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是来客,亦非诡匠
陆泊然步入正厅时,天色已彻底沉入群山环抱的浓稠暮色里。厅内却灯火通明,光线是经过精心调制的柔暖色调,既不刺目,又能清晰地照亮每一处细节。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冽的檀香,不浓不艳,恰到好处地营造出宁静而庄重的氛围。
正堂上首,端坐着一位女子。她身着深青色暗纹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精致风华,眉目间却沉淀着名门世家独有的沉稳与历经岁月淬炼后不曾磨灭的锋芒。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雍容端庄,无需言语,便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便是陆泊然的生母,陆机堂的老夫人——谢玉珩。
谢玉珩出身于机关术名门鹰潭谢氏,与如今衡川旧苑的主母谢玉秋乃是同族姐妹,虽属旁支,却自幼受严格的世家规矩熏陶,举止气度,一颦一笑皆是教科书般的大家风范。
然而,这端庄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与她那冷情儿子截然不同的、依旧鲜活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好奇与活泼的心。尤其当事情牵扯到她那惜字如金、情绪难测的儿子时,她那点关于“八卦”的天性便会不受控制地冒出头来。
日前,从心腹下人口中得知,陆泊然竟破天荒地吩咐谷中提前备下女子衣物,并且点名要将“茶心苑”收拾出来时,谢玉珩心中便已开始了无数个小剧场的演绎。
准备女子衣物尚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此行明面上的目的之一,便是与衡川旧苑商讨联姻,带回顾家千金亦属可能。可“茶心苑”……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茶心苑,是陆泊然儿时的居所。自他十岁那年,老堂主骤然离世,他被迫稚龄承重,接手陆机堂,搬到了为堂主专设、位于整个陆机堂建筑群中枢位置的“守拙斋”之前,他一直住在那里。那是一座小巧却极为精致的院落,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承载着他幼年最纯粹的时光。
更微妙的是,茶心苑,是唯一一处能从守拙斋二层直接望见的庭院。守拙斋虽只有两层,但因每层楼高皆远超普通屋舍,站在其二层开阔的廊台之上,视野极佳,能清晰地俯瞰茶心苑的全貌,甚至能窥见院内人影走动。那院落,自陆泊然搬出后,便一直保持着原样,未曾改动分毫。他偶尔会回去,将其当作一个避开繁杂事务、独自小憩或静思的书房。
如今,他竟吩咐将这处对他而言意义特殊的旧居,收拾出来,给一个他即将带回来的陌生女子居住?
谢玉珩心中不得不多想,那点探究的火焰被这反常的安排撩拨得熊熊燃烧。
因为,倘若他带回来的,是她早已认定、并为此精心准备了数年的未来儿媳妇——衡川旧苑的千金顾秋澜,那么顾秋澜的居所早已安排妥当,那便是位于内堂东侧、规制宏大的“栖梧阁”。
栖梧阁,其名取自“凤栖梧桐”之意,院落规模比茶心苑大了何止数倍?其间引活水为溪,叠奇石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点缀了无数精巧绝伦、兼具观赏与玩乐之趣的机关小景。可以说,整个陆机堂内,除了她这位当家主母所居的“锦瑟居”之外,就属这栖梧阁规格最高,陈设最精,无一不彰显着对未来女主人的重视与期待。
尽管陆泊然本人从未对栖梧阁的布置上心,但在一切筹备妥当之后,谢玉珩可是硬拉着儿子,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让他一一过目,虽未得他半句赞语,却也默认了这番安排。
而如今,他确实带回来了一个女子,却并未将人安置在象征着未来主母身份的栖梧阁,而是送进了他自己童年旧居,那处能被他从守拙斋清晰望见的茶心苑。随后,她又听说了儿子与那女子同乘一车的消息。这消息足以让她怔愣半日。
谢玉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滚边,心中思绪翻腾。她试图理解儿子这令人费解的举动,隐隐约约地,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那被他带回来的女子,恐怕……并非她所以为的顾秋澜。
这个认知,让她在疑惑之余,竟莫名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担忧与更深切好奇的复杂情绪。她抬眼,望向正稳步走来的儿子,目光如炬,试图从他那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许端倪。
陆泊然步履沉稳地踏入正厅,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他面容是一贯的平静,如同覆雪的古潭,不起微澜。然而,唯有他自己知晓,在母亲谢玉珩那毫不掩饰、带着灼热探究目光的注视下,他内里那片常年冰封的思绪,正泛起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紊乱。
当他迈入正厅,对上母亲第一时间伸长脖子望向门外的视线,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裸裸的期待时,他并不意外。
“人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几乎能“听”到母亲心中那笃定的猜测——那姑娘,必须是衡川旧苑的顾秋澜。毕竟,母亲与谢玉秋书信往来频繁,两家早有默契,谷中也几乎默认了这桩潜在的联姻。顾秋澜的画像他见过,性情才貌母亲更是赞不绝口。在所有人,包括母亲看来,这几乎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他看着母亲张望半晌,未见人影后微微蹙起的眉头,听着她带着疑惑的追问:“阿然,你身后……人呢?”
