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0东土少昊

来源: 2026-01-14 16:28:5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共工氏的迅猛崛起,起初在北土人看来就如同地平线上远在天边的风雷,而当南土移民们新建的村落开始陆续出现在广桑之野的时候,那种莫名地躁动不安就变得不再遥远。

在河湖遍布的广桑之野东面,有一片山岳拔地而起。这片以岱山、沂山、蒙山和尼山为主脉的群山,形成了巨大的天然屏障,挡住了万千年来大河泛滥的冲击。这里往东就是远古伏羲氏和女娲氏的发祥之地——东土。来到东土的最东端,便可以看到传说中的阳谷汤池,太阳每天从水中升起;在东土的北面,是出自大野泽东流的济水,济水北岸茫茫无际的滩涂是常年泛滥的九河之地;东土的西部,是群山和谷地错落的空桑之地,发源于尼山的泗水流经亢父之地转向东南,两岸的湿地沼泽和济水中游的大野泽,在广桑和空桑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分野;在东土的东南部,则有沂水和沭水并出于沂蒙山,一路流向邳地,最终汇入泗水。

空桑是东土最为繁盛之地,发源于岱山的汶水,兜兜转转流经空桑之野,向西汇入大野泽。

太昊氏的核心聚落汶邑便坐落在汶水中游的北岸。汶邑虽然没有环壕,但是城邑的东南西三面有太昊氏人引汶水而修建的巨大池苑。这里水面宽逾百步,既是人们养殖鱼蚌的场所,又为汶水上的船只往来汶邑提供了方便。在池苑岸边,背靠着规整的夯土城墙,有多处码头,大小船只进进出出,码头栈桥上更是人来人往,好不繁忙。

此时早过了正午,位于城邑中心的议事大屋中,一位须发花白的青衣老者正坐在火盆边的鹿皮垫上。火盆里刚刚新添了些木炭,一阵暖意随着淡淡的红柏木香气散播开来。那青衣老者脸上虽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眼神依旧明锐,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沉稳与睿智。在老者的对面,恭敬地跪坐着一个身着灰色麻布短衣的年轻后生。他身形颀长,举止利落,眉眼间透着机敏与勤恳。

“恭喜大君。”那灰衣后生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祖与上天恩赐,今岁我太昊氏又得丰年。秋收过后,各处窖仓皆满。圈养的牲猪数量也比去岁增加了三成。”

那老者闻言,眼角漾开了舒心的笑意,“好,好。这是族人辛勤劳作的收获,也是上天与祖灵护佑的结果。”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接着问道,“羲、和两族今岁的收成如何?”

那后生依旧不紧不慢,从容笑道:“回大君,空桑各部族已连续多年遵照咱太昊氏定立的农时耕作,加上今岁整个东土风调雨顺,所以,大家全都得了好收成。羲、和二部更是连酿酒和养猪之法都与咱们太昊氏相同,结果自然是一样。羲、和二老前日还托小子向大君转达谢意呢,说是自家族里省了许多摸索的周折。”

“哈哈哈…… ”那老者不由得笑出声来,“羲伯、和伯这两个老家伙,倒真是心宽!想都不想就一切照搬,我看无非是为了省出时间来去观日影、数星星,把族中的事务都甩给年轻人了。”他虽是调侃,语气中却无丝毫责备之意,“嘿,也多亏了你啊,柏亮。平日里在三族之间往返传信,奔波协调,才能让他们两个‘痴人’无为而治啊!这其中的辛苦繁琐,本君是知道的。”

原来,大屋中这一老一少正是太昊氏的大君和他的臣子柏亮。

听到老太昊的肯定,柏亮忙欠身道:“大君过奖了。小子只是从中传话,使各方互通有无罢了。小子多跑跑腿,羲、和二位大人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占测天象、修定时节,这岂不是正好。话说回来,若无大君主持,羲、和与太昊氏三族齐力,单凭小子再如何奔走,又能济得何事呢?”

“不居功,不矜能,好啊!”老太昊赞许地点点头,目光在柏亮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欣赏感叹道,“嗯,有柏氏真是人才辈出,没想到你这般年轻,处事却已如此周全。你这身本领才学,又是如何习得的呢?”

