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之外的相杀相生
代码之外的相杀相生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雅琴是在凌晨醒来的,虽然暖气打的很足,可廷辉还是离开了,他说: "晚上会下大雪,明天早上的交通肯定一塌糊涂,你知道我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睡眠很浅的她,自廷辉走了以后,温暖的被褥慢慢降了温,人到中年,不再像年轻时的血气方刚,辗转反侧,方才沉沉睡去,又在窗帘透过的微光与微凉的被衾中醒来。
拉开窗帘,整个世界一片白茫茫,天气预报要下三天的雪,看来挺准的,街道已经厚厚的堆积了差不多十厘米的雪,偶尔会有赶路的行人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过,车辆都放慢了速度,在积雪上缓慢的滑过,街道好安静,临近的学校都关了门。雅琴租的是楼房,分租出去的另一间卧室,年轻人上的是夜班,估计这会还堵在高速上。她与廷辉每次都算好了时间,比年轻时候算的还要准,连吃饭、见面车站、商场等等,已升职的廷辉计算的清清楚楚,一分钟都不会耽误。十年婚姻,十年离婚,她还是不了解他。那年拿离婚证时,也是冬季,漫长而阴郁,天也下着大雪。
雅琴与廷辉都是黄土地出来的天之骄子,不过雅琴是县城的,廷辉是乡下的,读书都读的好,廷辉是状元郎。廷辉是怎么留学北美的?雅琴并不知道,认识的时候没想起来问,想起来问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两人之间的主要问题,雅琴只知道反正那块黄土地上肯定供不起一个留学生。廷辉留学那些年,正是北美码农最风光的那些日子,虽然经历了911,后来一些公司纷纷倒闭,但对头脑活络,读书能力强的廷辉,不值一提,他的学业事业一直都很顺利,最终成了北美公民。他们是在校友会上认识的,廷辉长雅琴五岁,是雅琴喜欢的年龄差,既有成熟的韵味,又有事业的基础。两人很快熟捻起来,廷辉那时是中级程序员,刚拿了枫叶卡,国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看到刚刚考上魔都大学法律系硕士的雅琴,眼睛发亮,又是独女,有过几段爱情史的他,立马就遇到了对了的人,很快就见了双方父母,内陆对留子还很崇拜,雅琴不嫌弃廷辉那对不停擦拭眼角又眼疾的父母,他们的手指,指缝里充满泥土的气息。那年加币对人名币的利率为1比6.05,付个小县城的礼金,对廷辉是小菜一碟,他看中的是雅琴独女的身份,父母都是吃制度饭的,无养老之忧。廷辉打算盘的逻辑,严丝合缝的符合他写代码的逻辑,很快廷辉在北美递交了婚姻团聚申请。
按两个人商量好的计划,雅琴继续赴魔都读她的硕士学位,一边等待着登陆纸的到来。这三年,是雅琴很甜蜜的三年,因为在魔都,廷辉每年的假期都速捷的与她一起度过。魔都大学并不是没有追求雅琴的人,只是,不是本土的,要花好多时间了解;而那些本土长大的,谈吐中总是或多或少的展示出他们的优越性,还有一点蔑视众生的感觉。雅琴是独女,读书读的好,有几分傲气的,何况也已经算是名花有主!她永远记得廷辉下飞机的时候,高个的廷辉大衣会吹起来,他总是一把搂住自己,把自己结结实实的裹起来,他们像是一对连体婴儿,彼此在不是家乡的城市温暖共存。读硕士学位可以生孩子都是后来的事,雅琴与廷辉都算着过日子,廷辉支付了她的学费,她自己挣的刚够自己吃喝,毕业以后,她没有找工作,因为大了肚子,在家待产。女儿出生了,廷辉很高兴,但因为多了一个人口,要继续递交材料,雅琴不得已又多等待了几年。廷辉不太在乎,雅琴的专业基本找不到工作,但他已是高级程序员,年薪轻松过了很多人,没孩子在身边的时候,正好是廷辉开始交际频繁的时候,算是事业又成,有家有口,又没有人管控他的生活,父母就是不高兴是一孙女,廷辉也遗憾。他日子过得挺舒服,见过几只蜻蜓,点过几次水,一次家庭医生警告说: "廷辉,你要告诉你的伴侣,你得病的事实。虽然只是衣原体感染,按北美医学制度,必须告知性伴侣自己得病的事实,以保护他人健康----可以在第一时间得到治疗防控,并有利于政府防控传染病的扩散。"廷辉病好以后,开始忌口,这一次小病算是严重警告。在廷辉的逻辑里。人生是一串可以精确计算、随时迭出的代码,出轨是系统溢出。回头是止损重启。
