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绝塞》——第三章
经周明清的治疗和李淑媛的精心护理,三个月后周古稀可以下地走路了。为了解决周古稀一家的生计,周华轩在县税务局给周古稀找了份传达工的工作,周古稀除了做传达,还负责清扫办公室。
1928年,周古稀48岁,他面容清癯,一头白发,显得比58岁还要老,原来就不愿说话的他,现在就更没话了。他烟抽得越发厉害,好像那根烟袋锅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依旧咳嗽,不时地吐血,传达室桌子下面有一个瓷缸子,他吐出的血都吐在瓷缸子里。在小橱柜里有一个可以装五斤酒的酒瓶子,他在瓶子里泡了很多中药,都是些养肺止血的药,每天午饭时,他都要喝上几口。
周太暄几乎每天都到传达室看望父亲,他已经满七岁了,异常聪明懂事,还特别喜欢读书。税局里许多职员喜欢周太暄,知道这孩子喜欢书,他们还特地从家里带来《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榜》等书籍给他。传达室成了周太暄的图书室,他如饥似渴地读书,有些靠猜,猜不到的就问父亲。
周古稀闲下来的时候点上一袋烟,欣慰地看着沉迷于书中的儿子。如果没有人打扰,这爷俩就像两尊雕塑,一个捧着书痴迷地读着,一个望着儿子不停地咂吧着烟袋锅。
中午,周古稀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热好摆在桌子上,再倒一杯药酒。喝酒前,他用筷子蘸一点药酒放到儿子口中,然后含笑看着儿子被酒辣得直皱眉头的样子。
一日傍晚,周古稀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忽听有人敲门。周古稀放下碗筷前去开门,来人是县师范的先生钟秀才。钟秀才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长衫,他曾是晚清秀才。周古稀神秘地把钟秀才带进卧室,然后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两个人在房里待了半个多时辰,钟秀才匆匆离去,周古稀挑起货郎担就往门外走。
李淑媛望着丈夫担忧地说:“古稀,你的身子还没好彻底,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周古稀闷声闷气地说了声“知道了。”就走出家门。
李淑媛望着丈夫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月,钟秀才来的越来越频繁。每次他来后,周古稀都挑着担子出去。李淑媛眉头锁得越来越紧,每次丈夫出门,她都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直到周古稀安全回来她才放心。
不久,钟秀才率领游击队上了雪峰山。
周古稀以病重为名辞去了税局的工作,他重新挑起货郎担游走于城乡和雪峰山之间。
一次周古稀从山里回来,文化书店老板文胖子和周华轩、傅国强、彭卓夫、汤菊中等人来到周古稀家。周古稀让李淑媛带两个儿子到门口玩耍。李淑媛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一边缝补衣裳,一面看着两个儿子踢皮球。
周太暄跟弟弟玩了一会,趁弟弟跑去捡球的功夫,他凑到母亲身边小声说:“娘,我爸爸是共产党。”
李淑媛大惊:“谁告诉你的?”
周太暄得意地说:“我自己猜的。”
李淑媛四下张望后小声说:“孩儿,可不敢瞎猜,这可是要砍脑壳的!”
