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晨曦时分。
坐在电脑前的我,再次打开163信箱。不出意外的,有一封黑体字的信,呈现在我的面前。标题上写着,给亲爱的你。
“亲爱的亦真,你好。
看到你发来这样一封充满离别意味的邮件,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慨?是啊,六年多的时间,也只是转眼一瞬间。就像你曾说过的那样,只是这年华匆匆逝如水,让人伤。我们之间的通信,与你,或许有小小帮助。与我,你也明白,我只是在与昨日的我自言自语。所以,你不必挂怀。
我们最近两周的通信,加起来比过去两年的都要频繁。我明白,你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独自前行。就像婴儿临睡前多喂上几顿奶,来一场cluster feeding,这样能睡个甜美的好觉。你说,未来的路无论阳光灿烂,还是阴云密布,你都准备好了,要无所畏惧地走下去。正是这样的心态,让你觉得我与你之间的通信需要结束。至少需要中断一段时间,对吗?
你怕再听到我对你的聒噪,我完全理解。你怕听人言,怕闻秋声。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祝福你了——我深深地祝福你,我亲爱的朋友。我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你的朋友,凌云”
我静静坐在那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许亦真,还是振作一些吧!
“无论它阳光灿烂,还是阴云密布,我都会准备好,无所畏惧地走下去。”
我打开工作网站界面,调出阳光海岸的计划书和PPT文件。过去的这几天,虽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与陆致成还有叶蓉蓉,也在同时频繁地交换着工作邮件,讨论这份计划书和PPT文件的内容。我的态度很明确,由叶蓉蓉去北京陈述。我明确说了,因为家庭因素,我不可能丢下我母亲和许航,去北京出那么久的差。我也不在意计划书的责任人写着是谁,毕竟我们共同的目的,是要让临江分公司拿下这个标书。最终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三人达成了一致。
叶蓉蓉很感激我,总是称呼我亦真姐姐。她并不掩饰她对陆致成明显的好感。在她发出的邮件里,字里行间都可以感觉出来那种心仪的语气。她也从不避讳这一点。
“一家养女百家求。”
我想到了这句话,有点想笑。这句话,对好男儿来说,恐怕也是一样的吧?
我知道,我这种戏谑的心情,很像一个偶然捡到了一本独门秘笈的练武者,心中的那份窃喜,和面对其他同道竞争者感到的侥幸。
不过,我能肯定,我一定可以一直拥有这份窃喜吗?
或许,我还是应该半软半硬地要求陆致成,明确表达他的态度?他越早说明一切,不就越能避免小叶姑娘的伤心吗?也越早能够让我安心。名分问题,有时候还是重要的。本姑娘确实需要这个家伙,用一种自然的态度向所有人承认,我现在是他的女朋友!只要别让我太尴尬就好。
不光是小叶姑娘,还有章洋啊,也需要我们尽快说明这件事。不是吗?
“我原本想告诉你,在我没有看到程小乙长得那么美之前,我很想当面会一会他,问他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对你说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女人。因为如果曾经有,我当年绝对不会放你走。”
陆致成,我必须让你尽快表明你的态度,免得夜长梦多。
我知道,如果凌云知道了我上述心理活动,或许又会清醒地说上一段——“男人们通常发现,得到他们内心渴望的,最让他们感到心情愉快。所以,你们女人希望他们做的事,其实不必催。需要你们催促的,多半不是他们真正想要做的事”。他说的对,我的确是怕听人言,怕闻秋声。我不想再听他的聒噪了,因为,我已经被他聒噪得有点儿恼羞成怒了!所以,他没猜错,我确实想要跟他停止通信。
手机叮咚作响,清晨七点半。是他来找我吗?我奔了过去。
是章洋的电话。
“章洋,你好。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好意思,许亦真,让你见笑了。昨天在你面前,出了那么大的洋相。”
“不要紧。你真觉得好多了吗?要是这样的话,我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好多了,真的。许亦真,我昨晚想了很多。过去的一切已经过去,人不应该逃避现实。我感到很内疚。我之前不知道这一切,完全都不知情,你能理解吗?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一直对你这么的蛮横、无理、简直可怕。我很抱歉!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实在是太……我希望,你妈妈肯见我一面。你能帮我跟她说说吗?我拜托你。”
章洋一口气说了很多,我几乎无法插话打断他。我轻声说,真的不必如此。
电话那头,他继续在说着。
