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君
“X天, 我们在崂山脚下写生 , (我)开小差去了京城观摩德国表现主义的画展 , 走进一看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头上,差点当场瘫在了地上 , 心想世上还能这样子地画画 …… …… 等我缓神过来 , 方才发现自己得了一种疑似审美厌食症 —— 即对于艳俗的及官僚化审美意向彻底地划上了休止符 …… "
——王小君自述
小君是我下面两届的同学。
还记得初见他时,是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前,他高坐在课桌上翘着脚,一见我就大声打招呼,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其实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接触。
说实话我喜欢他这种直接了当的待人接物方式。
毕业后有一次再见到他时,我问他有什么新作可以看看,他当即给我看了一些画作的黑白照片,这些画作类似于版画,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组有少女和花卉的画,不过有别于通常看到美女和鲜花????那般甜俗,一点也不粉黛。
作品中人物夸张变形,在画面里感觉不到刻意求形似的努力,相反给人第一印象是跳出了技术樊笼的限制,进阶到了有我无他的地步。
整体的印象,今天回想起来,说的不好听就是有点阴郁压抑的倾向。
这个画风绝对是小众的,和我们司空见惯的画法格格不入。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更显得独特。
这些画有点震动到了我,令人自然会联想到表现主义的样式,比如蒙克的《呐喊》和柯勒惠支的黑白版画。
我和大多数人接受的审美观历来是正面的、光明和漂亮的。
突然有人用那种愤懑的、自由散漫和偏离了标准的一套方式来叙述,这给了我另外一种美感:荒诞、叛逆、深刻和力量。
当年我斗胆把他的那一组我称之为"恶之花"的黑白版画,有选择的刊登在杂志上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尽管我已经过滤掉了那些我觉得前卫、但是可能会引起别人不适的作品;尽量挑选不那么刺眼的画。即便如此,刊出以后同事们还是一改往日的赞誉,看了都沉默不语了。
其实做这一行,自我把关的意识早已经成了职业习惯。然而,尺度历来是由人掌控的。
好在执行主编很赏识我,美术方面一切由我说了算,他从来不会、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暗示都不曾给过我,这又让我可以自说自话,按自己的意愿来决定取舍了。
有人赏识你这种情况,可遇不可求。与赞扬相较,赏识不同,生活和工作中要是你遇到过赏识你的人,自然就会明白了。
可以自主决定是否采用素材的这种工作状态和环境,也是我度过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当年发表在期刊封三上小君的四幅画
小君这种类似于离经叛道、还有点扭曲的画法,的确考验着普通人的视觉神经。
小君的画作有着音乐上的摇滚气质,这意味着反叛和一意孤行,不管这个世界变得多么媚俗,他依然我行我素,藐视虚幻的假象,把最本质的精神一一展示出来。
在他有些描绘世俗场景的画里,幽暗的街道,倾斜凌乱的房屋,加上脚步沉重、踟蹰不前的人物,似梦似真,好像不是生活在当下。这些场面往往会让人浮想:阿Q和祥林嫂会不会出现在某个拐角。

我去过他当年在闵行的画室,那时他是一名教师进修学院的美术老师。
彼时的闵行还是个比较偏远地区的概念。
长途汽车叽叽嘎嘎开了很久,把我带到了小君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小君很开心,也许作为一名艺术家独自奋斗的时间太长,加上地缘偏离市区,他很希望有人来看望并聊天。
他画室的墙上挂着装饰用的自行车钢圈和链条,那种形状和线条,极抽象也极具象。
窗外,灰色的天空下,苍白的建筑显得僵硬和呆板,乏善可陈。
窗内,直线条的几件简单的家具上,散乱着各种的绘画资料和颜料。
那一幕,象陈年的老照片,清水没有漂洗干净定影液,开始发黄褪色。
在怀旧的作用下,那种画面让人过目不忘,直至今日。