柏亮神态变得更加恭谨,说道:“小子不才,年幼时得族叔柏夷大人点拨,不过学到些皮毛。后来承蒙羲伯、和伯二位大人厚爱,允许小子于观天之时在旁侍立,偶尔询问,才对星象之学略懂一二。至于其他,无非是这些年奔走于羲氏、和氏与太昊氏各地之间,常常有所见闻,每每听到长老们讲述过往之事,小子便用心记下、慢慢揣摩罢了。”

老太昊听着,不住地微微颔首,“有知,有行。”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其中的深意,“柏夷大人和羲、和二老的传授为‘知’,加上你自己的奔走见闻是‘行’,知行相合,方能成事。甚好,甚好啊!”

“爹爹!”

忽然,一声清亮的叫声传来,两人一抬头,只见鸿风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大门口。

“鸿儿!”

老太昊先是一怔,随即惊喜之色溢于言表,“鸿儿怎么又回来了?”

鸿风脚步轻快,奔来老太昊身边,这时门外又跟着进来两人,一老一少正是柏夷和青阳。

“见过太昊大君。”柏夷与青阳一同上前见礼。

“好,好!柏夷先生,青阳,你们都回来了。”老太昊笑着起身,拉着女儿的手,有些不解地望着青阳连连问道,“你们去过帝都了?回清邑了没有?怎么这么快又来汶邑了?”

还没等青阳开口,一旁的鸿风就任性地娇笑道:“爹爹,孩儿这不是想您了嘛!所以青阳他就跟着我和柏夷公回来了呗。”说着,她转过头去,顽皮地看了看青阳。

老太昊见状大笑起来,也不再急着追问,“哈哈哈,无妨,回来好,回来好,哈哈哈哈…… ”

众人一番见礼寒暄之后,柏夷简要叙说了这次帝都之行的情况,以及巧遇沮阳、得见有沮氏纪文的事。老太昊和柏亮都知道沮诵曾是与仓颉齐名的人物,得知传说中的纪文是真的传世,也都惊讶不已。

柏夷接着说道:“沮阳大巫所示纪文,古老深奥,难以尽解,然其记述三百年之过往大事、天地四时之变化历数,却又隐隐契合天道。青阳少君观之大受触动,因而激发了向学之志,渴望能深习天象数术及治世之法,将来能为东土和河洛的繁盛兴旺有所作为。”

老太昊闻言大喜过望,他用力一拍大腿叫道:“好!年轻人正当有此志!”

接着,他指着一旁的柏亮说道,“你们来之前,本君正巧向柏亮问起才学养成之道。本君刚才还在想,天地之理、治世之法,在于知,更在于行。青阳能有这样的心愿,真是天意啊!鸿儿,青阳,你二人就在汶邑多住一段时间。青阳,那观测天象之学,你可去拜羲伯、和伯二老为师,他二人毕生心血尽在于此;而数术和治世方面的道理,柏夷先生便是你的老师。至于说到行,我看,你就学柏亮吧。他身兼羲、和二部的族务,你有广桑封地要打理,大同小异嘛。”

老太昊当即给予的肯定和支持远超青阳的预想,这也让他再次感受到了柏夷公、云相风后、柏高和老太昊这些老一辈人的殷切期待。青阳心中一阵热流涌动,不由得肃然起身道:

“青阳,谨遵父君教诲,定不负众位前辈们的厚望!”


 

能留在家乡汶邑长住,最高兴的莫过于鸿风,可对于青阳,求学之路才刚刚开始。

按照老太昊的安排,他要先跟随羲伯、和伯两位老人学习观天测影、辨识星辰之学。而羲伯与和伯,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两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身为羲氏与和氏两大氏族的族长,两人地位尊崇,却对族中的渔猎、农耕、手工和族兵等日常事务基本不闻不问,而是全权交由柏亮和族中的渔正、农正和弓正等长老来管理。不仅如此,两人还长期待在太昊氏的汶邑,而非自己的族地,每日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观天上。