周太暄像个大人似的说:“娘,您放心,孩儿不会说的。”说罢,周太暄又跑去带弟弟踢皮球了。
李淑媛望着有些早熟的儿子,心中不禁开始担心:这儿子聪明能干,将来一定可以考取功名,就怕他走上他爸爸的道路。李淑媛心里想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街上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人;她虽然不理解丈夫做的事情,但她相信丈夫是在为受苦人做好事。
周古稀身体越来越不好,每次挑起货郎担,他都“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李淑媛劝丈夫不要出去了,他嘴里答应,可每次文胖子一来,他又挑起担子走出家门。
一天早上,周古稀的精神似乎很好,他叫来大儿子,“来,太暄,爸爸带你去看看爷爷的坟。”说完,他跟妻子打了招呼,便带周太暄出去了。
他们父子出花楼镇,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路左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河,不时可以看到捕鱼人的身影;右边是一大片稻田,绿油油一望无际。
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看到稻田尽头有一片山峦绵延起伏。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越来越近,山上的植被越来越茂盛,绿色也越来越浓郁。他们径直往山上走去。山高约二百米,不算很高,但很秀美,长满了茂密的竹子和灌木,郁郁葱葱。
周古稀走在前面,周太暄跟在父亲身后,他们在茂密的树丛中穿行。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他们来到半山腰。周古稀转身对儿子说:“太暄,到了,这就是你爷爷的坟。”
周太暄看到一处墓地,呈半圆形,围墙有一人多高,用巨大的青石板和青石条砌成,很有气势,围墙中心镶嵌一块墓碑。
周太暄凑到墓碑前仔细看上面的字迹,许多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一些字还清晰可辨,“皇诰奉政大夫,周碧村”,墓碑上还刻着爷爷儿孙们的名字,但没找到周古稀的名字。
“爸爸,碑上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你奶奶是你爷爷的小老婆,你爷爷大老婆和她的孩子们不认我们娘俩。” 周古稀皱起眉头,表情非常悲伤。
周太暄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见父亲伤心,便不再问。
周古稀显得十分疲乏,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歇气。
周太暄兴奋地望着四周的景色:眼前一片绿色,绿色中绽放着各种颜色的野花,山坡被点缀得色彩斑斓;远处一马平川,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远远的与天际相连;稻田间有数不清的水塘和小溪,在阳光照耀下像星辰一样闪闪发光。
周太暄情不自禁地喊起来:“爸爸,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这是块风水宝地,背靠青山,山脚有水塘,山前一马平川。按风水先生的说法:祖坟在半山腰,意味后人有靠山;山下水系密布,预示后人顺风顺水;山前一马平川,意味后人生活没有艰难阻碍。”说到这里,周古稀望着儿子深情地说:“真希望你爷爷能在天上保佑你们啊!”
“爷爷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太清楚,你爷爷奶奶死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后来听我大哥说,你爷爷当过湘军,曾跟随左宗棠到新疆,那应该是1876年的事,那时爷爷应该六十七岁。两年后你爷爷从新疆回来,皇帝奖赏他,授予他正五品奉政大夫。你爷爷接着娶了小老婆,也就是我的妈妈,你的奶奶。1879年你奶奶生下了我,那时你爷爷已经七十岁高龄,人生七十古来稀,你爷爷给我取名周古稀。”
这是周古稀第一次向儿子讲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周太暄当时不知道父亲是以这种方式向他,向这个世界告别。
周古稀去世后,李淑媛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一日,小学教员傅国强来到周家。傅国强三十多岁,中等个子,穿长衫,戴一副圆框近视镜,笑容谦和。
李淑媛请傅国强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来,给他沏了一杯茶。
傅国强说:“大嫂,别忙了,我有话跟你说。”
李淑媛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周太暄站在母亲身旁,周鼎勋紧紧地依偎在母亲膝前。
傅国强指着周太暄笑道:“大嫂,我今天是为太暄来的,古稀兄生前嘱托过我,一定要让这孩子读书。他今年应该有八岁,是上学的年龄了。”
李淑媛怜爱地看着周太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的呀!这孩子真是聪明,看什么都过目不忘,跟他爸爸认识些字,现在都能给姐姐、弟弟讲《西游记》、《三国演义》了,他确实是个读书的好材料。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度日都难,哪里有钱送他读书啊!实在不行,我就把这几间屋子卖了送他去读书。”
傅国强说:“嫂子,我知道你难。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把太暄寄养在我那里,我带他上学,吃饭、睡觉就和我在一起。”
李淑媛连连摆手:“要不得,要不得,怎么可以给你添那么大麻烦呀!”
傅国强动情地对李淑贤说:“嫂子,莫客气了!古稀兄为革命连性命都不顾,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责任为他做些事情。太暄是古稀的后代,我们一定要把他抚养成人,继承他爸爸的事业!”
提到周古稀,泪水从李淑媛眼里“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傅先生,那就让你受累了!如果能让太暄这孩子读书,那就了却了我最大的心愿,也对得起死去的古稀了!”
