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凌云》后记 慰我旁惶

来源: 2026-01-18 09:05:03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有人将我的身体轻柔地抱起,将我的脑袋歇在她细弱柔嫩的肩上。她的胳膊软绵绵的,搂紧了我的肚子。好痒啊,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我仰面朝上,咚地一声,被她轻轻放到了柔软的褥子上。我挥舞起我的胳膊和腿,朝上方用力地蹬着。

 

  橘黄色的光,从我头顶流水般倾泻下来,十分温暖和舒适。我盯着那个圆圆的“小太阳”,一眼不眨地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

 

  温热的湿毛巾,一下蒙到了我的脸上。稚嫩的手指推动着它,在我的脸蛋和手背上胡乱地擦拭着,好舒服啊,皮肤好像开始呼吸了起来。我仰起头翻了一个身,开始手脚并用,往床的里侧爬去。身后响起一把清亮的小女孩的笑声,“哈哈,真真,真真别跑。”

 

  听见这把熟悉的声音,我猛然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可爱的笑脸,那双美丽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那么温柔地看着我。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我的眼睛湿润了起来,我想张嘴喊她的名字,然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秦月,秦月!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又一回依照我们前世的约定

  又一回,来你芳菲的梦里

  寻你

 

  我跪在那里,用两只胳膊撑住床,颤颤巍巍地,我拾起自己沉重的身体,使出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朝前迈开步。颠簸中,我跌跌撞撞,迈动着仓促的步伐努力向前,终于,我一头撞进了她张开双臂等待的怀抱。是那样温暖的怀抱!一瞬间我泪流满面。她紧紧地抱住我,用欣喜的声音回头大声喊道,“妈妈,妈妈,快来看呀,真真会走路了!”

 

  “姐姐,姐姐!秦~月~!”

 

  我一下睁开了眼。

 

  入眼一片模糊的灰白墙壁。隐约看见一块黑色边框,在视野正中。我眨着眼睛,一些水迹从我的眼尾滑落出去。慢慢的,我的视力拥有了焦距。窗帘拉得很严,边缘透入一点阳光,映照在对面墙上。一只黑板悬挂其上。写着;主治医生,护士,今日诊疗。后面还有一些粉笔字,看不清是什么。

 

  颈间的酸痛骤然袭来。我意识到,我的颈子上套着一个硬质颈套,让我的头很难动弹。我感受着四肢,很酸很麻,此刻它们彷佛不长在我的身上,我却又能感知它们麻木的存在。恍惚中我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我可以指挥自己举起右手,放到眼前观察。是我自己的手。

 

  头很痛。我怎么了?脑中一片模糊。

 

  门口传来响声,有人推门,探进一颗头来。他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脸上棱角分明。一看到我,来人眼里迸射出惊喜的神色。

 

  “许亦真,你醒了!”

 

  他快步走到我的床前蹲了下来,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右手。一阵锐利的疼痛从我手掌传来。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电话都没拿稳。”

 

  我张了张嘴,嗓子说不出话。他拿起桌边的一杯水,将吸管送到我的唇边。一股清凉甘甜的滋味,弥漫过我的唇齿之间。入耳是我干涩而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我看着眼前这人的脸,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他的神情一下子惶恐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我是章洋啊!我是你儿子许航的爸爸!”

 

  航航,我的宝贝!我怎么把他忘了。

 

  “航航,航航在哪?”我急切地发声。

 

  “你别着急,他外婆带着他在家呢。我刚把他们送回家。”

 

  章洋,他说他叫章洋。记忆如洪水般汹涌而来,模糊的镜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层层叠叠。章洋。我感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搏动了起来,激起一阵剧烈的钝痛。

 

  “章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这个美丽的星球上了。别怪我,为何舍得抛下你远行,又为何不对你细述原委。请原谅我如此任性。这一场与命运的决斗,请你原谅我——我决定单刀赴会,独自前行。

 

  我爱你!真心地爱你,我亲爱的小洋。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永远永远爱你。希望你善待我们的宝贝。但我知道,这一点我无需嘱咐你。

 

  希望你替我去勇敢地生活,尽情地爱。希望你,替我去走遍千山和万水,去看人世间每一道温暖的风景。在魂里,在梦里,深深地吻你!我最亲爱的人。

 

  我们来生再相见。我们一定会相见!