“我知道,我不能强求些什么。我只是希望,时间能站在我这边,弥补一点我之前对你的伤害。这么早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和我父母今天就动身回北京了。打扰了陆致成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要为我过去说过的所有混账话道歉。陆致成住的房子,自然是他自己的。我需要去北京处理一些事,但绝不是陆致成说的什么桃花债。我没有骗过你,我确实有好几年没有过女朋友了。我想告诉你,我决定调来临江分公司工作,”
我匆忙出声打断了他。
“章洋,谢谢你。真的不必如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让许航先留在我身边读书,至少读完小学。他还太小,离不开我。寒暑假可以去你们身边。平时你们要视频见他,随时都可以,我一定全力配合。此外,我很想问问你,秦月和你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同学好友?我很想联系着看看。我还想直接到澳洲去发寻人启事。”
电话里一片寂静。我慢慢住了口,等待着章洋的回应。他一直没有出声。
终于,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希望能尽快见到阿姨。除了道歉,我还要向她确认一件事。许亦真,你很好。我也明白你的心思。总之,我需要先送我父母回北京去,然后再回来。一周后我就回来。无论如何,我需要这么做。为了我自己能死心,我一定要告诉你,”
他猛然间按断了电话。
看来,我需要更加强硬地逼迫某人表明态度了。我甚至需要他,单独向章洋去表明。虽然这么做,我是强人所难。但是,如果他足够爱我,他应该会愿意。如果,如果他不够爱我,那么我就要逼迫他足够爱上我!
一种羞恼的感觉在我心头腾起。他不是表现得对我有兴趣么。我不管。那么就让那件自然的事提前发生好了!我不在乎。
我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头,制止自己再想下去。许亦真,你不能这么疯狂,你需要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不要吓跑了他。他毕竟是,曾经受过情伤的人。你需要耐心。耐心。再耐心一点。
难道,你又需要凌云再给你写一封劝诫的信吗?
又是一个周一。彷佛发生了无数的事,又仿佛才过去了一两天。时间变得好漫长,无休无止。
我将许航送到学校,到公司的时候还没到九点。我握着手机,期待着能出现他的消息。手机一直沉默着。终于,我觉得无法忍受,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陆致成,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昨天你是认真的吗?但愿是。如果不是,别怕告诉我。许亦真。”
直到晨会,他都没有回复。他看向我的目光,是温柔而亲切的,几乎与从前那种友好而亲切的神情没有太大的不同。
几乎让我胡乱猜测,他是不是没有看到我发的短信?
他在晨会上宣布,章洋要回总公司述职。叶蓉蓉也要到总公司去工作一段时间,负责阳光海岸计划书。我会继续作为主要协助人和本地的联络人。最后他说,我们部门的人事结构,将会出现一些变动。
是不是章洋跟他说了,想调来临江分公司工作?我一时觉得头很大。
陆致成的目光平静而悠远。我多么希望,他能看懂我此刻的目光!
一整天他都没有找我。但是我还是照常接到他单独发给我,或者发给我和叶蓉蓉一起的工作邮件,每次我都按时回复了。或许,他还是不想在工作的时候谈私事吧?他曾经说过,希望我们能有些职业精神,工作时候能专心工作。
等到下班,他也没有找我。我决定留在办公室加班,等他一起走。可是,我的运气不太好,等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再次走到他办公室前确认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工作上,陆致成对我照常亲切有礼。可是他就是不回复那条短信,也没有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我终于,慢慢想明白了,原来最终他还是退缩了。他还是认为,我和章洋曾有过一段情。并且还是夹杂着我和章洋共同的好友秦月的三角恋爱。而且,我还因此有了许航。而我又一直告诉他,章洋深爱的人是秦月。那么,我在那对相爱的情侣之间,扮演过什么样不堪的角色呢?而现在,我又移情别恋,当着章洋的面,频频表达对他的好感。我这样的人,对自己孩子的生父,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甚至曾经装作陌不相识。我的心机,是有多么的深沉啊。
所以,所以他才会说,我和他的前妻“很像”。我让他觉得,他又遇到了一个和他前妻一样心性的女人,对吗?
原来是这样。
我妈妈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回响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当个圣人,为许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所不能呢。”
妈妈,你错了,我不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我妥协了妈妈,在我爱的人面前。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一切真相,我不能忍受失去他的可能!
