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迷茫 (11): 血色黄昏
第二章 少年迷茫
11、血色黄昏 (1)
那是绝食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刚成立不久的“红闯将”与“联委(好字派)”发生了冲突,联委找来了锦州师范学院的“好字派”组织“换新天”助威。我和张慧芳等几个同学正在操场上的时候,一大队人就从学校的南大门跑了进来。我清楚地看见跑在最前头的一个人,他两手摆动得飞快,跑的速度像运动会上的百米冲刺,特别是他的脸上满是杀气。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赶快摘下袖章”,我们迅速把别在衣袖上的“红闯将”袖章摘了下来,悄悄地放进衣袋里,然后从学校的北门溜了出去,走进铁路医院门诊部院里。
我们在医院里呆了一会儿,不知道学校里会发生什么事,想回去看看。刚刚从医院的大门走出来,突然“换新天”的一伙人冲了过来,大声质问我们是哪一派的,我们沉默着,走过来几个联委的同学指认了我们“糟字派”的身份。为首的那个人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手上已多了一根木棍,而且是四楞形的木棍,不由分说,对着我身上就是一顿乱棍,打在我的脸上、肩上和上臂。其它的人也跑过来,对我旁边的同学也是一顿乱棍。我平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恐怖场面,恐惧完全笼罩了我,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直到他们离开,都没有停下来。我突然对自己好失望,原来我不是一个坚强的革命者,我只是一个胆小鬼啊,对做一个江姐那样的英雄的想象突然间破灭了。
这是我在文革中唯一一次被当众殴打的经历,我没有对妈妈和姐姐说过,也没有对慧洁和刘萍说过。我从来不敢提起,但我对那个场面一直都没有忘,特别是那个手持棍棒打我的凶手,那张凶残的脸。我不止一次地想,他是一个师范学院的大学生,一个注定当老师的人,也许他一辈子都做老师,那么,他会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啊!做他的学生,该多么不幸!
这次挨打,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坚定了我的“糟字派”观点和在运动中锻炼自己的决心。我想,一伙手持棍棒的大学生,不是来讲道理,来平等辩论,而是来打人,这得多么虚弱,多么野蛮啊。这样的人所秉持的“好得很”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他们用棍棒和毒打换得了我的鄙视和憎恶。还有我们学校的“好字派”,不是用说理和辩论对待本校同学,却“勾来”一帮暴徒以势压人,这算什么左派和革命行动,我气愤极了。
有一天,全市“糟字派”在车站广场召开大会,喊出了“火烧吴忠,炮轰吴忠”的口号。当我们学校的游行队伍经过市建筑公司大楼时,突然一阵劈头盖脸的砖头从楼上抛下来,有的人应声倒地。一时间,队伍大乱,但汹涌如潮的“糟字派”很快就在领队的组织下,对大楼上挑衅的“好字派”进行了反击,大约有成百的人冲进大楼又冲到楼顶,砖头瓦块再加上拳打脚踢,一场混战后,双方都有一些人被打砸得头破血流。楼上的人在喊:“上来几个同学帮助包扎伤口!”我想也没想就跟着人群跑到建筑公司的大楼里,找到救护包,顺着楼梯又登上楼顶的晒台,给受伤者包扎伤口。“糟字派”里有人喊“不要给行凶者包扎”,我没理睬,一个受伤者都不放过,根本没管他们是“糟”还是“好”。
这是我身临其境的唯一一次武斗。那一年,武斗多得数都数不清:铁委大楼,医学院、一高中、二高中、二初中、步兵学校、海军学校、陶瓷厂、纺织厂都发生过大规模的武斗事件, 发生在大街小巷的武斗更是随时随处可见。
一天晚饭后,我和姐姐去街上听辩论,在上海路和人民街交界处,遇到了一场武斗。几个穿海军服装的人被一群“好字派”围在中间,正在拳打脚踢,一边不断地恶声大骂“灰耗子”。被打的是海军通信学校“兵团”“总队”的“糟字派”,他们是锦州市“糟字派”最有力的后盾和精华。不一会儿,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了,但一直都没有还手,还在和打人者讲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的道理。最后,他们被“好字派”推上了大卡车,拉走了。姐姐被这场面震惊得哭了,她说“好字派”真是不讲道理啊,还是“糟字派”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这件事过后,她加入了“糟字派”。
我也一直对“糟字派”抱有这样的看法,特别是参加了绝食和守楼,和这些同学同吃同住,同活动,感到他们或豪爽仗义,或稳重朴实,或憨厚耿直,或敏行讷言,或足智多谋,或能言善辩,或独立思考,或才华横溢。
有一天,我在一个街头激烈辩论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充满激情的面孔,五官清秀,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脖,前胸和后背各垂下一尺多长,特别像我脑海中《青春之歌》里的“许宁”,他正在演讲“糟字派”的观点,慷慨激昂,煽动力极强。我回到家告诉姐姐:“我今天看见许宁了。”然后描述了那个青年的形象,姐姐说:“什么许宁啊,那是我们学校的杜庸。”后来杜庸成了我熟悉的人,我也常常当面背后叫他许宁。
我还看见一个常去我们家找姐姐的同学,怀中常常揣着一本书,时刻闪着机警的眼晴,行动敏捷而沉稳,特别是当爸爸妈妈一出现的时候,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特别像一个地下工作者,让我想起卢嘉川来。
生活在纷繁的乱世之中,我的神思总会游离到幻觉中,把我所处的时局当成一场革命,想象自己是一个真正的革命战士,是在为一个崇高的目标而奋斗着。不管险恶的环境如何让我们寝食难安,东奔西逃,我都没有动摇过做一个“糟字派”的信念,我一直都相信,这是一个和“好字派”不一样的团体。
我校一个“糟字派”的同学候文礼在文化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被一群“好字派”的本校学生劫持到场外,光天化日之下,毒打了一顿,打得特别重,当时就鼻青脸肿,血肉模糊。这个暴行激怒了“红闯将”的“战友”。紧接着,一个暴行又发生了,我们学校的老师邓沛林,只因为是“好字派”的观点,跟候文礼的被打毫无关系,却被当作了“报复”的对象,他被一伙“糟字派”劫持并打断了踝骨,扭曲了脚掌。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两派之间的观点之争竟然发展到生死之战,变成了不可理喻的互相残杀。
我们不是为了反对二·八社论,支持杜良,保卫新兴工业吗?可新兴工业在哪里?杜良在哪里?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远离了我们,只是和“好字派”成了冤家对头,成了誓不两立的敌人,这就是“路线斗争”吗?收音机里每天都告诉我们一个不变的“真理”:“形势大好,越来越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我们革命造反究竟改变了什么?我满怀革命理想参加运动,不怕吃苦,不怕受罪,离开疼我爱我的爸爸妈妈,离开舒适温暖的家,甚至时刻想着献出自己的青春生命,却成了“右派势力”成了“反军派”。
我困惑了:我们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我想着两年来走过的路,想着两年来东奔西走,四处奔波,为了一个理想中新世界的实现,所投入的所有热情和全部付出。可是,这个新世界是什么样子,它真的存在吗?在迷茫和困惑的状态中,我的造反热情终于衰退下来。我不再去守楼,也不去学校,逍遥起来,但每天都会去一趟“红闯将”守楼的据点二高中,看一眼我的好朋友柳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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