 

  秦月”

 

  一行一行清秀的字迹,被泪濡湿的字迹,在我脑中慢慢浮现。

 

  “你的名字是,立早章,海洋的洋?”我颤抖着唇。

 

  “对。是我,我是章洋。你不记得我了吗?”回应我的,是他握紧我的手。

 

  我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指,他更加用力,制止了我的行动。

 

  “你出了车祸,有轻微脑震荡。休息两天就好了。我,”

 

  我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陪伴他的话的,还有他坚决的表情,“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要让你明白。我知道,许航是我和秦月的孩子,而你是秦月的妹妹。我全都知道。我想了这么些年,也想不明白秦月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们的感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章洋停顿了片刻,几乎嘶吼地说,“可是,她已经走了!她走得太远,我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他抬眼看我,“现在我只希望,留下来的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和许航一生一世。”

 

  黑框眼镜里,透出的,是他热烈的眼神。

 

  我的心中酸涩。泪水再一次弥漫上来。我想了想,狠心开了口。

 

  “秦月得知怀了许航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她胰腺上长了一个瘤子。是恶性的。”

 

  对面的人,猛然看进我的眼睛。震惊的。

 

  “她很爱你。可是,她也不想杀死她和你的孩子。她不想失去唯一一次做妈妈的机会。”

 

  冰冷的话,从我嘴里吐出,不受我的管辖。

 

  “为什么,你现在才来?为什么?”

 

  章洋呆呆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们是在她车祸入院抢救的时候,CT显示肺转移和骨转移,调阅病历才知道的。为了能生下许航,她一直瞒着我们全家人,拒绝接受治疗。要手术、要化疗就不能要许航,要许航就不能治病……”我哽住了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狠心?”

 

  终于,我放声大哭了起来。这个六年前让我欲哭无泪的问题,如今,却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难以自已。秦月,秦月,我可怜的姐姐。命运是何其不公,让你要面临那样残酷的选择。让你鲜花一般的生命,那样过早地凋零。

 

  我对面的男人听着我的哭声,一动不动。他将双手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用力捧住了自己的头。他的肩膀颤抖着,颤抖着。他闭上了眼睛。

 

  许久许久,他的眼角露出了一丝晶莹。

 

  我陪着他抽噎。我不知道,这一刻我能说些什么。

 

  咚,咚,门上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俏丽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深棕色泽,衬得她肤色如雪。她双眼的轮廓极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我的心头。她身着白大褂,胸牌看不清。说话的音色很亮,

 

  “打扰两位。我能进来下吗?”

 

  章洋好像从梦中惊醒。他迅速用手掌揩了一下眼睛,掩饰着站起来,

 

  “啊,陆姐姐,你来了。你来看亦真?”他半侧过身,对着来人点了点头,“你们先聊,我待会儿再来。”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关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他垂下的脸上,眼睛红红的。

 

  我看向站在我床前一步的女医生。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胸牌。临江第一人民医院,精神内科,陆致远副主任医师。

 

  “那是杨帆的妈妈,我姐姐。她叫陆致远,名字有点儿像男生。”一道我熟悉的低醇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她是,陆致成的姐姐?我用双手撑起自己,想要坐直身体。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按理说,我不该来打扰你。你不是我的病人。我是作为,”她顿了一下,微笑说道,“你男朋友的姐姐来看你的。”

 

  男朋友?我的心,迅疾地在我的胸腔里撞击着。

 

  “许亦真。你好,我叫陆致远。我是陆致成的姐姐。”她朝我伸出了手。

 

  我的脸,不争气地热了起来。陆致成,是这么向她介绍我的吗?