他们清晨看日出于东山,正午测日影于竖表,黄昏观日落于西谷。天气晴好的夜晚,他们常昼伏夜出,登上城中的高台。人们私下传说,两个老人有时会整晚待在台顶,仰着头,对着那浩瀚无垠的夜空指指点点,比比划划,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和星辰对话。他们还用木炭或朱砂,在木板或葛布上勾画各种奇怪的图案。各族中有见识的长老们甚至还说,那些神秘的图案,除了太昊大君和柏夷先生等寥寥数人外,无人能看懂,而其中的门道更是从东土人的先祖伏羲氏大君那时传下来的,是从日月星辰中参透上天的指示,算出万民生计所系的耕作时令。

这一天,青阳终于迎来了跟随羲、和二老学习之后的第一次夜间观星。

之前观日,测影和辨识方位都是在正午,而观星则要赶在日落之前就登台准备。

秋末冬初的傍晚,在城中的大部分族人们都已经准备歇息的时候,青阳跟着羲伯、和伯二老登上了城中的高台。高大的木台上,北风扑面,带来阵阵寒意。站在这里,四周的视野都极其开阔。台下,整个汶邑灯火阑珊,尽收眼底。城外的汶水反射着天光从东南流过。此时,最后一抹阳光正缓缓地隐没在西边的天际线下,东方的天顶呈现出深邃的靛蓝色,几颗亮星已经迫不及待地现出了身影。老少三人都一样裹着厚厚的皮袍,只不过羲伯高大,和伯体胖,一看便知。

天色迅速暗下来,羲、和二老仰起头,眯着眼睛,开始在浩瀚的星空中搜寻着几组特定的星宿。

很快,天完全黑了,更多的星星从头顶的黑幕中冒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交相闪烁,让人分辨不清。青阳也学着二老的样子望向天顶,试着找寻那熟悉的北斗九星,可不知为何半天也没有找到。

再看羲伯与和伯,两人配合默契,一人观测、口述,一人记录、核对。

高大的羲伯站在台子中央,不断调整着身体朝向,面对着台边标定方位的不同竖杆。他一会儿伸手指向夜空中某个区域,口中重复念叨着些青阳似懂非懂的话;一会儿又要青阳拿来刻有不同标记的木杆,平举在眼前,反复观察着同一个方向。

和伯手托事先绷紧了葛布的木板,站在羲伯侧后,借着火把微弱的光,用朱砂小心翼翼地描画下一个个红点。每当羲伯变换了不同的观察方向,和伯总能从一旁迅速地找出相应的记录板。他对羲伯的观测结果若认可,便会记录;若质疑,羲伯就会再三地观测,和伯则反复地核对,直到两人达成一致为止。

青阳跟在一旁,仰了许久的脖子已觉酸涩僵硬,脸颊和耳朵也被冻得发麻。这时,二老的观测和记录终于告一段落。

“少君看出什么没有?”羲伯好像是才想起了青阳的存在,忽然问道。

“回羲伯,小子惭愧,连北斗九星都尚未找到。”青阳再次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穹,尴尬地说道。

“嗯?”羲伯转头,手指着西北方向黑黝黝的地平线说道,“少君看,北斗九星在那里。”

青阳顺着羲伯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西北方向隐约的山脊处,他看到了疑似北斗斗柄的几颗亮星,“羲伯,小子好像只看到了斗柄…… ”

“正是,你看到的就是那斗柄。”羲伯点头说道。

“现在是初冬,那天玑和天璇此时已沉入西山之下,加上天权星光暗淡不显,所以你才认不出北斗形状。再过一会儿,就连斗柄亦不可见了。”一旁的和伯一边整理着记录的葛布板,一边说道。

“哦,小子以前只听说过斗柄指示四时,却不知一天之中它还有这许多变化!”青阳第一次像这样系统地去观察星空,只觉得奥妙无穷。他再看那斗柄,果然又往下沉了。

“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话虽如此,可是大多数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羲伯肃然道,“斗柄确实可指示四时,但要在初昏之时观察才准确。不然一知半解,误了农时,那可就上违天意,降灾族人了!”