亲爱的航航,你能原谅我吗?原谅你这无能的妈妈,这个自私的妈妈。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你。但是,如果我失去了黑叔叔眼中那和煦的阳光,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在黑叔叔的心里,妈妈是那样卑鄙龌龊的一个人,妈妈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犹豫着,彷徨着,沉默着。努力地工作。
压倒我的那根稻草,终于来了。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送完许航上学,早早到了办公室。我去茶水间拿咖啡,听到陆致成的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有一个娇软的女声在说话。我分得清,那是叶蓉蓉的声音。
我不能控制我自己,慢慢走向了那扇门。我的心中,响起的却是章洋的声音。
“许亦真,你知道吗?一般而言,办公室恋情是很难持久的。”
我靠近了那扇门。它半掩着。
“陆boss,你真的打算调回北京?让章洋来掌管你这里的位置?”叶蓉蓉笑着问。
“是啊,怎么,有人不欢迎吗?不想到了北京之后,被旧同事照应吗?”那人用一种慵懒的语调,懒懒地回复。
“怎么会,陆boss,你就会开人家玩笑。”银铃一般的笑,带着娇羞。
我瞬间离开了那里,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一场黄昏时分的夏季雷阵雨。天空浓云密布,遮挡了白光,时间彷佛变成了午夜。妈妈打电话来说,她已经接了许航,回家吃了饭也洗了澡,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说,我在加班,今晚会很晚回家。
我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陆致成房子里发出的光。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的心理和精神会承受不住。不管他最终会如何看我,我无法忍受他对我人格的看低与不屑。如果我解释清楚之后,他对我依然毫无爱意,我不会介意。真的,我会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现实。但是,我不愿意他是那样看我,让他对女人,对人性,再多一重失望。就算他本来已经失望,就算他早已决定了要游戏人间,我也不希望,我自己会是那其中的助力之一。
我不相信那晚那个站在橘黄路灯下的人,那个眼里有着炽热的光的男人,他完全没有动过真心。所以,我不希望他对我最终的印象,成为对他新的伤害。如果,我真能对他有那样的影响力的话。
我不能再犹豫。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过了片刻,我又拨了一次。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最后一次。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颓然靠回车座的椅背。我举起手机,很沉。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陆致成,打扰你。我在你家门外。我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
手机静悄悄的。虽然,他的屋里亮着灯。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站进了雨里。
我一步一步,走向了陆致成家的院子。这座美丽的庭院,在夜雨中看起来,有些寂静,有些萧索。
雨打梨花深闭门。
我颤抖着手,伸向了按铃。滋滋的门铃声在雨中响起,雨声太大,完全听不见。我执着地按了一次又一次,不肯停歇。
突然,大门猛地一下被人拉开。他出现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我也无声地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停在我的面前。
我浑身颤抖着,牙齿打着颤。雨水劈头盖脸地拍在我的脸上,打在我的身上,透心的凉。我语不成声,
“我不进去了,就在这里说,说完我就走。我想告诉你,我没有骗你!秦月她,她是我的姐姐。”
宛如一阵龙卷风,我被那个人一把拽进了院子。他双手捧住我的头,开始用力吻我。温热和疼痛同时袭来,我晕头转向。雨水拍得我睁不开眼。他一下抱起了我,大步向屋里走去。当我被他抛到沙发上,当他压到我的身上,当他用力地亲吻我,用力地撕扯我的衣服,我看到,大门仍然在敞开的状态。
我哆哆嗦嗦,惊慌地叫喊,
“陆致成,你听到没有?!秦月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没有骗你。”
窗外的惊雷一声炸响,仿佛在帮我向他呐喊。
陆致成整个的压在我的身上,继续着他的动作,无动于衷。我一边躲他,一边哭着,颤抖着说,
“你别这样。你告诉我,你听到了我的话!”
他嗤笑一声,“这样,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泪光迷蒙了我的眼睛。我拼命摇头,想要推开他。“你听我解释!”我颤抖着,躲避他,哀求他。
他闷闷地回答,“你要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很担心,你能在天亮前解释得完。”他将头埋在我的脖子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就从你那个长得很帅的前男友开始吧。”终于,他再次出声。
我惊叫一声,“我跟他,我们,”
他轻轻一笑,“你们之间,只有很纯洁的男女关系,是吧?”
“不,不是,我们之间是真的很纯洁。”我慌乱地回答。我想把他从我身上推开,他纹丝不动。
“他对我,他对我就像是对一个妹妹,不,不,就像对一个小猫小狗那样,”
“哈,对一个小猫小狗那样!”他冷笑道,终于停止了亲我,从我身上离开。一张棉毯样的东西,兜头朝我罩了过来。
我在棉毯之下合拢衣服,抖抖索索的,系好了扣子。然后,我曲起腿抱紧自己,低声哭了起来。
“那个一直给你写信,天天想着你的凌云凌叔叔呢?”