 

  她的神情严肃。

 

  “我不该来打扰你,但是陆陆那里,由不得我不急。你能去看看他吗?”

 

  “他怎么了?!”我惊叫起来。

 

  “你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的眼神,和陆致成有一点说不出的神似,让我感觉好亲切。

 

  我的头隐隐作痛起来。一些模糊而混乱的画面从我脑中闪过。白色的闪电仿若要将天空裂开一般,隆隆的雷声,伴随着倾盆而下的雨。那雨不停地拍到我的脸上身上,劈头盖脑。我忽然想起,陆致成他,他捧住我的头,用力地亲我,一下又一下。他带着一种愤怒,一种深沉的愤怒,乃至一种绝望。他突然抱起我,他的手臂勒得我透不过气来。他抱着我大步往屋内走去。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扶住自己的额角,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吵架了?我猛地想起一副景象,他拉着大门,用手指着我,叫我滚出去。窗外一道闪电,紧接着的,轰隆隆的雷声连绵不绝。他的眼中一片冰寒,我看着那样的他,我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刚经历了脑震荡,要好好休息。记忆会慢慢回来找你的。”耳畔传来陆医生轻柔的声音。

 

  “警察引述据肇事司机的话,说司机送客人回陆陆家那片小区,没想到那么坏的天气,还有人在小区路上走。司机说你当时没了魂一样,也没带包,没穿外套,就那么失魂落魄地,猛然一下冲到他的车前,他闪避不及,急忙打方向盘。斜拉里有个人影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你往旁边让。结果就是,你和陆陆被车的侧边撞到,一起飞了出去。”

 

  我的手指,骤然抓紧了床单。

 

  “陆总他,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声音,带着我不能控制的颤抖。

 

  “情况不大好,到现在人还没醒。刚才章洋去找他说话,把他们从小到大的糗事都唠叨了一遍。跟人打架,一起到派出所被拷了一晚上的破事都说了。陆陆好像没啥反应。我有点着急了,这才想着来让你去看看他。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现在还没休息好。”她看着我。

 

  “我现在就去!”我猛然掀开被子就想下床。一阵剧痛从我颈后传来。

 

  “哎,小妹你悠着点。你脖子有软组织挫伤,还好没有骨折。司机说,陆陆把你的头护在了怀里。”

 

  我呆呆地听着她的话。“到现在人还没醒”。我的心里,一阵急切的锐痛。

 

  陆医生拿起墙边的轮椅轻巧地一转,推到我的身边。然后她走到我身侧,一手托住我的右手手肘,试图帮我从床上站起。

 

  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有点滑稽的蓝色纸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外科医生穿的隔离衣——这人五官端正,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他一脸冰冷,

 

  “喂,陆主任,您这么公然到我病房里抢人,不太像话吧?医院政策管不了您了?无法无天了?”

 

  扶着我的那双手颤都没颤。陆姐姐稳稳地将我送进轮椅里坐好,再将床上一条小毛毯扯来,替我将腿盖住。她用不冷不热的声音起身回复,

 

  “病房里空气不好,我推亦真出去走走,过会儿还给你。”

 

  陆姐姐推着我,迎面走到那个高大男医生的身边。我听见她冷静的声音,略微带着一丝忍耐。

 

  “让一让好吗。好狗不挡道。”

 

  那个男人抓住了陆医生的胳膊。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俩。过了片刻,那人轻笑一声,放开了手。

 

  我们走出病房的时候,身后那人喊了一句。

 

  “喂!只准借一小时。脑震荡患者必须休息。”

 

  我们走出了很远,陆姐姐开了口,

 

  “让你见笑了亦真。那是我老公,他姓杨。”

 

  “很可能会变成前老公。”过了片刻,她淡然接道。

 

  我一怔。我想起了杨帆,那个有着明亮笑容的少年人。我想起他耐心陪许航玩的样子。我的心揪了一下,我不安地抬眼看了看陆姐姐。她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肩,

 

  “亦真啊,我可以喊你亦真吗?”

