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还债与放债
刘欣因为还要当班,把我送到到达出口处就匆匆告别了。临走前她笑着说:“等你倒过时差,我请你出去玩。”
说完,她又俯身凑到张鹏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鹏有点不好意思,闪躲着眼神,但刘欣倒是一脸大方,完全不避开我的目光。她挥挥手,脚步干脆地离开了。
等她的背影一消失,我就忍不住笑着揶揄张鹏:“你是不是快要请我吃喜糖了?”
“别胡说。”张鹏又脸红了,今天是第三次了。他似乎还是对“谈恋爱”这件事讳莫如深,不太习惯被人调侃。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上次你送她手套之后?”我笑嘻嘻地追问,一点也不打算放过他。
“也没什么正式不正式的,就是比以前……走得近些。”
“你没表白?”
“表白啥呀,心知肚明的,多此一举。” 张鹏不以为意的说。
我脱口而出:“那你以前不是送我花……”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舌头打了结,心里一阵莫名的别扭。
张鹏偏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地说:“那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不一样”具体指什么,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感情?还是……不一样的意义?我没有继续追问,怕答案让我为难。
我换了个轻松点的问法:“那你带她回家过了吗?”
“还没,但跟家里提过一嘴……”
“哎呀,你这样对刘欣姐太不重视了吧?既然都在一起了,就带回家去嘛。还有,你连表白都没有,一点都不浪漫。”
“她不介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他低声说,眼神却游移。
“她不介意是她在体谅你,不代表她真的愿意这样。”我忽然想起了当初和谭天在一起时,他藏着掖着的时候,我的无尽委屈。然而,我心目中完美好男人的鹏鹏哥哥怎么也会做同样的事呢,“你对我那么好,对她也应该一样好,甚至要更好。”
张鹏低低叹了口气,直截了当的说:“我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我心里还没完全准备好。”
我的心像山谷中吹过的风,幽幽地响起了回音,这话是那么的耳熟。当初,我责问谭天为什么不和欧阳飞宇竞争我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他妈妈不同意,或者他觉得年纪太小还不想谈恋爱,如今细想,真相只怕是他并没有那么喜欢我罢了,就如张鹏没那么喜欢刘欣一样。他们的喜欢都太轻,轻得只够用来被动地接受,却不足以主动地追逐。轻得像山谷里的风,掠过了,却什么也没留下。
我默默地低下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张鹏。就像曾经,我那么用力、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谭天全部的爱,结果还是一败涂地,怎么努力都没用。而也像我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张鹏全心全意的爱一样,将来也会有个人这样得到谭天全部的爱。爱情这东西即不能如共产主义理想那样按需分配,也不能遵循市场经济规律价高者得。它更像一阵没来由的风,能否淋到雨,全凭刚好站在了哪片云下。
张鹏看见我沉默的样子,大概察觉了我的失望。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又像是无奈地补了一句:“再给我点时间吧……我会尽力的。”
我没有抬头,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谭天是不是也是这样?出于愧疚才疲于奔命的去考GRE,出于愧疚才去挤出时间跟我聊天,出于愧疚才“尽力”去“爱”我。可这种“尽力”,终究带着勉强,带着退意,带着包袱,就像强撑笑脸的演员,台词典雅却眼神游离。
他的爱仿佛只是为了在完成一项道德任务,目标是减少愧疚感。所以当他付出一些抵消了愧疚感后,就会无形的记下一笔,结清旧账停止付出。然后直到下一次愧疚感的重新产生,再周而复始。
所以才会在我生气他冷落我时,频繁的跟我聊天补偿,但过阵子又老方一贴;所以才会在我中标枪后悉心照顾我,但第二年还是照样忘记我的生日;也所以才会在我们大吵一架后去考了托福,但又会没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继续留在北京……每一次补偿都精确得如同偿还债务,还清一笔,就有了继续“亏欠”的资本,直到新的愧疚再次累积。
我第一次为撮合刘欣和张鹏感到后悔,刘欣最后会不会也如我一样,因为不想继续当放债人,继续被欠债而伤心离去。
车里的气氛有点寡淡,张鹏看上去很不安,这一定不是他想要的久别重逢。
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思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不用担心我,总会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再说,过日子不全靠爱情,有恩情、亲情就足够了。关键是你先把你的日子过好了,我才能放心过自己的日子。”
“我好着呢,找到工作了,回去后再买套房子,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我望着张鹏说,“刘欣姐等了你这么多年,别负了她。”
“不会的。” 张鹏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虽然谈不上牵肠挂肚,但起码的责任义务我都会尽的。放心吧。”
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供求相当的两情相悦本就是可遇不可求,是我奢望太多。有责任义务至少能保证情感上的温饱小康,如果不似我这般“矫情”,已经足够快乐的过日子了。谭天当时想必也是这么认为,觉得我要求得太多。
张鹏向来都不喜欢看我默默陷入沉思中,每当此时他一定会想个法子逗我开心。他忽然想起什么来,神秘兮兮的说:“你打开后面的小冰箱看看,里面有好东西。”
张鹏给我的小惊喜不胜枚举,每次都还特别合我心意。我也想让我们的重逢更充满喜悦,于是很激动的探身到后座中间,伸手一摸:“哇,糖葫芦!这大热天的还能买到糖葫芦啊!” 这糖葫芦是三个一串,比平时的短很多,倒是更方便吃。
“我改良的夏日特供版,” 张鹏一脸期待地说,眼睛紧紧盯着我,“你尝尝。”
我迫不及待的咬下一颗:“好吃,糖壳跟买的一样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糖葫芦了?”
