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第二集 毛爷爷

第二集 毛爷爷

接到调令后,邹慧莲忙着通知家人、朋友,忙着打包行李,忙着交接工作,忙着回答学生还有家长的各种问题,忙是忙,但高兴,每天走路都轻快了不少,不时还轻轻地哼着歌儿: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哎,巴扎嘿。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泽东思想哺育我们成长,

                翻身农奴斗志昂扬,

                建设社会主义的新西藏,

                颂歌献给毛主席,

                颂歌献给中国共产党,

                哎,巴扎嘿。

“哟,邹主任心情很好啊。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个沙哑的男声打断了邹慧莲的歌声。抬眼一看,是学校主管后勤的副校长周进良。 此人五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左边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他身材瘦削,头发稀疏,刀条脸,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黑黄黑黄的牙齿。邹慧莲不由心生厌恶,这不仅是对周进良的形象厌恶,而且是对他的为人厌恶。

凌霄二、三岁的时候,一天,唐幺娘把小宝宝凌云带去了花果山上的自己家里,邹慧莲和凌霄在家嬉戏。与大多数学校的教职工一样,邹慧莲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里。这是一栋两层的筒子楼房,走道里堆满了每家的杂物,还有做饭的炉子。邹慧莲住在一层中间的一间房里,大概二、三十平米,水泥地面,里面是简单的摆设,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一张小桌子,还有几把椅子。 五斗橱上有一座毛主席的石膏半身雕塑。

抱着小凌霄的邹慧莲说,“霄霄亲一下毛爷爷。” 然后把凌霄的脸凑近雕塑。小凌霄的口水把雕塑的鼻子打湿了一小块儿,不巧被路过的周进良看到了。周进良家在这栋筒子楼一层的最东头,邹慧莲家是必经之地。 周进良站在邹慧莲家门口,严肃地说:“邹老师,你这是怎么教育下一代的?这是对我们伟大领袖的大不敬,是犯罪!” 邹慧莲被周进良的声音吓得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楞楞地看一下门口的周进良,又看一下那座石膏雕像。小凌霄则被周进良吓得抽噎起来。 邹慧莲赶紧拍着小凌霄的背,轻轻在怀里摇着她说:“霄霄,没事啊,没事啊。”

听见周进良的声音,还有凌霄的哭声,住在隔壁的姜素卿老师急忙走了过来,与门口的周进良擦身而过,走进屋里。姜素卿是学校的数学老师,与邹慧莲同龄,是青江镇当地人。她丈夫彭家凡是转业军人,在青江镇派出所当所长,为人严肃,一脸大胡子,小孩子不听话闹腾,大人一说:“再不听话,大胡子所长就来了。” 小孩子就变得乖乖的了。姜素卿根红苗正,口齿伶俐,学校里没有几个人能说得过她。当然了,她也不是无事生非的人,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为朋友同事两肋插刀。她既是邹慧莲的邻居,也是好友。两人的孩子也相差不大, 老大是个女孩子,比凌霄大一岁,叫彭国英,此时紧紧地跟在姜素卿后面。姜素卿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概有五个多月了。

“哎哟,我的小霄霄,怎么啦?快让阿姨抱抱。” 姜素卿一边说,一边从邹慧莲手里接过抽泣的凌霄,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霄霄啊,别哭呢。哭就不好看了。” 用别在凌霄左胸前的小手绢一角擦了擦她的眼睛,还有鼻子,又飞快地向还在发愣的邹慧莲使了一个安抚的眼色。

“哟,周科长也在啊。” 姜素卿一扭头,故意装着才看到门口的周进良,“找邹老师有事儿?” 当时周进良是学校后勤科科长。“有事儿在办公室说嘛。瞧你那烟熏火燎的声音把我们小霄霄吓得…,霄霄不哭啦。” 姜素卿轻轻拍拍凌霄的背。

周进良急声说道:“你瞧邹慧莲干的好事!”

姜素卿慢悠悠地说道:“她干什么啦? 能干什么啊?急什么急嘛。”

“你看看那儿,” 周进良指着石膏雕像说,“她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敬,这是犯罪。”

姜素卿看看石膏雕像,又慢悠悠地说:“哪儿不敬了?”