 

  我赶忙回复,“当然可以了,陆医生。”

 

  “喊我姐姐好吗?”她笑着说。

 

  我一震。一种难言的情绪直冲心头,我的鼻子忍不住的酸起来。姐姐。是的,姐姐。我轻声说好。

 

  “亦真,我知道你的名字,已经一年多了。”

 

  我不能转头,只能僵硬地回答,“哦?”

 

  “是的,有一年多快两年了。你知道,我妈妈总是唠叨陆陆的个人问题。对了,我妈和我喊你男朋友‘陆陆’,这是他的小名,你知道的哈”,她笑着说,“陆陆总是推脱。我们问急了,他就说,他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就一直问他是谁,他一直都不说。后来过了好久,他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你们俩是同事,周末总是一起加班。”身后的人边说边笑。“哈哈,真可爱。加班!”

 

  我的脸一片火热。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原来他那么早就跟他的姐姐说起过我。他说,我是他心里喜欢的人。

 

  我着急开口,“陆姐姐,陆总他现在~”

 

  推着我的人在同时发声,

 

  “不过他说,好像你有个很要好的笔友?他说他无意中在你电脑上看见过你们的通信。所以,他一直不敢直接跟你说”。她叹了一声,“你也知道,陆陆在感情上受过伤。他很封闭自己。”

 

  我的心,随着陆姐姐的话,大力地跳动着。

 

  “等陆陆醒了,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对不对?“她突然停住步伐,俯下身子,轻柔地在我耳畔低语,

 

  “欢迎你,亦真。”

 

  我的脸再一次滚烫了起来。我小声说,“谢谢姐姐。”

 

  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紧张,“杨一鸣打了包票,说陆陆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醒。可到现在还没醒。他一分钟不醒,我这心里就一直提着,不敢真的放下来。”

 

  “他到底怎么了?”我紧张发问。我不能转头看陆姐姐,只能任凭自己的心,惶恐不安地跳动着。彷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颅脑血肿,老杨给他做的手术。这个死人,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陆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他没完!”陆姐姐话音里,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的眼眶濡湿了起来。一种深沉的懊恼的情绪,深深将我笼罩。如果我能早一点,好好跟他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会不会就不会出事了?

 

  陆姐姐再次轻柔地抚了抚我的肩,“哎,小两口吵架,离家出走一下消消气,也是常见的。不过,昨晚那么大的雨,又一直电闪雷鸣的,陆陆怎么不拦着你啊?他的手断啦?”

 

  见我沉默,她又笑着问,

 

  “那么,你是偷摸跑出去的?”

 

  我的情绪伤感起来,“是的,我们吵架了。吵得很凶。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陆姐姐推着我,继续走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了口。

 

  “我听章小洋说了,你一直在帮他和你的姐姐秦月抚养他们俩的孩子,有整整六年了。”

 

  我愣怔了一下。章洋全都告诉她了?

 

  她接着说道,“章洋说,你不让他告诉别人,怕许航知道。这一点我很理解。但这次你和陆陆出了这么大的事,章洋说,他必须要说出来。他说不能再任由着你一个人瞎胡闹。”

 

  我愣愣的,没有说话。

 

  陆姐姐的声音难过起来。“我认识秦月的,虽然接触不多。陆陆,章洋,秦月,他们三个从初三开始就是同学。”她温柔地说,“秦月非常聪明,懂事。长得可漂亮了。”

 

  她叹了一声,“我真没想到,她后来会那么不幸,遇到了车祸。而且,她竟然还给章小洋生了个孩子……唉,想起来真叫人心痛。”

 

  泪从我眼眶里落了下来,滴落在我的前襟。

 

  “章洋说,不能再由着你隐瞒这些,搞得大家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你放心,我们都知道分寸的,绝对不会乱说话。尤其是对许航。”

 

  我嗯了一声。

 

  “他还说,他要和陆陆一起,公平竞争你。”

 

  我的心里陡然紧张了起来,“不,不,姐姐你误会了。我们三个人,不是那样的关系。”

 