过了七年牛郎织女的日子,雅琴终于与廷辉团聚了。廷辉在市中心租了一个两房一厅的公寓,在宜家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他与雅琴终于开始过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这年廷辉四十岁。这些年,雅琴一直就是学些英语,带带孩子,因为家里有保姆,还有父母的帮衬,她也不觉得太难,廷辉的花花事实,她一概不知,隔着山川河流,她只有思恋。踏上异国的土地,睡在廷辉精心安排的家里,她感觉无比的兴奋与踏实,她不会做饭,她也不想学,廷辉是爱她的,一定一日三餐会忙起来的,她看到廷辉睡熟的脸,深吻着。
廷辉开始焦虑了,原本设计好的框架没有按预设的目标搭建起来,他以为他是懂雅琴的,却不知道:世间一个人要改变另一个人原来比跨越山川要难得多。甜甜蜜蜜了半年,一次忙碌了多日项目的廷辉回了家,家里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的气息,他好想吃碗热汤面。雅琴撕了包快餐面给他,开水还不是沸腾的,温吞水泡的面,廷辉吃了一口,调料包也没有拌匀,他的火气立马从多日积累的心底窜了出来。两人整整吵了一夜,雅琴说:"我要工作,我不要当个家庭主妇。你也不希望你家孩子给别人做饭吧,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廷辉答应了,火速申请了父母来北美探亲,雅琴签字的那一刻,没想到这是婚姻的结束曲,她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
雅琴慢慢从回忆中醒来,雪还在继续下,冰箱里还有面包与榛果巧克力酱,她终于习惯了西餐,可以啃一星期的面包,嚼一星期的沙拉,她讨厌做饭和那些看上去永远油腻的灶台。刚才网友发了一个信息过来,问要不要见面?她也不知道,瓶子里一朵残花,顺手揪了花瓣起来,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往事如风,岁月如沙,女儿总是泪眼朦胧,像一座山横在面前,怎么也无法跨步?离婚以后,曾有几个网上认识的人,她远远的接触了几次。华裔的男人都很直接,谈到女儿还需要自己监护以后,基本都没了后文;还有些男人,无论是华裔还是其它族裔,则纯粹是消遣;有一个男人,瘦瘦高高,麦芽黄的头发,褐色的眼睛,很好的保养与教育,见过几次面,男人身上的气质与味道很是吸引她,那天两个人相拥,彼此都很享用,这时候,已是前夫的廷辉看护着女儿,没完没了地拨她的电话。她一下没控制住,对着电话那边的廷辉一顿急赤白脸的输出,放下电话,瘦高男人说道:"今天不是一个好时候。"绅士地送她回了家,没有下文。她似中了邪,再之后,无人入眼。一直到现在,女儿终于上了大学,雅琴空巢了,寂寞的风从这屋刮到那屋,然后穿过阳台,浮尘在光线中浮起,我比风儿更寂寞。
女儿有个印度裔的女同学,也是单亲妈妈养大。女儿说;"妈妈,蜜儿的妈妈也是一个人,但他们家族有很多人在这里。蜜儿的妈妈总是在家里举行各种各样的聚会,他们的表兄表妹们,堂兄堂姐们,还有好多的婚姻联系起来的亲友们,都会给蜜儿的妈妈提供各种各样的工作机会。所以蜜儿妈妈的工作始终都很稳定。蜜儿一岁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你知道实验室里的小老鼠吗?它试过很多次逃出笼子,其实程序里它只需在爬三公分,就出去了。"即使现在已经是成人,但孩子也还是读不懂大人们面对的现实,雅琴是个独生女,她的身份依赖于婚姻。
北美的冬天太过于漫长,雅琴比较笨,一直没学会开车,女儿的各种培训,她们得多趟转乘公汽。以为公婆过来会给自己的生活搭一把手,没想到泥土里滚爬的公婆很快就摸清了这个家里的主导方向,廷辉一直就管理家庭得财政大权。雅琴读语言学校,可以有免费的公交车票,每周一次的采购日都是一家人在选购,廷辉刷信用卡,雅琴有副卡,可以有些零花钱。就廷辉一个人工资,雅琴算算出入差不多平衡,就放任了廷辉。公婆来了以后,雅琴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她是法律学硕士,以前在国内的梦想是大法官,不是这个一天到晚围着孩子转的老妈子。婆婆有天推门进了雅琴的卧室,掀开她的被子;"你也不瞧瞧几点了?你不工作也就罢了,呆家里什么也不做,我儿子凭啥养你呀?加了班回来,连口热汤都没有!"雅琴也火了,独女的她在家爱睡几点睡几点,直到睡饱,她道;"你不是你儿子的妈吗?你们夫妻都在这里,我自己带娃,你们给自己的娃做口饭,不行吗?你们看你们把家搞得有多脏?捡了这么多破烂。滚开我的房间!"从那以后,雅琴与公婆水火不容,北美十年签证也从那年开始实施,廷辉开始给父母办申请移民了。公婆一分钟都不想再回到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家乡,雅琴度日如年,廷辉也是,开始晚回家或不回家躲避婆媳矛盾,女儿开始哭闹的日子也逐渐增多,有谁相信在有四个大人的家庭里养着一个吃快餐长大的孩子?