就这样,周太暄跟着傅国强老师进了县城的文进小学。不久,周玉莲嫁给俞姓大户的小儿子俞定军做了童养媳,周家只剩下李淑媛和小儿子周鼎勋。
李淑媛母子靠周古稀留下的钱财勉强维持着,日子过得越来越窘迫。这期间,税局的庞课长经常登门,他与周古稀生前有些交往。庞课长虽在税局任职,却是个大财主。他出身贫苦,少年时的小庞给大地主李老爷做长工,他为人聪明机敏,很快赢得李老爷的赏识。后来李老爷从军做官,就把小庞带在身边做勤务兵。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小庞从勤务兵做到营长,他靠克扣士兵、吃空饷捞到不少钱。回到家乡,他低调做人,在县税局谋个小官作掩护,私下里在靳水四乡买下千亩良田。他做的非常隐蔽,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田产。不过,他有三处花园豪宅却是尽人皆知的,其中两处各住了一位夫人,第三处还空着,估计是为第三任夫人准备的。
庞课长得知周古稀业余游走四乡做货郎,便暗中观察他。经过一段观察,他觉得周古稀少言寡语为人忠厚值得信任,便托周古稀下乡时帮他收收租子,待周古稀从乡下回来,庞课长就到周古稀家把租子取回。这样,两家人便有了些交往。
周古稀死后,庞课长经常借故到周家,每次来都带了许多鱼肉柴米。李淑媛不收,庞课长便说周古稀生前帮他做了很多事都没要钱,现在老友故去,他理当为老友家人做些事情。借着这个理由,庞课长三天两头往周家跑。寡妇门前是非多,邻居们渐渐开始说起闲话。
一日,九岁的周鼎勋在外面与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打斗起来,其中一个鼻子被周鼎勋打出血。
那孩子的爹妈站在门前骂着难听的话,“狐狸精,自己的孩子不养不教,整天就知道偷野汉子!”
这些残忍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着李淑媛的心,心中的痛苦不知如何发泄,她抓过儿子,用笤帚狠狠地抽打他的屁股。周鼎勋也像他爹爹一样倔强,无论妈妈怎么打,他只是默默流泪,一声也不吭。
望着可怜的孩子,李淑媛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泪水哗哗地往下淌:“鼎勋,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让你不要打架,就是不听,你这是要气死你的娘啊!”
周鼎勋倔强地说:“娘,他们骂你狐狸精,我就要打,下次见了还是要打!”
得知儿子因为自己受委屈,李淑媛痛不欲生,生活的艰难和舆论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除了以泪洗面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个令她窒息的世界。
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李淑媛知道是庞课长来了,她没有吭声。
门外传来庞课长粗大的喊声,“大嫂,开开门,是我。”
这喊声让李淑媛心惊肉跳。
周鼎勋虎里虎气地对外嚷:“你快走吧,我妈妈不想见你!”
李淑媛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把儿子楼得紧紧的。
这时,刚才和周鼎勋打架的孩子不知好歹地凑过来看热闹,嘴里还大声喊:“羞羞羞,野汉子偷寡妇。”
庞课长是行伍出身,他怒从心头起,冲过去把几个孩子踢翻在地。他用脚踏着孩子头儿的胸口冲着四邻大叫:“他妈的,今后哪个敢欺负周家的人,我定叫他断子绝孙!都给我听着,我姓庞的说到做到!”
赶走了闹事的孩子,庞课长接着敲门,可任凭庞课长又敲又喊李淑媛就是不开门,庞课长只得悻悻地回去。
接连几天,庞课长天天来敲门。李淑媛无奈,只好开门让他进来。庞课长依旧是带来不少鱼肉柴米。李淑媛过意不去,便客气道:“庞先生,每次来都让你破费,今天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庞课长乐开了花:“好!好!好!我早知道嫂子的饭菜做得好,当年嫂夫人给古稀兄带的饭菜就令我垂涎三尺。”
就这样,一来二往日久生情,慢慢地庞课长俨然是这个家的一员了,连开始对他充满敌意的周鼎勋也在不知不觉中和庞叔叔玩到了一起。
当庞课长提出让李淑媛嫁给他时,李淑媛并没反对,只是说:“古稀刚过世,你要有心就再等我几年,这个事情我还要跟我的大儿子周太暄商量,这孩子倔得很,我很担心他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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