同的第三棵老槐树下曾有古玩铺子“明华斋”,那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共地下党驻北平的一个秘密联络站。掌柜的叶少青,白日里收古董、卖字画,夜里却是地下党联络员。药品和医疗器械从协和医院内线出来,经这里转运,通过地下交通线送往太行山前线。成功支援了太行山的医疗队,还得到了白求恩大夫的感谢呢!
等烽火远去,“百花深处”又恢复了自然幽静,安宁祥和,那些勇赴国难的“征人”铤而走险秘密斗争的故事已隐入历史。
老舍先生是这么描写“百花深处”的:“胡同是狭而长的。两旁都是用碎砖砌的墙。南墙少见日光,薄薄的长着一层绿苔,高处有隐隐的几条蜗牛爬过的银轨。往里走略觉宽敞一些,可是两旁的墙更破碎一些。” 字一落笔,胡同就活了。
七十年代中后期,有个半大小子常在这护国寺东西巷晃悠,大木仓胡同,百花深处,厂桥,还有新街口这一带流连了好几年。那时谁也想不到,他将来会写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的诗句。对,他就是那个顾城!
百花深处好,世人皆不晓。
小院半壁阴,老庙三尺草。
秋风未曾忘,又将落叶扫。
此处胜桃源,只是人将老。
这是顾城写给这条胡同的诗——《题百花深处》。他的妻子——女文青谢烨,也曾经在这一片儿生活过。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百花深处十六号修建了录音棚——百花录音棚。成为中国音乐史上极具代表性的录音圣地之一,尤其在八十至九十年代被誉为“亚洲最优秀的录音棚”之一。在这里录制了许多风格各异的重要音乐作品。

比如电影《少林寺》中的《少林少林》和《牧羊曲》配乐录制,李娜的《青藏高原》,宋祖英的《好日子》等民族歌曲。
田震的《执着》,李谷一的《难忘今宵》部分版本。
唐朝乐队的《梦回唐朝》,黑豹的《无地自容》,张楚的《姐姐》,郑钧的《赤裸裸》,何勇的《垃圾场》、陈升的《北京一夜》等摇滚歌曲,
还有香港雨果公司的几张中国民乐发烧碟,如《梁祝》,《黄河大合唱》都是在这“百花深处16号”录制的。对于中国音乐界来说,这里也算百花齐放的“百花深处”了。

时间到了1992年,台湾歌手陈升到北京录制并创作歌曲,录音棚就在百花深处16号。他冥思苦想,想不出满意词曲。在新街口街头酒馆长叹,反复地用闽南语哼着“我哪会佇北京?”(我咋会在北京呢?)没想到,这一句叹息,在夜里打了个旋儿,忽然变成了“One Night In Beijing”。随行的朋友李正帆灵光一现,赶紧并在餐巾纸上记下了曲调。
当夜,一首京戏青衣结合老生唱腔的轻摇滚《北京一夜》写成了!京剧青衣、老生唱腔,裹着摇滚的酒劲儿,唱的是鬼魂,唱的也是人。拓展了摇滚的边界,形成独特的“中国风摇滚”类型。它用摇滚的烈酒,浸泡了千年的京剧魂,于是便醉倒了一整个时代。
当人们听着这首歌,不禁脑补了这样的画面和情节:很早以前,在地安门一带,有一条胡同叫百花深处,里面住了一个老妇人,每天一边绣着花鞋,一边在等待她那出征的良人归来。其实他丈夫早已战死,鬼魂却一直在地安门城外徘徊,不能进入。白日鬼魂不能出现,夜间城门却关闭。他苦苦等了千年,却一直不能进入。而老妇人死后,鬼魂也在地安门城内徘徊,却也出不去。这两个鬼魂就这么隔着地安门互相等待了千年。如歌中唱到:
one night in beijing 你可别喝太多酒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触动了伤心的魂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走到了地安门
one night in beijing 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 都是历史的尘埃
九十年代有好多的北京出租车司机知道这首歌,他们默契地在晚上十点以后,行驶到新街口——地安门附近绝不按喇叭,唯恐惊扰到这对魂侣。真是一群可爱的新时代板儿爷!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和某人路过护国寺西巷,准备去新街口南大街的西安饭庄吃烧麦。穿过这百花深处,忽觉有微风吹过,《北京一夜》的曲调隐约在耳边响起。我抖机灵给某人现编了一个故事,说唐朝有个诗人叫陈陶,这哥们儿没写出过啥服众的好诗,一赌气修仙去了。最后他得道成了仙,本命法器叫月光宝盒。他用月光宝盒穿越到咱北京地安门一带的百花深处神游。无意间听到这个传说,心中悲戚。神游再穿越回到唐朝后,有感而发,水到渠成地写下了《陇西行四首》,终成传世佳作。所以我等今日才知其中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千古名句。
说着话,两人就已经走到了饭庄,门口坐着新街口南大街的名人——“三儿”。某人忽然站住脚步,歪着头,就盯住我看。空气中忽然飘来那句: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此后没多久,我就出国了。如今三十年过去了,百花深处还在。胡同不长,故事却很深。听说“三儿”还在那一带晃悠呢,只不过从“三儿”已经变成了三叔,三爷了。
北京的城,看着大,其实很小。情绪走得久了,总会在某个路口重逢。当年的北京一夜,在百花深处,留下许多情。愿在下一次途经那里时,抬首见到那对魂侣携手而来,花香依旧,灯火未央……
愿每一位路过的读者,都能听这曲《北京一夜》,望一眼那百花深处胡同,忆起那些未见却相守的灵魂。
身边,人来人往。 我们,还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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