  陆姐姐温柔地笑,“亦真啊,不是我偏心我们家陆陆。章洋这小子,家里那么有钱,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听他说法,他才认识了你半个月不到!我们家陆陆可是喜欢你两年了。”

 

  我强忍着剧烈的心跳,轻声回应她,“我喜欢的人,也一直是他。是陆陆。”

 

  啊,我怎么也顺嘴说了他的小名?我赧然地想。陆陆,你到底怎么样了?我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喊你的全名?如果上天能听到我的呼唤,求您,再给我一次这样的机会吧!我急切地向远处的重症监护室大门看去。我多希望,这一刻我能插上翅膀。

 

  “哈,那不就结了。”陆姐姐笑了。推动我的轮椅轻快地跑起来。

 

  “看,我把谁给你推来了?”伴随着陆姐姐轻柔的笑声,一扇门在我眼前徐徐打开。

 

  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我再一次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里。他那黑亮的眼里,一直那么深邃,藏着那么多的话,彷佛千言万语。一阵狂喜从我内心深处涌起。我的泪又在同时,汹涌地冲进了我的眼里。

 

  我们静静地看着彼此,没有说一句话。

 

  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他深深地看着我,我们的眼神胶着在一起。

 

  “你能原谅我吗?”他轻声说。低醇的声音里,流露无限后悔,和自责。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急切地回答。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努力向前。我们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了一起。

 

  看着我的人,喃喃自语,

 

  “是我昏了头。我罔顾事实,罔顾自己内心对你人品的判断。”

 

  “我一心一意地想,为什么我爱上的女人,全都是这样的‘坏女人’?”

 

  “昨晚我追着你出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去他的什么道德,什么对错,这就是我的命。我陆致成认了。就算是要下地狱,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他温柔地凝视我,“直到刚才,章洋把我从术后麻醉里叫醒,告诉我所有的事,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才终于听见了,你昨晚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当时为什么不辩解呢?”

 

  他轻声说,“你在雨里走得飞快,我都追不上你。我在心里骂自己。骂自己舍不得你。我把你说得那么坏,你为什么不解释一句呢?哪怕你真做了那样可怕的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苦衷么?就没有一句话辩解么?难道你其实,确实是喜欢章洋的?你不愿意辩解,是因为你当年真的爱过他?”

 

  “你不明白,那一刻我有多么痛苦!我有多么嫉妒章洋。难道我真的会舍得,把你赶出去,让你哭得那么伤心?你不知道,那辆车朝你撞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停了。”

 

  “直到今天,章洋告诉我一切,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狠。我才知道,原来你是秦月的亲妹妹。你一直在帮自己的姐姐抚养许航。你原来并不知道,秦月她已经。”他的声音微微哽住了。

 

  一行泪,静静地从我的眼眶里流了下来,我回答他,

 

  “我都想起来了,想起我忘记的事。秦月住进了ICU,我紧急赶回家。车祸不是主要原因。那个时候我和我爸才知道,她得了胰腺癌,一直在拖延治疗。等许航生下来,已经扩散了。”

 

  我忍不住抽泣,“我爸爸主张,我妈身体不好,不能让我妈知道实情,只能说是因为车祸。否则,否则知道自己的孩子这么苦,我妈肯定熬不住!我爸说,尊重我姐遗愿,暂时不告诉章洋。让她安心地走。”

 

  陆致成静静地听着我哭。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秦月和章洋分手后,后来我陪着章洋,去找过你爸很多次。外语系那个小子被章洋揍了个半死,早就承认说是配合秦月演的戏。秦月的分手理由,就是可以跟那个男的去澳大利亚。章洋说只要秦月想,他立马就可以去办移民。可是,秦月还是坚持着搬出去了。那个时候,章洋只是以为秦月变了心,每个周末都要我去上海陪他喝酒。过了几个月,章洋反应过来不对劲,但秦叔叔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们秦月去了哪!我们怎么也找不到她。”

 

  陆致成的眼眶红了。

 

  “直到有一天,你爸爸对章洋。说了秦月的墓地。让他别再找了。”

 

  “那天章洋酒驾,他又去看秦月了。”

 

  “你们姐妹俩,都是这么像。”他看着我,神情悲伤。“为什么,你不肯说出来呢?你觉得,我会把这些事告诉许航,去伤害许航吗?”