小君要去买只鸡来犒劳我,之前他就说过。那时候????很贵,多数情况下鸡鸭是逢年过节时才会打牙祭的。
我劝他不用了,也麻烦,他那里没有现成的熟鸡等你去买的,都是要活杀的,还要去毛烧煮,想想都头大了。
这让我想起有次去外地写生,在绿皮火车上遇到一位出差干部,他为了吃鸡,宁可不坐卧铺而改坐硬席车,省下的钱买了一只烧鸡,吧唧吧唧吃了好久,硬是挺过了一晚。
在那个年代,物质生活即便是那样匮乏,喜欢画画的热情也始终不曾远离我们。
我估摸着这是人类想表达内心冲动的一种本能。
除了吃喝拉撒活着,人总有某种不可抑制的东西涌上心头,而且还会情不自禁地去表达出来。
小君见我有一个那时候很少见的尼龙双肩背包,就执意要把自己用的红白条纹帆布包和我交换。那包的造型圆咕隆通的形似桶状,俗称“马桶包”。
红白条纹帆布包太扎眼,我并不喜欢,不过想想大老远跑去,对“边区人民”总要有点贡献,就遂了他的意。
看着交换成功后的他那股兴奋劲,我也被感染到开心起来,体会了一把分享的满足感。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1987年的事情了。
过去了近三十年以后,通过网络,再一次看到小君的新作,但见画面里纷纷杨杨,隐隐绰绰,初衷依旧,还是早年的那个"愤青"。

我建议帮他整理出来弄一个美篇玩玩,小君说还要注明作品的尺寸和创作年份,还说想把他船舶公司的抬头放上去。
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作品的尺寸和好坏没有关系,年代的远近在百年之内都差不多。同样和个人的背景、社会地位等关系也不大,一阶平民画家和有着博导头衔的画家相比,如果处在同一水准,或许前者更具有优势,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对小君的画 ,我们可以尝试着用宽容的心,用尽可能平心静气的目光,去触及这些有点另类的画面。
作品说不上有多完美,也够不上所谓的高大上“档次”,但是足够用心,也足够真诚,这一点难能可贵,
最后一次见到小君,是2018年。
那次我做东召集十来位同行,为金老师个展一事请大伙儿来献计献策。
硬酒有马同学带了,我弄了一箱啤酒和红酒,到酒家门口刚跨出车门,一眼就见小君等已经候在门口了,我忙喊他来帮忙,他二话不说 ,一下子就扛起很重的酒箱。
看他背着相机,一副摄影师的样子,有点好奇,别人说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2020年疫情期间小君生病了。
开始几天看到他很乐观,还拍下自己的病床和病房,我以为没有大碍,住几天就会出来了。
哪知接下来就得到小君已经离去的消息。
有点不相信这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会突然间说没就没了。
我在自己的朋友圈写到:
今天刚刚得知,因为肝硬化,2020年12月14日凌晨, 骁军同学已经驾鹤西去。唉,人生短暂,世事无常。过去听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如今深以为是。
重发一遍我2016年介绍骁军作品的美篇,另外配上骁军生前相片。文中我还是按照骁军过去的意愿,称呼他小君。匆匆数笔,以志纪念,遥望彼岸,寄托哀思。
荷塘里满眼都是争相辉映的荷花和荷叶,出污泥而不染的,却是从托起荷叶荷花的根茎开始。小君更像是其中支撑起繁华片片的一支根茎。
让我们记得有这么一位艺术家,他大胆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在自己画风定位以后从不改变。
我不确定别人是否会喜欢他的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决不油腻,从不左右摇摆不定,也从未退缩。
相反他足够大胆和有勇气。
有时候做艺术不仅仅需要奇思妙想和熟练的技法,更需要勇气。
勇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屈从于世俗,不受外界影响,不妥协,不同流合污,不到黄河心不死。
小君就是这样一位孤勇者。
王小君是他的艺名,真名王骁军。
我更愿意用他的艺名:王小君 Beak
小君这一辈子独善其身,终生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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