陆致成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
我颤颤巍巍地回答,
“我,我承认,我是经常写信。但是,那都是我自欺欺人!我是曾经有一个校友,比我高两届,名字叫凌云。他临出国之前,给我留下了邮箱地址,希望与旧校友通信。两年以后,我家出了事。就是秦月的事。我六神无主,希望能找个人倾诉,帮我出出主意。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但又比我成熟的人,给我一些建议。我没有朋友,也不想跟程小乙说,于是我就找出了这个师兄的联系方式,给他写信,”
我颤抖着,急速地喘着气。
“可是,他没有回。”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说了下去,
“他一直都没有回信。当时距离他给我留下联系方式,已经过去了两年,所以他不回信,也是正常的。可是,我等不了了。秦月一直哭,我没法子安慰她。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被压垮了。我很懦弱我知道。于是我,我自欺欺人,我用他同样的邮件地址,在163信箱里申请了一个新的邮箱,给我自己回了信。我在心里装作是,是这位师兄给我回的。我装作有一个更加成熟、更加冷静的人,一直在给我回信,给我人生的建议。”
“我装作是,有一个男生,他远在天边。他一直在默默地关心我,鼓励我,甚至,甚至还有点喜欢我。他不回来看我,是因为他不想背叛自己的前女友。”
我的叙述,终于到达了尾声。我渐渐止住了抽噎。
陆致成,如今我告诉你。我把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全都告诉了你。你能理解吗?
一只小猫,在你面前爱娇地躺下,露出了她洁白柔软的肚皮,你会温柔地抚摸她吗?还是你会忍心,一脚踏在她的肚上?
棉毯被人抽离,我怔怔的,看向了陆致成。窗外一道白光闪过,过了片刻,轰隆隆的声音劈天盖地砸下来,不绝于耳。陆致成看着我,平静地看着我。他的双眼带着一种决绝,又仿佛是伤心的神色。
那一刻,彷佛天长地久。
他低醇的声音响起,
“你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最贴心的知己,秦月,她出了事?”
我赶紧点点头,对他说,
“是,她和章洋是恋人。他们是大学同学,他们,他们毕业后就住在一起了。后来不知为何又分手了。分手之后,秦月发现,”
我犹豫着停了下来。
未婚先孕,对我面前的这个人来说,会不会是不可原谅的事?会不会影响到秦月的声誉?万一她当初和章洋订过婚呢,我这么说,不是给姐姐抹黑?
“不,秦月和章洋应该只是闹了别扭,他们应该想结婚来着”,我思索着,改口道,“然后,秦月发现,”
陆致成冷冷地接道,
“还是我来替你说了吧!可以减轻你的痛苦和自责。秦月找到她最亲近、最信任的朋友,也就是你,来倾诉她和章洋分手的烦恼。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和章洋还有秦月,我们三个人在高中的时候是死党。那个时候,秦月整天提起你,一个名叫珍珍的女孩,她的童年玩伴。她家搬来金山之前,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显然对你有着很深的感情。她每次提起你的那种方式,是那么的亲密无间,充满深沉的想念,几乎引人妒忌。”
我呆呆地看着陆致成。原来,他也是秦月当年的同学好友。
秦月,亲爱的秦月,再次听到你当年是怎样对我,再次想到如今你又是怎样地对我和许航,你让我情何以堪?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绝情,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你可以把所有的前尘往事,就这样彻底地无情抛弃?
陆致成继续冰冷地说了下去,
“我也不怕告诉你,对于秦月,我和章洋是有过一番激烈的竞争的。高中毕业的时候,秦月选择了章洋,一起去了长华念书。我心情黯淡,很怕见到他们俩的身影,于是在最后一刻改了大学志愿,来到临江。一进大学,我就肆无忌惮地追逐女生,无意中认识了我前妻。这后面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我和周晓涵的开始,是我自己态度不正,所以,我也不怨恨她后来那样对我。”
我用手掌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没关系。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像姐姐那样的人,哪一个少年人能轻易抵挡她那样的佳人?那么聪慧,那么美丽,那么热情的一个人。
我颤抖着叹息了一声,轻轻说道,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陆致成,秦月应该没有联系过你吧?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好的朋友,有可能知道她现在的联系方式?”
我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陆致成又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声笑,带着一种难言的沉痛。
过了一会儿,他浅淡地说,
“秦月叫你珍珍,珍贵的珍。直到前几天章洋醉酒胡闹,我才意识到,应该是真实的真,不是秦月说的那个珍字。是啊,真实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怎么可能一切都很珍贵呢?”他喃喃自语。
我发愣地看着陆致成。他平静地开口,
“许亦真,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章洋?”
