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塞好耳塞,再将头盔暂时取下,戴上防粉尘的猪嘴脸罩。厂房里的“咣、咣”声削弱了些,但还是每响一下就撞击着他的脑壳,想来单是这些噪音就能让干一整天的人下班时头晕眼花吧?
厂房内部空间极大,一眼望不到另一端。的确是集装箱流水线,在传送带上一个接一个地跟火车车厢一样停停走走。切割好的钢板被运进来的时候先不经人手,是由机器臂来做初步焊接,把箱子的形状给支起来。然后才被运到分立在流水线两旁的焊工面前,对机器没焊好的缝隙进行补焊和精修。只见焊工们分别站在“火车”两旁的上下两层平台上,上一层负责焊集装箱顶部,底下的负责箱子下部,四个角那里还有工人站在升降台上,从上往下补焊。每当新的构件一出现,所有人一拥而上、齐心协力才能保证两分钟不到就完成一只箱子。
电焊的蒸汽让穿着防护服的刚强燥热无比。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儿,焊舞帝抱着支焊枪过来,递给他细瞧。刚强记忆中的焊枪跟手持钻机差不多大,通常是80安培电流。焊集装箱用的则是500安培的,枪头就有三四斤重,再拖上条长长的电缆,堪比加特林机枪。无法想象焊工们每天单手拿着这玩意儿十几个小时,另只手还要举一只平板电焊面罩挡在前方,真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啊!
离开焊接车间,接下来的节目是刚强打算应聘的打磨喷漆间。舞帝在进门之前摘下脸罩,郑重其事地对刚强说:“海运集装箱的漆跟那些普通家具用的可不一样,什么环、什么酸的我也不懂,反正得长年累月在海上曝晒,还要防磕碰、防海盐侵蚀,你想想?待会儿轮到你上的时候肯定会比较炝喉咙,一定要忍住咳嗽。你越咳,你吸进去的越多。”
刚强点头,心道自己不是戴了脸罩了么?舞帝领着他进了厂房,二人先摘下头盔,再套上一个全封闭的头套,只有眼睛那里的护目镜能透光。好家伙!这儿可真热啊,能有三十六七度?身上穿着的防护服本就厚实,这种环境下难受死了,一天下来光脱水就得掉几斤重吧?虽然到处都有排气设施轰隆隆地抽着空气,热漆味还是无孔不入地往头套里钻,不似普通油漆那般清爽,更像是加热后的煤焦沥青?让人鼻咽喉处火辣辣的。
爬梯子去上层。焊好的集装箱是架在悬空铁轨上被送来的,因为底部也要有人喷漆。刚强站在工人们身后观望,见他们喷完底漆、喷面漆,一层盖一层,每层都厚重油腻,真跟沥青差不多。
不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刚强跟着工人们一起,亲身体验了两分半钟吃饭的速度和25秒的尿尿时间。伙食那是相当不错!排骨、鸡腿、回锅肉,都是能顶饱又能快速下肚的。刚强在其他地方做日结的时候,无论吃饭免费与否都以白菜土豆为主,顶多炒几片猪肉进去。看来集装箱厂的领导们也明白,不给工人们吃肉,每天的活干不下来。
午后,回油漆车间。刚强毕竟是来试工的,寻思着该自己上场了,抄起一根管子,先同大家一起喷箱子外部。虽然油漆免不了回溅到身上,总体状况还好。然而一旦进入箱子内部,温度又比外面高了三四度。几个人在狭小空间内上下左右地喷漆,细密的漆雨从四面八方涌来,刚强喉咙处的刺激感越来越强烈。不能咳嗽,忍住忍住……他像哄孩子一样安抚着自己的身体,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做事上。
第一个箱子成功喷完了。大家出来后,头套上的护目镜一片模糊,刚强学其他人那样拿粗纸抹干净。下一个箱子又像火车一样沿着铁轨驶来。待到进入第三个箱子里面,没多久刚强的胸腔就坚持不住了,那种被强烈刺激的生理反应实在无法抑制。他开始咳嗽起来,就像舞帝警告他的那样,越咳越止不住,每一口吸入的油漆都比上一口多。同事们很快发现了他的状况,把他架出箱去,为他摘掉头套脸罩。已经晚了,刚强伏在地上咳个不停,心肺似乎要从喉咙里翻滚而出。再后来因为缺氧,意识中天旋地转,急性肺炎也不过如此了吧?他这次不会一命呜呼了吧?