“上次在荷兰你不是说想吃嘛,夏天这东西没处买,我就托人买了些山楂自己琢磨着做。失败了好几回呢,前几次糖壳不是不定型就是黏糊糊的粘牙,好在终于让我试验成功了。” 张鹏满足的笑着,“我那里还有不少山楂,以后我每天做几串给你送过去,这东西得现做的好吃,不能隔夜。”
酸甜的山楂汁水在舌尖漫开,而另一种酸意也在我眼眶里悄悄泛起。我快速的咬下剩下的两颗,借着处理竹签掉转头去。
张鹏见我很快吃完了一串,开心的说:“你以前不是老嫌那种长串的吃到后面麻烦吗?我就用了短竹签,这样是不是方便点?冰箱里还有两串,你都拿出来吃了吧。”
我心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张鹏对我从来都是体贴入微得深入到每一个毛孔。以前我认为这是他温暖细心的性格造成的,而今天方才明白这份贴心也是因人而异的。 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呵护,是二十年一勺一勺饭,一步一步路,一根一根糖葫芦层层叠加起来的,亦父亦兄亦友,这种情感无法复制给旁人。要他在短时间内,将这样的深情平移到刘欣身上,如同平地起高楼,的确强人所难。
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力的”,其实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分推诿。刘欣姐明白这一点,所以宽容地给他时间。我相信,若干年后,当他们相濡以沫走过数十载,熬过更多餐饭,迈过更多步路,串起更多根糖葫芦,刘欣终会取代我,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她愿意等待,因为她相信时光终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忽然想到,谭天当初是不是也一样,也许他只是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走过千山万水之后,会真正爱上我。也许只有等他完成那些“还债”般的努力之后,才会真正愿意为我“放债”,从被动地偿还,变成主动地付出。或许,我本应该用陪伴与等待,在时光中把葡萄酿成酒。
只是,我没有给我俩这个机会。那个未知的答案就此悄悄收起,永远的飘荡在未完的时光里。
爸爸妈妈当天也从京州赶回来了。张阿姨早早就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做了一大桌子菜,为我接风。我们五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原本空无一人的屋子顿时变得热闹非凡。被亲人围绕的感觉真好,不会在夏天还觉得冷,不会在人声嘈杂中还觉得孤单。
一家人聊到夜深,兴奋的气氛渐渐消散,最后大家撑不住了,睡的睡,走的走。
我却因为时差,在床上辗转了两个小时仍毫无睡意。便起身打开电脑,想着随便上网看看。系统启动后,那只久违的小企鹅自动跳了出来,我的心也猛地一跳。
QQ,曾是我和谭天最重要的联系纽带。在我们天各一方的那些日子里,那只小企鹅仿佛就是他的化身,替我向他诉说思念。
自从跑去了荷兰,为了与他断绝联系,我换了电脑,没再装QQ,甚至没有登录过账号。两年过去,今天再次看到它,就像回到旧时光中与谭天不期而遇,心中顿生怔忡。
只是这一次,小企鹅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跳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界面:请输入账号和密码。
我愣了一下,竟想不起密码是什么。使劲儿地回忆片刻后才恍然记起,这个QQ账号,是当年我去芝加哥前,谭天给我申请的。后来几次系统更新和重装,也是他帮我处理的。他设置了自动登录,我便从未改动过,以至于从来都没有输入过密码。
我随手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组合——他的生日加姓名,我家的门牌号、地址……统统错误。无奈之下,我点了“忘记密码”。系统提示我可以申诉找回,但最终的结果会发到绑定的邮箱,而那赫然是谭天的QQ邮箱。
找回密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打开电脑前,我并没打算登录QQ去联系谭天。可当真正发现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彻底中断时,心里竟泛起一丝悔意,后悔当时在执意逃离时,竟没记住回去的路。如今,就连捡拾回忆的碎片都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不过也好,这样才能忘得更彻底。
在家里倒了几天时差后,我开始约同学们出去玩,去看望老师,不过只限于中学里的。大学班里和学院里都有好几个熟识的同学留在这里,但是我谁也没有联系,也没有回大学去看老师。更准确的说我避免出现在大学校园方圆三公里以内。同学聚会让我选地方,我都会选择在城市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