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然的声音低沉,融在风里:“抓紧。”
沈芷背对着他,无从知晓这句叮嘱。她只感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猜测大约是示意她飞行在即。她的手被环扣牢牢固定,其实无处可抓,也无甚可准备。但她还是从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下一刻,脚下坚实的岩层骤然消失。
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仿佛坠入无底虚空。风不再是流动的气,而是化作了咆哮的巨兽,带着刺骨的寒意,如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刮过面颊。就在这令人心悸的下坠中,她身后的陆泊然猛地撑开了风翎舟!
巨大的帆布翼面被狂风灌满,瞬间绷紧,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如同巨鸟引吭。下坠之势骤然转为令人眩晕的俯冲,速度快得可怖,周遭的一切都化作模糊的色块与线条。
浓密的云层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冰冷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针,狠狠刺在脸上,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残存的、对震动的感知里,耳边全是风的嘶吼与帆布的剧烈震颤,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来自四面八方的、黑压压的喧嚣。
可奇异的是,在这片混乱与冰冷之中,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来自身后的、那片稳稳传递过来的体温。它并不炽热,却异常坚定,如同狂涛骇浪中一道悄无声息、却真实存在的护壁,将她与外部彻底的混乱隔开了一丝微小的距离。
穿过第一层最浓厚的云海时,四周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纯白。仿佛沉入凝固的海盐之中,目之所及,唯有茫茫然一片。风像是活物,死死咬住风翎舟的金属翎脊,剧烈的震动沿着那些紧扣在她腰肢、腿部的金属环扣,一波波传导向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陆泊然的手臂在她身体两侧稳稳撑开,如同最坚固的桅杆,对抗着风压。他的声音被风送到极近的地方,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别怕。”
当然,沈芷听不见这声安抚。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可能逸出的惊呼锁在喉间。她说不出话,也无法回应。但那股温热的气息,极其细微地、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侧的碎发,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再往下一瞬——
仿佛利剑劈开厚重的帘幕,眼前的混沌纯白骤然碎裂、退散!
云层豁然开裂。
视野由令人压抑的浑白,瞬间切换成一片难以想象的景象——深邃的谷地如同巨幅的绿色画卷在脚下铺陈开来,层峦叠翠,生机盎然。蜿蜒的溪流如同银色的丝带,在绿意间闪烁跳跃着细碎的光点。风在其间穿梭,带来了泥土、草木与湿润水汽混合的清新气息。天地骤然开阔,仿佛一步之间,便从死亡的边缘踏入了被神灵隐藏的、宁静而丰饶的另一重世界。
与此同时,周身凛冽如刀的寒气也骤然被一股自谷底升腾而起的、温润潮湿的气流所取代。这股暖流稳稳地托住了风翎舟,使得那令人心惊的俯冲速度蓦地一缓。巨大的翼面在暖流中重新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翎翼被柔和而有力地抬起,姿态变得舒展而从容,如同真正的鸟儿在属于自己的领空滑翔。
沈芷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景象转换震撼得忘却了呼吸,忘却了恐惧。
“这……是——”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身后,陆泊然的目光同样掠过这片他熟悉却又因怀中之人而似乎有些不同的山谷,他的唇几乎贴着她包裹着布巾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宣告,也如同回答她未竟的疑问:
“陆机谷。”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疏淡,字句简洁,不带多余情绪。可在这呼啸混乱的风中,那透过胸腔震动传来的沉稳节奏,却莫名成了这片混沌里唯一的坐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们正被山谷升腾的暖流托着,不再急坠,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向着下方那片葱郁深邃的谷地缓缓滑落。姿态近乎轻盈,仿佛飘荡。
风依旧猛烈,裹挟着被撕碎的薄云,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呼啸声浪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依偎的两个人彻底吞没。沈芷的世界始终是安静的,听不到这自然的咆哮,可这份固有的安静,在此刻却将另一种感知无限放大——
来自背后的,那细微却清晰的震动。
不是风翎舟的颤抖,而是更深层、更贴近的……是陆泊然在说话。
尽管她捕捉不到任何声音,可他胸腔内声带引起的微颤,透过紧密相贴的背脊与冰冷的环扣,一点一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感知的世界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在开口。他说了什么。
她不知道内容。这未知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于是,在这风声鹤唳、云雾缭绕的半空,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她微微侧抬了头。
两人本就以胸背相贴,环扣将距离压缩到极致,几乎严丝合缝。她这一动,肩颈、后背便不可避免地轻轻磨蹭过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传递着细微的摩擦感。头巾的边缘被疾风吹得鼓荡,她需要稍稍用力,才能稳定地将头转向他的方向——她想去看他的唇,试图从那开合的形状里,解读出他无声的话语。
然而——
就在她转过头,试图追寻他唇形的那一瞬,陆泊然也正好低下了头。
他或许是察觉了她突然的动作,想确认她是否因这飞行而感到不安,或是疑惑她为何在此刻转头。
于是,两人的动作,在这飘摇不定的空中,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撞到了一起。
不是身体的撞击,而是——
视线。
她的目光由下而上,带着探寻,撞入了他由上而下,带着询问的眸子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被头巾包裹的微小倒影,近到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上沾染的、来自云层的细微水珠,近到彼此的呼吸,她虽听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流变化,几乎交融在方寸之间。
风声依旧喧嚣,云气依旧翻涌。
可在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对视里,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抽离、虚化。只剩下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和这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映着天光云影的眸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所有潜藏的心思,都在这交汇的视线里,无声地流淌、碰撞,激起一片无人言说、却彼此心照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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