羲伯这一番话,直说得青阳心中惴惴,只听和伯又接着缓缓解释道:“就说今日,咱们上来之时,天光尚明,北斗九星无法看到,而且这斗柄的指向也是随时在变的。你若在此台上等到夜中,便可见北斗九星再度升起,到那时,斗柄就会改为指向正北了。”

青阳连连点头,将两人的话默默记在心里。此时,最初的新奇感已完全被深深的惶恐和强烈的求知欲所取代,他的心中又生出了无数新的疑问:“羲伯、和伯,小子听到两位大人数次提到四象,何为四象?又如何分辨呢?”

“嗯,问得好。少君你看,这天穹浩瀚,斗转星移,变化无穷。如你刚才所见,那斗柄随九星联动,所指方位因时而异,而夜空茫茫,你又怎知其所指方位何为正?何为偏?”羲伯说着,指了指高台四周标明东西南北方位的木杆,又指了指西北斗柄渐渐隐没的天际线,“这地上的方位如何对应头顶的方位?这斗柄指向哪里才是秋分、冬至?而族人耕种,稻、黍、粟和菽,其生长各有不同,故而粗知四时远远不够,还要定立节气。所以要看四象,所谓春用苍龙,夏用火鸟,秋用金虎,冬用玄鹿。现在秋冬之际,要屯粮过冬,主看虎象…… ”羲伯稍事停顿了,便手指向西方夜空继续道,“你看那几颗星,便是四象之中的参宿……”

青阳连忙顺着羲伯所指望去,他瞪大了双眼,在那群星闪耀之间找寻着,试图拼凑出猛虎的轮廓。然而不管他多努力,却还是不得要领,始终不知道羲伯指的到底是那几颗星。一时间,青阳不由得一阵灰心气结,窘得涨红了脸。

一旁的和伯见青阳半天没出声,已猜出一二,便温言安慰道:“少君无需急躁,更不必畏难惶恐。这满天的星宿,看似杂乱无章,然其出没升降、方位变换,自有其道。我二人自少年时便痴迷于此,看了几十年,才勉强摸到些门径。以后你看得多了,自然会识得,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凡事皆需积累,观星尤是如此。”

青阳听了这番宽解,心中焦虑稍减,忙谢道:“是,小子受教。”

羲伯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和老头说得对。我们俩看了一辈子了,你这才刚刚开始,自然无法相比。其实这四象之中,最紧要的,还是春天出现在东方的龙象。如今秋冬之际,龙潜于渊,不可得见。”说着他忽然转身,手指西南,“少君看那是什么?”

“星河?”青阳望着西南半空中那条璀璨的星带应道。

“对,星河。待到来年春天,初昏时分,你便能看见龙星之首跃出东方。”羲伯转回身来说道,“到那时,这星河亦将横贯于东方的天际,龙象的角、亢、氐、房、心、尾等诸星,就如巨龙跃出星河。那便是天上神明降下的最重要兆示,春耕的时节便到了!当初,就是伏羲老祖参透了这天授人时,才有了后来我东土先民的丰衣足食,子孙繁盛啊!”

羲伯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天地大道和先祖的敬畏,他颇有几分动情,正待再说下去,却被和伯打断了话头:“嘿嘿,羲老头子,你莫要絮絮叨叨一下子讲这么一大堆好不好!他四象尚未认全,你又要说什么角亢氐房心尾!还有那五颗游移不定的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以及那颗昭示灾祥的大火星,你今夜便要一股脑儿全教给他不成?欸,贪多嚼不烂,反添了他困惑哩。”

“说得是,说得是。”羲伯被老友抢白,也不生气,反而呵呵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道,“是我心急了。看到少君好学,便想把知道的都告诉他。青阳啊,你先从辨认主要的星宿和四象开始,慢慢来,啊,慢慢来。”

青阳看着寒风中这两位须发皆白、却依然对星空抱有如此炽热情怀的老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尊敬。他们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已将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关乎族群生存根本的“天时”之上。

“小子铭记羲伯、和伯教诲,誓不辜负二老的期望。”

青阳口出誓言之时,心中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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