周进良指着姜素卿怀里的凌霄:“她的口水。” 然后又指着石膏雕像。

姜素卿笑嘻嘻地说:“小孩子流口水怎么啦。你家孩子不流口水?” 周进良的妻子连生三个女儿,做梦都想生个儿子,不巧第四胎又是一个女儿。他妻子娘家兄弟连生了四个儿子,也想一个女儿。两家一合计,交换最小的儿女,皆大欢喜。这交换来的儿子比凌霄小一岁左右,正是流口水最多的时候。这不,听见走道里的声音,周家儿子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晃地朝周进良走来,一下抓着他的裤腿,一边把亮晶晶的口水往他裤子上蹭,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爸爸、爸爸”。

周进良弯下腰,轻轻地拨开儿子的头,用别在儿子胸前的手绢擦擦裤腿还有儿子的嘴,然后一把抱起儿子,看着姜素卿, “你,你,跟你说不清楚,” 周进良觉得与她扯不清楚,“你好好看看那石膏雕像吧。”

“没问题啊,” 姜素卿看看石膏雕像,“你想表达什么?”

“这还不清楚吗?” 周进良用左手抱着儿子,一摊右手。

“是很清楚啊,毛主席的雕像啊。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姜素卿用左手抱着凌霄,用右手抬抬眼镜,“我眼镜没花啊。”

“你再好好看看。” 周进良指着石膏雕像。

姜素卿又装着仔细看了看雕像,“没问题啊。哦,明白了,” 她装着恍然大悟,“你是说霄霄还没有给毛爷爷问好。快, 霄霄,快给毛爷爷问好,”边说边把凌霄抱向石膏雕像的方向。“霄霄,说,毛爷爷好,” 又对身后的彭国英说,“小英,跟霄霄一起向毛爷爷问好。”

“毛爷爷好!” 凌霄、彭国英几乎同声,奶声奶气地说。彭国英还向石膏雕像鞠了一躬。

“周科长,谢谢你的提醒啊。霄霄向毛爷爷问好了。” 姜素卿说着,放下怀里的凌霄,对彭国英说:“小英,带霄霄妹妹去我们屋里玩。” 彭国英牵起凌霄的手,与在门口的周进良擦身而过,叫了声:“周伯伯再见,” 进了隔壁自己的家。

周进良被姜素卿的操作搞懵了,愣在那儿半晌,直到怀里的儿子拉他的衣领,才回过神来。“哎,胡搅蛮缠,跟你说不清楚,” 周进良摇摇头。 经过姜素卿的插科打诨,时间很快过去了,石膏雕像那一小块儿湿的地方也干了。周进良知道这件事儿也只能算了,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只好心有不甘地走了, 口里还嘀咕着:“搅屎棍。”

姜素卿向惊魂稍定地邹慧莲笑笑,轻声道:“没事了,以后小心些。”

邹慧莲点点头,感激地朝姜素卿说:“还是你有办法对付这个鬼东…,” 话没说完,连忙捂住了嘴。

“我是谁啊。” 姜素卿调皮的一笑,还挽了挽衣袖。

“说你胖,你还喘呢。” 邹慧莲上前就往姜素卿的胳肢窝挠去,两人笑成一团。笑声越来越大,传到正走到走廊东头自己家门口的周进良的耳朵里,他不由得咬紧牙关,面目有些狰狞,嘀咕道:“两个蠢婆娘,让你乐让你笑,总有倒霉的一天。” 他的两只胳膊下意识地收紧一些,周家小儿子在他的怀里不安地扭动,带着哭腔说:“爸爸,轻轻,疼疼。” 周进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把儿子放到地上。 周家儿子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向坐在屋里的一大三小女子跑去,而四位女子则不解地看着父子俩。她们正是周进良的妻子和三个女儿。

 

邹慧莲飞快地拉回思绪,浅浅地笑一笑,“周副校长好! 谢谢祝贺。我还有事忙,先走了。” 说完,朝周进良挥挥手,朝前走去。周进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摇摇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邹慧莲的好心情被周进良给打断了,边走边嘀咕:“丧门星,周老怪,” 心思一转,又轻轻地哼起了样板戏“沙家浜”中的一段: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轻轻摇摇头,跳过几节,继续轻哼着:

                垒起七星灶,

                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

                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

                全凭嘴一张。

                相逢开口笑,

                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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