那年几岁的孩子频频便秘,雅琴终于与公婆爆发了世界大战,婆婆肮脏的指甲划破了雅琴的脸,衣服也被公婆拉扯中撕破,雅琴又羞又怒,终于语言班里教的北美生存法则占了主导,她拨了911。公婆几十分钟内,就被带走了,以袭击罪。后面廷辉是如何保释出来公婆,又如何化解了官司?雅琴不知道,只知道公婆在递解出境日期之前,被禁止在两百米内接触自己与孩子,廷辉也搬出去了,他只留下一句话:"你知道一对农民父母如何供出我这个状元的吗?你知道我工作时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廷辉没有交代他撒谎出去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也没有交代过自己的花花历史。他玩的时候,是汽车老了累了,需要加油与放松。报警是边界的清算,而笃信爱情就是好好的宠你爱你一生一世的雅琴,被彻底的抛弃了。
北美夫妻只要明确或只要有证据证明分居一年一上,就可以离婚,这期间夫妻都可以各找各伴。廷辉还是按月给生活费,他没有要女儿的监护权,他在公司的位置处上升阶段,有一个二代移民本地长大的女性看上了他,是他不同部门的上司,他玩所有的暧昧。雅琴一个人带孩子,申请了单身妈妈补助,开始去学校学习会计知识。男学电脑,女学会计。她知道她与廷辉已经不可能了,公婆已经破碎了移民之梦。办理手续的那一天,北美酷寒,下了几天大雪,廷辉的车停在楼下,那个她陪他一起来的。他们讲好了条件,廷辉每个月的三分之二工资作为现金支付雅琴的赡养费直至孩子成年,不影响雅琴的其它合法收入或单亲津贴,他们只要雅琴赶快签字办理离婚手续,那个她已经装修好房子,并约好了结婚典礼。条件很诱人,廷辉下定了决心,他连正眼都没瞧雅琴一眼,准新娘虽然模样一般,但智力与能力、见识不知高于前妻几个阶?尤其不担心他的经济情况,把自己父母家里的房子重建了,也给出前妻较高的山羊费。准新娘自己有房子,有投资,有职业方向。
那年的冬天,雅琴与女儿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丰厚的生活费让雅琴可以维持生活。只是单身妈妈津贴的申请并不支持她租用高档公寓,她与孩子搬入了一个华裔出租房,一直到女儿上大学。那个区很多华裔孩子,女儿的日子并不孤单。 廷辉打来电话那天,她突然莫名的激动,很快又平静下来,他只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把孩子接过去,这一次要求单独深谈,她很意外。快五年没有讲过十句话的他们,约在了一家泰餐馆,廷辉以前很能吃辣,现在被调教了口味,在餐馆里,他照了几张照片,给对方发了过去。廷辉为人有一个优点,与雅琴说话,从来就目的明确,他道;"我们试了好几年试管婴儿,她还是不能生。我们想每个周末与孩子在一起生活,你也好计划一下未来好吗?"雅琴自己带孩子过来了几年,每每遇到困难的时候,钱都帮忙解决了问题,自己找的临时会计工作总是不能够支撑自己与孩子的花销,她开始接受现实,也感觉离不开那笔每月准时到账的赡养费,物价涨了这麽多,还是够花,还能补贴点国内爹妈的医疗费,买房是不够了。她笑道:“赡养费好久没涨。”廷辉答道;"就这一个孩子,以后全是她的。你不明白这么多年的现金支付,你省了多少税吗?她不做计算,光送你人情?"送雅琴回家时,他没有走,两人推来推去的,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当初遇见的那个时代,只是与之前青涩的不同,两人彼此很放的开,从那以后,他们见面次数多了。一次,雅琴半开玩笑半报复道:"我们还有未来吗?北京现在退休人员可以报销产检费用,最高一万人名币,我还是中国籍,要不我再给你生一个?"廷辉转过身去:“聪明的女人不问掰扯不清楚的问题。”雅琴从此以后没有再问,廷辉也不打听她的私生活,女人的脸已经开始了皱纹,廷辉的公司也开始了裁员,各自在余生里,精准地索取对方身上的剩余价值。未来是什么?各有各的答案,各取所需罢了。
雪下了一天,没有停的意思,雅琴拿起第二朵花,又开始扯了起来,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那些相生相杀的时光,法律条款已经模糊了字迹。明天,气温略有升高,雪化,露出它最原始、最硬的冰层。那场报警的红蓝警灯,闪烁在十年前异国的漫天大雪里,成为他们后半生挥之不去的视觉残留,她与他的婚姻早已格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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