 

  我无法面对他的指责。

 

  “对不起。”

 

  我垂下了眼睛,嗫嚅着说,

 

  “我是担心,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会不会不让我再养许航了?”

 

  他突然收紧了他握住我的手指。他使了一点力,我微微挣扎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子火热了起来。啊,天呐,我怎么把心里的话这么直通通地说出来了?我的心脏剧烈地搏动着。我难为情起来。

 

  他微微松开了我的手。他的问话,让我无言以对。

 

  “你对你喜欢的男人,就这么看扁他的吗?”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种宁静而甜美的滋味在我们身边弥散开来。我们默默的,没有说话。

 

  “对不起老章了”,靠在床上的人淡淡地说,“这小子说要和我公平竞争,又说我现在腿断了爬不起来,他要占领先机先跑去和你表白。怎么样,他成功了吗?”

 

  “你的腿,”我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紧,只是小腿,我姐夫给我修好了。”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热力通过他的手掌传过来,我一阵脸红心跳,抽回了手。

 

  “你还没告诉我,老章他有没有希望?”

 

  “我,我刚才告诉了他,秦月当时所有的情况。我感觉,他很心碎。如果按照姐姐的心意,或许我该永远闭嘴,不把实情告诉他。可是,这一次我吃够了隐瞒真相的苦。我还是希望,章洋能真正明白姐姐对他的爱。”

 

  “你们俩,把我们男人想得也太脆弱了!”床上的人突然激动地坐直了身体,“怎么,我们是泥捏的?是纸糊的?秦月的选择——我不想多说不尊敬她的话——她当时为什么不告诉章洋,有困难一起面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么着急生孩子干什么,牺牲自己的身体,换来许航小小年纪没有亲妈,让章洋这么伤心绝望,难道,这就是她认为的更好的选择?!”

 

  我默默无语。

 

  “而你。你对许航太好了。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想得到,你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我看着他。忍着泪,微笑了一下。

 

  我轻声说,“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她很爱章洋。也很爱许航。我一想起她将小小的许航抱在怀里,低头凝视着他的小脸的样子,我就想哭。”眼泪从我的脸颊滑落,一串一串。

 

  “我好想她。我好想秦月。”我忍不住抽泣起来。

 

  坐在病床上的人,向我展开了他温暖的怀抱。

 

 

****************************************************************

 

  《明月落花----写给章洋和秦月》

 

  花儿为什么会落下来呢

  落在带着香味的月光里

  落在你柔嫩嫣红的唇瓣

  嘘,别说话

  别去吻,今夜前来相会的雨

  花儿为什么会甘心情愿地落下来呢

  落在这片带着馥郁香气的月光里

  借给她们娇软身躯浮力的月

  教会了,她们在旋转中不断递进的舞

  模仿,夜空里那一场永不会熄灭的流星雨

  此刻,月光下的我

  又一回依照我们前世的约定

  又一回,来你芳菲的梦里

  寻你

  轻叩你紧闭的柴扉

  等待,月色下你袅娜而来的娇俏身影

  你在等什么呢

  等月光在你温热的身体

  长出一树一树花的火种

  她们柔韧的枝条攀附着你

  衬托你那花瓣一般

  秀美的容颜

  ----你不言不语

  你在等什么呢

  你等着,情欲的火场

  下起一片铺天盖地、覆灭你与我的雷阵雨

  你等那纷纷坠落的花瓣

  淋湿你

  柔嫩嫣红的唇瓣

  你等她们悄悄来告诉你

  嘘,别说话

  别再去说,我与你

  月夜里

  那一场未曾看守、却又无人逃生的分离

  你等着

  等下一回

  轮到我们俩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