“我没有!”我坦白地告诉他。“秦月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的恋人。是的,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亲密无间。可是,我想她可能还是有点嫉妒我,可以留在妈妈身边。所以后来,她其实不曾跟我说过太多她的内心世界。”
陆致成慢慢走到了大门边。他看着我,冷冷地说,
“所以,你一直都在好奇她在想什么,她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在谈恋爱吗?她的恋人是谁?毕竟你们都长得那么美,你在心里暗自比较着,秦月的男朋友,会不会有你的程小乙帅?在她与章洋闹分手、伤心失落的时候,你终于得知了她的内心世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致成,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呆呆站在那里,忘了如何说话。
“我不知道章洋如何吸引了你,又是如何接纳了你。从章洋的记忆来看,你们俩是一晌贪欢。是不是你情我愿,我不清楚。章洋当时肯定也不清醒,对你也毫无防备。肯定以为你是来帮秦月传递消息的。可以想象,他对你也很好奇。我们都对你很好奇!”
“不,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我忽然找回了我自己的声音,激烈地大声喊道,“我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秦月万万没想到,她会在失去爱人之后,再遭遇她最好朋友的背叛!怎么可能,一切就那么巧,她来临江找你,不到半年就出了车祸,香消玉殒!是不是她发现,你肚子里怀了章洋的孩子,无法接受?你有没有因为’不小心’,无意中让她知道了这件事?!”
一道厉光从窗口闪过,彷佛要将天空劈成两半。雷声轰隆隆再次炸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香消玉殒。
香消玉殒。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它们在我耳边不断轰鸣。
陆致成忽然惨笑了一下。
“许亦真,你知道吗?那天章洋醉酒胡闹,在电话里对着我拼命地喊秦月的名字,喊她回来。在那一刻之前,我还以为,我找到了我这辈子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他看着我,轻轻地问,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这样对待秦月?对待你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你自恃貌美,勾引了章洋,害死了秦月还不够?或许你确实良心发现,伤心内疚,于是带着你肚子里的那块肉,悄悄躲了起来。你确实也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不会否认这一点。几年之后,你想法设法进了阳光地产,你的母亲,想法设法联系了章洋。你到底在指望什么?让章洋在心伤平复之后,再与你重续前缘?还是,你从来就没有为章洋动过心,你只是想要证明你的魅力,要比秦月大得多?就像当年她嫉妒你有妈妈,而她没有。你与秦月之间,就是这样的,所谓相爱相杀!对不对!”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他的眼神里,一片冰寒。那冰寒刺痛了我的心,让我整个人无知无觉。
他的声音,继续机械地响着。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章洋,所以你觉得心安理得,一次又一次向我否认,说你和章洋从未相识,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对不对?承蒙不弃,你突然对我发生了兴趣,想要来勾搭曾经也喜欢过秦月的我,想要再来证明一次,你那无与伦比的魅力远远超过了秦月,是不是!看着从前喜欢过秦月的男人,一个个都在为你团团转,你是不是感觉很开心?”
“你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那个冰冷的人,朝门外指出了路,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我麻木地走在街头,走在大雨里。
香消玉殒。
秦月,亲爱的秦月,这是真的吗?原来你已经走得那么远。原来,无论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用力地呼唤,都再也找寻不到你的踪迹了。
断裂的记忆片段,一瞬间闪回。
嚎啕大哭的妈妈,坐在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腿。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蹲着,揪着两鬓的发。摇篮里惊哭的婴儿,哀伤地睁着他黑亮的眼睛。混乱的背景中,有人在惊喊,“真真,真真,你怎么了!真真昏过去了。老秦,我们该怎么办?真真,你可千万不能学你姐姐。你要是也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让我再也无法分辨,什么是雨,什么是泪。
在雨幕之外,当一道车灯的亮光向我激射而来的时候,我不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是的,那么久远的记忆,我已不再记得。
那一天,距离我合上这本日记,已经快有十年了吧。
十年后女生到温哥华独自一人旅游
穿行于那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寻找每一个灯火通明的窗口
我与女生相逢在街边长凳
听她说起了往事悠悠
她听闻男生身在这个城市
已经结婚、生子、立业、成家
她想象他会站在其中的一个窗口
所以她独自一人到这座城市旅游
一瞬间一辈子就这么过去
怜惜红颜她解不开的轻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