随后被什么人驮到背上,将他背出车间,替他脱掉防护服。再在担架上躺好,抬去大门口停着的一辆救护车。当氧气面罩被扣到脸上之后,刚强终于慢慢止住了咳嗽。睁眼看四周,车没开动,大概这种情况人家医护人员见得多了。除去氧气面罩后,医生给他吸了支气管扩张喷雾,量了血压心跳,又让他在车里坐着打点滴。好在暴露时间短,刚强除了头晕已无大碍。想起自己还戴着耳塞,从耳朵眼里掏出来一瞧,连里面都是脏的!奇了怪了,灰尘是怎么进去的?
摇摇晃晃地下车,舞帝带了个工人来看他,问候了几句,递给他两瓶纯净水。又打电话叫计程车,并嘱咐刘工送他回家。刚强心里那个过意不去啊!都怪自己逞强,实力不够还非要来凑热闹。最后丢人现眼倒罢了,给人家白添那么多麻烦,耽误了生产,改天得请人家吃顿饭。
计程车来了,司机见这俩男乘客脏得跟要饭的一样,慌忙从前排座位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让他俩自己垫到后排座位上。曾出国访问过几次的刚强心道,这要是在别的国家地区会不会被乘客投诉歧视?但在咱们这里没人觉得不合理。
计程车停到三和附近的公寓楼下时,刚强看表都快四点了。住五楼又没电梯,刘工怕他爬楼梯中途出事,送他上楼。刚强琢磨着麻烦了人家半天,也该请人家进屋坐坐,喝口热茶。其实刚强现在更想喝点酒,借以缓解挫败感。说心里话就算落马被规那时候也没如此挫败过,犯错好歹是种能力。
公寓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两个男人怔住了。简陋的单间,高档家具是没有的,只有广东人夏天喜欢坐的长木椅沙发。一端坐着个中年女人,虽然着装休闲舒适,从衣料和剪裁来判断,都是低调的名牌货。那双巧克力般丝滑的棕色软革皮鞋走多少路都不会脚疼。裤腿处的面料熨帖地下垂,如同大宅子阴影处站着的管家。腿边立在地上的行李箱显然不是为这种公寓设计的。
女人手中捏着只手机,略施淡妆的脸上谈不上嗔怒,但也不怎么愉悦,正语气生硬地冲着手机讲话:“你让他们自己说说,哪里值4.8个亿?叫他们列个单出来……”
刚强扭头,不无尴尬地冲刘工一笑,请他进屋,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自己去烧开水,嘴里嘀咕着:“不是说过好多次?回家后先烧壶热水……”这期间刘工也在不可思议地望着刚强,那意思你既然有富婆包养,还干什么苦力啊?老实当你的小白脸不香吗?
这时邵艾见家里来了客人,已挂断电话,走过来朝刘工伸出右手。“我姓邵,您贵姓?”
