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歌 (1): 去一个未知的世界
第三章 青春无歌
1、去一个未知的世界
1968年,各级“革命委员会”成立,“全国山河一片红”,我们被告知:复课闹革命。远离课堂、书本两年多的我们回到自己的教室,可等待我们的不是复课,而是“军训”。我们的编制从学校的“班”变成了军队的“排”,排长由军宣队任命,“排”的日程包括接受军训、学唱“红歌”、学跳“忠字舞”,还有每日三次挥舞"红宝书"对着领袖像背诵"三忠于四无限"的誓言。
夏季过后,我们的世界里每天都响着这样一段语录:“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结合的,是革命的,否则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他今天把自己结合于工农群众,他今天是革命的,但是如果他明天不去结合了,或者反过来压迫老百姓,那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了。”从军宣队的宣讲到中央电台的广播,“和工农结合”很快与“上山下乡”画上了等号。对我们来说,要革命就要和工农结合,就要到农村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们从两年多的狂热中安静下来,报名上山下乡。我在学校和朋友们议论,在家里和姐姐探讨,对上山下乡的决定虽然兴奋,却也迷茫,虽然坚定,也会疑虑。那毕竟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未知的世界,等待我们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地,无从想象。
读小学时,我看过一本叫《边疆晓歌》的书,后来又看过一本《军垦战歌》,知道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许多上海、北京、天津等大城市的初、高中毕业生到边疆落户,参加农业劳动。他们建设祖国的理想,不畏艰险的拼搏精神,深深感染了我。我最钦佩的是一个叫鱼姗玲的上海青年。在文革中我才知道了他们去边疆去农村的原因是由于他们的“家庭出身”。因为贯彻“阶级路线”,他们没有了在城市升学就业的可能,不得不“选择”去那里的。文革前,我们市也有一些被动员下乡的青年人,我的邻居于长玲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下乡之前,班里分成几个组开“鉴定”会,实际上是划一个“路线斗争”的界标,给每一个人都打上一个“烙印”。我被划分到的小组里有一个文革中参加红卫队,在校内校外都打过人的成员,似乎取得了随意给别人“定性”的“特权”,他主宰着鉴定的调子。我和其它糟字派同学被写上“在文化大革命中阶级、路线觉悟低,被走资派蒙蔽,站在了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一边,站错了队”,他则朗朗上口的念着给自己的鉴定:“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坚定地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积极参加运动,勇敢和走资派斗争,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那种气势,无知和狂妄,让我无语。而就是这个鉴定,要装进每个人的档案,跟着我们上山下乡。下乡之前,我们全“排”同学被分成了六个小组,以小组为单位做自我总结,再由组长评价,做出鉴定。据说这个鉴定要装进一个叫“档案”的东西里,跟随我们“走入社会”将终生不离不弃。我不想背着这个包袱到农村去被歧视,被压制,经过文革锻炼的整人者在我心中真的很可怕,我忧心忡忡。
排”里开大会时,三个申请因病留城的同学念了各自申请,大家表决一致通过。还有一个同学断断续续、小心翼翼地说:“没有下乡要带的行李、被单、脸盆等用品,请求学校给予补助。”议论声中,一个男生不屑地嘲讽:"是要嫁装呀?"引起了一些人的哄笑。这个同学没有得到任何补助。看到班里掌控话语权的某些人对家境困难同学的冷漠无情,我对自己下乡后的境遇又增加了一丝担忧。
我把经历的这一切和想到的问题告诉了姐姐,姐姐提出:既然我们俩都要下乡,那我们就去同一个地方好了。从决定下乡的时候起,我以为只能和同班同学在一起,没想过也可以有另外的选择。爸爸妈妈听了姐姐的话,觉得有道理,我们去一个地方即可以互相照顾,又可以让家里少一点担忧。姐姐说,她下乡的地方是偏僻山乡,交通不便,贫穷落后,比我要去的地方苦得多,我要求去那里,学校没有理由不同意。我和姐姐的要求得到了双方学校的批准,我们要插队的地方是绥中县范家公社条石沟大队。
姐姐告诉我,分在她一个青年点的同学加上我共10个人,都是“糟字派”,带队的邢长利是校革委会的委员,也是“糟字派”。我想到不会和给我做鉴定的人到一个地方去,不会挨整了,心里顿时轻松起来。可是,我也不能和慧洁、刘临、柳力利、国丽文在一起了,要离开我的糟字派战友们了,我就要告别锦州中学了,心里还是很难过。
10月6日一早,我赶到慧洁家,和她的一家人一起送她去车站。在站台上,她的姥姥、妈妈放声大哭,嚎啕大哭,捶胸顿足的哭,她们的哭声和站台上所有送行人们的哭声连成一片,惊天动地。我和慧洁紧紧地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火车徐徐开动,我们挥手告别。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无比空虚。终日厮守在一起的朋友,可以畅所欲言、言无不尽的朋友,带给我无比温暖、友爱、信赖的朋友和我分开了,离我远去了,不知何时再聚,不知能否再聚。我不去擦脸上肆意奔流的泪水,在心里说: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再见了,我的少年时代。
我要离开那个读了两年书,闹了两年多“革命"的学校和那个被折腾得面目全非的班级。从此,山水相隔。从此,各奔东西。我和姐姐又有了我们关于理想、前途、奋斗目标的设想,我们每天都唱着那首至今都不曾忘却的歌: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革命最艰苦的地方去。从此,我和姐姐和我们的同代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知识青年”。它的队伍在短短的几年内,达到了一千七百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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