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三十三章 云坠无声,心动有痕
很快,风来了。
不是山间寻常的流动,而是自崖底、自云海深处、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罡风,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呼啸着撞上山脊。风极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仿佛有无形巨手在蛮横地推搡着每一个试图立足的生命。
随从们对此却恍若未觉。他们熟练地将风翎舟的最后一处卡扣锁死,彼此间并无言语,只以眼神略作交流,便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地迈向那云雾翻腾的悬崖边缘。
脚下一空,身形骤然下坠——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并未持续。只见那巨大的帆布翼面在风中瞬间绷紧、鼓荡,下坠之势骤然转为轻盈的滑翔。他们如同被风托起的巨鸟,借着气流巧妙地调整方向,随即纷纷没入下方那片浩瀚无垠、乳白色翻滚的云海之中。
像几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一点回声都未曾留下,便被那浓郁的虚无彻底吞没。
沈芷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凉。方才还人影绰绰的山巅,转眼之间,便只剩下她,和始终站在她身侧的陆泊然。
风声呼啸,更衬得此地的空旷与死寂。
陆泊然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前。沈芷依言挪动脚步,正对着他,背对着那令人心悸的深渊。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看到,陆泊然那身简洁的深色衣衫之外,腰腹、肩背以及四肢的关键部位,都固定着一套结构精巧的金属环扣与皮带。材质与他平日所用的机关器物同源,闪烁着冷硬而可靠的光泽。
其中一套环扣已经紧密地贴合在他自己身上,而另一套尺寸稍小、明显是为另一人准备的空扣,正安静地悬垂着,等待着它的使用者。
沈芷的目光落在那些空置的环扣上,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
这并非源于少女的羞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微妙的局促。那环扣意味着极近的距离,意味着身体将被固定于他身前,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坠落或飞翔中,她将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依附于他的掌控与判断。这种认知,让她习惯于自我掌控、隐藏真实的心,生出一种如同被放置在放大镜下的不安与轻微的抗拒。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也吹散了沈芷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陆泊然要亲自带她下去……
这个认知,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脚下那片被云海遮蔽的谷地,绝非寻常意义上的险峻。它隐藏的凶险,或许远超想象,以至于连这些精通机关、惯于穿梭的随从们,都需要借助特制的风翎舟,而对她这个“外人”,更是需要由堂主亲自携带,才能确保相对安全地抵达。
这个念头让她唇线微抿。她与机关术的缘分,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她拥有超乎常人的理论直觉,能“听”懂金属的呼吸,能逆向解析最复杂的逻辑,却在“实操”二字上,步履维艰。这并非全然源于天赋的偏向,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物理鸿沟横亘在前——她那被挑断手筋的拇指。
平日里精细动作已是大打折扣,连握笔、持箸都需刻意调整力道,更遑论在这万丈高空,去掌控需要极致力量与微操平衡的风翎舟?那需要手指精准发力,需要瞬间判断风向并调整翼面角度,需要应对空中一切突如其来的乱流……她的拇指,连正常使力都不可,又如何能承担起这等关乎生死的“操纵”?
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那是对自身残缺的无力,也是对前路未知的凝重。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陆泊然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落入她眼中:
“不是不让你用风翎舟。”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下意识微微蜷起、掩在袖中的手,语气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是你的大拇指有缺陷,核心发力不稳,细微调节不足。若强行使用风翎舟,空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衡都会被放大,会让你比旁人多出数倍坠亡的风险。”
沈芷心头轻轻一震,宛如被一道极细的冷电划过。
他竟看得如此仔细!
不仅看出了她拇指的异常,更是一语道破了这旧伤在操控精密器械时最致命的隐患。他观察的,从来不只是她的步伐和呼吸,连她极力隐藏的、关乎过往尊严的伤痕,其带来的功能性影响,都早已被他冷静地丈量、评估完毕。
那伤口背后意味着多少不堪回首的过往,多少挣扎与苦痛,他没有问,甚至连一丝探寻的好奇都未曾流露。而她,也绝无可能主动解释。
这一刻,沈芷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在他面前,她似乎没有任何秘密能够长久隐藏,无论是意图,还是伤痕。这种无所遁形之感,比悬崖下的深渊,更让她感到一丝心悸。
沈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手,指尖飞快地穿梭在墨缎般的长发间,将其编成一条结实紧致的麻花辫,杜绝了任何一丝在风中飘飞的可能。随即,她又取出一方素色头巾,将鬓角、额际所有细碎的发丝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不留半分余地。
她不想在接下来的飞行中,哪怕是一根不听话的发丝扬起,干扰到身后那个需要全神贯注、掌控生死方向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安静地站立,如同献祭,又如同交付。陆泊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呼吸可闻。他垂眸,修长的手指落在那些冰冷的环扣上,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腰间的束带首先被收紧,金属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密地贴合住她纤细的腰肢。腿部的环带则由沈芷自己扣上,她将束带绕过大腿根部与膝弯上方,调整至既能提供稳固支撑又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的松紧度。最后是手臂与肩部的固定,当所有环扣一一锁死,她整个人便被这套精巧的机关系统,牢牢地、稳固地束缚在了陆泊然的身前。
后背,不可避免地,完全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原以为,他会像他的人、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一样,是冷的,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不近人情的寒意。然而,当脊背真正触及那片温热时,传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感知——那是真实、强韧、属于活生生的人的体温,透过彼此不算厚实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其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节奏,一声声,敲在她的背脊骨上,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沉稳力量。
这出乎意料的暖意,让她有瞬间的怔忪。
就在这时,她无意识地微微抬了下头,包裹着青布的头顶,不经意地、极轻地擦过了他的下颌。
陆泊然几乎是同时,因着她这细微的动作,习惯性地稍一低头。
于是,他的唇,便恰好在那一瞬间,轻轻碰触到了她头顶的布面。
那触感轻得像是不存在,如同被一片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气偶然掠过花瓣边缘。短暂,模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却真实得让沈芷的呼吸骤然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滞了半秒。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而陆泊然,在她看不到的身后,动作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带人飞。
这险峻的山涧,这变幻的气流,这条通往陆机堂的隐秘路径,他早已独自飞越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心境无波,如同完成一个既定的、无需投入感情的程序。眼中没有风景,身侧也无旁人,只有目的地和需要完成的任务。
——而这一回,怀中真实的重量,前胸传来的陌生体温,以及唇上那转瞬即逝、却挥之不去的微妙布料的粗糙触感……都明确地昭示着,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风,依旧在耳边呼啸。云海,依旧在脚下翻涌。
但某种无声的、细微的裂痕,似乎已在两人之间那层坚冰般的界限上,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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