刘工慌忙起身,将右手在身上擦了擦,擦完后发现还是很脏,冲邵艾抱歉地一笑。又对刚强说:“那啥,不用麻烦了!我还得赶着回去上工。”说完便忙不迭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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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邵艾为何会突然出现呢?明天10月22号,有一个“粤商·省长面对面协商座谈会”在广州召开。由省政协主席主持,届时省长也会出席并讲话,当晚还跟企业家们一起聚餐(现在都尽量不让叫宴会、酒会的了)。邵氏在深圳珠海都有子公司,自然受到邀请,但邵艾本打算让子公司的经理们参加就行了。毕竟总部已搬回苏州,国庆节期间同父母和剑剑外出旅行也挺累人的,11月初又要来深圳给刚强过生日。
然而周末带剑剑回娘家吃饭的时候,跟父亲聊起此事,父亲却提醒她——刚强不是还被“关”在广东么?她应当找机会带他去那些大领导们面前露个脸、刷下存在感,能说上话就更好了。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谁知道呢?咱们国家不就是个人情社会么?至少别让领导们忘了他的存在。
邵艾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爸,你还是不了解刚强,他是不会去的。别人落魄了,知道四处求人、找老关系帮忙。他呢,走路怕撞上熟人,连我想帮他都不愿意呢!别看平时脸皮老厚,有些事上又比谁都爱面子。”
“就是你给宠的,”父亲罕有地说了句重话,“该教育的时候得教育。”
邵艾于是在昨晚给刚强打电话,本来只是想告诉他她今天过来。至于宴会的事,电话里不能提,得相机行事晓以大义威逼利诱。结果那小子身在夜店不肯接电话,她也是多少起了疑心,正好来个突击检查。反正手里有他公寓的钥匙,进屋后先跟侦探那样在家中搜寻了一番,没发现其他女人的蛛丝马迹才安心坐下。
此刻见刚强这么一副狼狈相出现在自己面前,脱口而出一句:“你挖矿去了?”
男人像只斗败公鸡一样在她身边的木沙发上坐下,双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把白天的经历简要复述了一遍。
“亏我自己也算在深圳当了五六年的领导,对工人们的真实工作环境竟完全不了解。像那种毒气、噪音,根本就不该是给活人工作的地方,应当被安监局查封!这在国外叫什么来着?”
“Occupational health,”她替他说。
“反正只要给够钱,总有抢着干的。自己干死了,钱留给家人呗。这些人的死活为啥没人管呢?双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冤,觉得比起某些同事我也没干过什么坏事。现在看来,我跟他们其实差别不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以你目前的状况,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邵艾一边耐心地听男人发牢骚,一边偷偷替明晚的酒会做铺垫,“如果现在给你官复原职,你是不是就会跟原先不一样了?”
“哪可能官复原职?别想了!我还是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邵艾看了眼表,已经到晚饭时间,但不急着吃饭。这家伙脏成这样怎么吃?
“我去冲个澡,”他站起身。
“我订了酒店,就在两条街外,”她也站起身,打量着他,“你这种情况,冲不干净的,得拿浴缸和消毒水泡。”
二人离开公寓楼,步行去酒店。一路上不断有迎面而来的行人侧目,大概奇怪这一男一女什么关系,白富美从马路边叫了个民工,去家里搬家具么?当然更不用提酒店前台工作人员为俩人办理登记入住时的神态,好在现如今也不查结婚证了,这俩还真没有。至于前台心里怎么想的你也管不着。
“能给我个大塑料袋吗?”邵艾问,“你们用来装脏毛巾的那种,垃圾袋也行。”
拿着塑料袋进了酒店房间,邵艾从行李中翻出一瓶香氛精油泡泡浴液,直奔浴室而去,给浴缸放水。原本在苏州机场等航班的时候买了这瓶,打算跟某人泡鸳鸯浴的。现在?去你的鸳鸯浴吧!脏成那样谁受得了?
一大缸发散着玫瑰香气的泡泡浴准备完毕。男人倒也自觉,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邵艾则忙着把他那些浸染了土汗尘油的内衣外衣装进塑料袋里,同时偷看男人是不是又变结实了。“都扔了吧?”她问。
“别扔!我公寓有洗衣机,拿回去洗洗就行。”
邵艾将塑料袋的口打了个结,搁到客厅一角。转身回浴室,我的妈呀!刚才又白又香的一大缸浴液,现在像是雪停后的马路,正在被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糟蹋成一片狼藉。那一只只原本洁白晶莹的泡泡在泛着黑灰和彩虹油的水面上绝望地挣扎着,最终难逃幻灭的命运。不多时,浴缸里就只剩下斑驳的脏水和斑驳的脏人。脏人每动一下,水面便晃起小小的臭浪,在洁白的浴缸壁上多涂上一抹污渍。
“呵呵,呵呵,要不要进来一起洗?”脏人得意地笑着。
邵艾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他俩的婚姻、他们一家三口的将来,会不会也和这一缸泡泡浴一样,在一次次幻灭之后最终沉寂为一潭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