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三十五章 近眸如澈,笑意入深
陆泊然的唇,被那方素色头巾严实地遮挡住了。沈芷什么也看不见,无法解读那无声的话语。
她只能抬起眼。
映入眼底的,不再是模糊的轮廓或冰冷的环扣,而是——他那双沉静的眼。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芷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陆泊然的眼眸颜色,其实并非纯然的墨黑。在天光云影的折射下,那瞳仁深处,竟透着一抹极浅的、近乎琥珀的褐色,清澈得像深秋的潭水。她心下不由微微一怔,生出几分恍惚的揣测——如此浅的底色,为何平日里,总能给人以深不见底、如同暗渊般难以窥探的错觉?
风依旧从两人身侧凌厉地掠过,带来冰冷刺骨的触感,仿佛能将呼吸都冻结。
可唯独这双浅褐色的眼睛,却像是风暴中心唯一稳定燃烧的烛火,不受外界纷扰,沉静地停留在她的视野里,近得……仿佛只要她再微微仰头,睫毛便能扫到他的下颌,伸手便能碰触到那片看似冰冷、实则蕴藏着未知温度的区域。
沈芷明显愣了一瞬,忘了原本转头的目的,只是定定地望着这近在咫尺的“风景”。
陆泊然似乎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比方才更轻微的一次震动,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可她看不到他的唇形,无从判断内容。视野里,只有他那双眼睛——那双惯常冷淡得如同覆雪青松、毫无情绪波澜的眼,此刻因这过近的距离,竟像是被周遭翻涌的云气与流动的天光柔化了边缘,眸底深处,似乎被风吹得,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捕捉的……暖意。
或许是错觉。
沈芷无法判断他究竟说了什么,也无法完全确认那抹暖意的真伪。她只是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片仿佛只为她一人停留的、风暴中的“稳定”。
于是,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云沫湿气的空气,然后,极轻微、极克制地——唇角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没有露出贝齿,也称不上明艳夺目,但却像在浓稠压抑的乌云深处,骤然破开的第一缕澄净天光。细碎、安静,转瞬即逝,却又带着一点点不容忽视的、倔强的温柔。
仿佛在无声地回应:“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独好。”
她的眼角随着那笑意微微弯起一点,如同雪后初霁时,压在松枝上的新雪被阳光吻过,悄然生出的第一缕暖意;那扬起的唇角弧度很轻,很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又被猎猎的山风吹得藏回了惯常的平静之下。
她笑得很淡,却干净得惊人,像无意间滴入深潭的一滴清露,漾开的涟漪细小,却直抵深处。
随后,她像是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流,自然地转回头,重新望向前方下方那片愈发清晰、广袤而神秘的云谷,只留给他一个被头巾包裹着、线条柔和的侧影。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在她转回头去的那个瞬间——
陆泊然揽着环扣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他低垂着眼睑,凝视着她发顶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的布巾,整个人的动作,连同呼吸,都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极其柔软、却又带着微妙力道的东西,轻轻触到了心口某处从未被触及的位置。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芷笑。
这一路行来,他见过她的警惕,她的隐忍,她的聪敏,她的倔强,甚至她因身体残缺而流露的片刻无力。却从未见过她露出方才那样的神情——无声,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软;克制,那笑意浅得几乎要融在风里,却又分明地、轻轻地触到了他心口某个从未被涉足的位置。
风仍旧在耳边呼啸而过,冰冷,喧嚣,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
可陆泊然忽然觉得——怀中这份真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安全送达的“物件”或“麻烦”。它被那转瞬即逝的笑意浸染,被那眼角眉梢极其短暂流露的温柔勾勒,悄然间,便有了某种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意味。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被风卷起边缘的素色头巾上,那布料因沾染了云层的水汽而颜色略深。不知是周遭的风太冷,还是胸腔里那颗素来平稳的心脏在方才那一瞬跳得过于沉重有力,他竟感到一丝陌生的、微妙的眩晕。
像是第一次,他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抱着她。
不是机关环扣连接的两个个体,而是他陆泊然,正以一种超越安全距离的方式,将沈芷这个人,紧密地圈护在自己的领域之内。她的体温,她呼吸时背脊的轻微起伏,甚至她发间可能存在的、极淡的气息,都成了可被感知的存在。
而沈芷对此一无所知——
她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出于无奈、又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轻轻一笑,在她那寂静无声的世界里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却宛如一盏突然被点亮的、温暖的灯,光影摇曳,清晰地映入了另一双始终冷静观察的眼眸,被陆泊然悄然地、完整地收在了心底那片常年积雪的荒原之上。
云海如浪潮般在脚下翻涌奔腾,气势磅礴。
然而,风势终在越过某道无形山脊节点的刹那,如同被一只巨手骤然扼住咽喉,呼啸声戛然而止,转为低沉的、流动的气音。
陆泊然操控着风翎舟下滑的角度,稳得近乎冷酷,像用尺规量度过一般,精准地沿着一条无形的直线,利落地划破最后层稀薄的云雾。
随着风声的减弱,身体对其它震动的感知便愈发清晰。沈芷能明显地感觉到——环在她腰侧和手臂上的、属于陆泊然的手臂,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沉稳而有力地收紧了一瞬。那不是失控的拥抱,而是最关键的、确保落地平稳的调整与掌控。
他们穿透最后的水汽,衣物与发巾上都凝结了一层细密冰凉的潮意,沈芷长长的睫毛也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湿气,如同晨露中的蝶翼。
但她没有害怕。
甚至忘记了去思考即将抵达的、完全未知的陆机堂。
因为身后那具胸膛里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节奏,他呼吸时均匀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后的细微触感,以及那份透过环扣与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强大的稳定力量,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在这个神秘、险峻、仿佛与世隔绝的云谷之中,他是那个唯一不会失误的存在。
而她,正被这份“不会失误”安然地携带着,坠向命运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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