陆泊然神色未变,如同最精密的机关,保持着既定的运行轨迹。他冷淡地将外出时常穿的外袍卸下,交给一旁垂手侍立的侍从,声音平稳无波地陈述事实:“没有人跟我来。” 这是实话,沈芷并未随他一同来正厅。
“可是——”母亲显然不信,正要追问。
他抬眸,目光与母亲探究的视线相接,淡声补充了一句,试图终结这个话题:“我带了人回来。她是……”
话语在此处,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素来条理分明、一切皆有定义和归类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的涟漪。
不是客。
客,是来访者,是短暂停留、终将离去之人。如同衡川旧苑的顾秋澜,若她前来,便是客,会被安置在栖梧阁,享受尊贵的礼遇,然后在某个时候,带着联姻的意向或结果离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倘若顾秋澜入住了栖梧阁,那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了。
而沈芷……她不会离开。她是以“囚禁”为前提被他带回陆机堂的。她的归宿,是这片与世隔绝的深谷,直至终老。
那么,是需终身囚禁于谷内的‘诡匠’吗?
“诡匠”——这个陆机谷特有的、带着冰冷禁锢意味的称谓,瞬间划过他的脑海。所谓“诡匠”,是谷中对那些天赋异禀、技艺惊人,却因性情乖戾、行事狠绝、为外界所不容的“危险天才”的称呼。他们是被陆机堂“收押”的人才,是囚笼中的利器,一生不得出谷。这是陆机堂传承数百年的规矩,也是一种平衡外界、汲取特殊养分的手段。
不。
几乎是立刻,一个更清晰、更坚定的声音在他心底否决了这个定义。
沈芷不是诡匠。
诚然,她技艺独特,即便手已残废,但她心思难测,甚至带着他视为“邪念”的机关理念。但那些被收押在机关楼深处的诡匠们,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或癫狂、或阴鸷、或暴戾的浓重气息,他们是公认的“麻烦”与“危险源”。
而沈芷……她身上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戾气。她的冷,是北境风雪淬炼出的孤寂;她的静,是失去声音后被迫的内敛;她的“邪”,更多是一种不受传统束缚的、过于锋利的思维方式。
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个诡匠,会被安排居住在内宅深处、与他童年记忆紧密相连的茶心苑。陆机堂并不限制诡匠们在谷中的自由活动,但他们的居所,则是统一的看管区,是谷中居民不会涉足的“禁忌”。而他将沈芷安置在茶心苑,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下意识地将她与那些真正的“诡匠”区分开来。
不是客,因为她不会离开。
不是诡匠,因为他不想、也不能将她归入那一类。
那么,她是什么?
这个简单至极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无解的机关锁,横亘在陆泊然面前。他习惯于定义一切——机关的用途、人员的身份、事务的性质。一切都在他心中有着清晰的位置和标签。可对于沈芷,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哪怕只是用来敷衍搪塞的词语来定义她。
这种“无法定义”的感觉,陌生而突兀,让他那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与空白。他脑海中闪现着的那个沉静、苍白、眼底却藏着不屈火焰与破碎过往的女子,竟无法用一个确切的身份将她安置在自己世界的坐标体系里。
这种失控的、不确定的感觉,对他而言,极为罕见,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适,却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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