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三十二章 脉听心悬,危途共依

来源: 2026-01-10 13:47:19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山路在沉默中向上蜿蜒,沈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努力协调着被改造过的踏影桎与湿滑岩壁的每一次接触。然而,更令她心惊的事情,在她全神贯注于自身平衡时,悄然发生。

她发现,每当她的身体仅仅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倾斜趋势,甚至只是肌肉因紧张而产生的微小颤动,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力道便会先于她身体的明显失衡,恰到好处地微微收紧。

那力道并不强硬,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引导,一股稳定而及时的支撑,总在她重心偏移的临界点之前,便已将她轻轻拉回安全的轨迹。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仿佛他不是在反应她的跌倒,而是在预判她的失衡。

这种远超常理的敏锐,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终于忍不住,在那片于她而言只剩下脚步震动与风声掠过的寂静中,极轻地开了口——她甚至无法确定,声音是否已经被山风扯得破碎:

“陆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会跌?”

她紧盯着他的侧脸,不放过他唇形的任何一丝变化。

陆泊然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山路上,并未低头看她,侧脸的线条在朦胧水汽中显得愈发清冽。他的唇瓣开合,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冷静,不带丝毫炫耀,只是平铺直叙一个事实:

“你的重心分布不稳,左脚承重时,右肩会下意识后缩三厘。呼吸节奏也不对,气息在预判危险时会骤然屏住半瞬,步伐随之凝滞。”他略一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能听出来。”

沈芷彻底怔住,脚步都下意识地慢了一拍。

原来不是魔法,不是窥心术。

是他的耳,能捕捉到她呼吸间最细微的紊乱;是他的眼,能洞察她肌肉与重心每一丝不协调的征兆;更是他经年累月,在无数精密机关与复杂地形中千锤百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力。他将她也当成了一件需要观测、需要理解其运行规律与潜在风险的……特殊造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并非因为山间的冷雾,而是源于这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她在他面前,似乎连最本能的生理反应,都成了可被解读的数据。

她默然无语,只能更紧地跟随着他的牵引,将那份被剖析的不安死死压在心底。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周遭的雾气越发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唯有脚下被踏影桎齿牙咬合的岩石触感依旧真实。沈芷偶然瞥见身旁湿漉漉的山壁,那上面覆盖的青苔之下,竟隐约透出些许非天然的、规律而繁复的刻痕,像是某种庞大机械内部的结构纹路,若隐若现,无声昭示着这片山域的不同寻常——仿佛整座巍峨山体,都早已被陆机堂改造、渗透,成了一个沉默运转了数百年的巨大机械体。

风声也变了。由远及近,由细弱的呜咽逐渐变得沉浑厚重,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浓雾深处翻了个身,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呓语,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

脚下的“踏影桎”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内部精巧的气压机关在每一次落脚与发力时精准调节的证明。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一个庞大而无形齿轮的啮合点上,被这神秘的山体机械默默承载、引导。

而陆泊然的手,始终稳定地握着她的手腕。

从未放开。

他的姿态依旧疏离,既没有借机靠近分毫,也未曾流露出丝毫想要远离的意味。那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仅仅是为了在她适应这险峻山路与陌生器械期间,提供必要的、纯粹的支撑,不带半分暧昧或逾矩。可正是这种纯粹的、近乎工具般的扶持,反而让沈芷的心绪难以平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他脉搏沉稳的跳动,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局面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的,是传闻中再无退路的陆机堂。

当终于踏上最后一块嶙峋的山岩,意味着他们已抵达山顶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沈芷呼吸一窒。

前方,并非预想中的平坦山巅,而是路的尽头——脚下便是陡然垂直向下的万丈悬崖。浓郁的、乳白色的云海在崖下缓缓翻涌、流淌,如同沉默的白色汪洋,将下方的一切都彻底吞没,看不到底,也望不见对岸,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而就在这令人眩晕的悬崖之畔,景象却呈现出一种撕裂般的壮美。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来的方向。透过逐渐稀薄的云层,在极其遥远的天际线下,竟能看到大片大片开阔的平原。此时正值季节,平原上盛开着无比灿烂的金黄色油菜花田,那颜色浓郁得像是打翻了的阳光,炽热、明亮,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机。那是她来时的人间,是言雪所在的、有着温暖灯火的世界。

然而,当她转回身,面对悬崖的另一侧,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西沉的夕阳,正悬挂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它失去了白日的炽烈,化作一颗巨大、温润、如同熔金般的火球,将周遭层层叠叠的云絮染上了惊心动魄的色彩——靠近落日处是流淌的赤金与橙红,向外渐次晕染开瑰丽的紫粉与幽蓝。

云海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一片燃烧着寂静火焰的浩渺沙海,壮阔得令人失语,又虚无得让人心生怅惘。光与影在云涛间追逐变幻,美得如同幻境,却也冷得彻骨,仿佛一步踏出,便会被这片金色的虚无彻底吞噬,永坠未知。

就在沈芷沉浸在这震撼与恍惚之中时,她注意到,所有的随从都开始沉默地行动起来。他们利落地解下脚上的“踏影桎”,紧接着,又卸下背上沉重的行囊,将那些拆卸下来的马车零件与厚实帆布迅速取出。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看似零散的部件——轻木的骨架、闪着幽光的金属连接件、坚韧的帆布——在随从们熟练至极的操作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重新拼合、组装。榫卯扣合,机括锁死,绳索绷紧……不过片刻功夫,一件件形制奇特的物事便出现在他们手中。

那是一种形似巨大鸟翼的器械,通体由轻木与金属构成骨架,外覆以拆自马车和帐篷的厚重帆布,边缘似乎还缀有可调节的翎羽状结构。它们被穿戴在随从们的背上,收紧肩带与胸前的固定扣环后,仿佛为他们装上了一对即将振翅高飞的羽翼。

——风翎舟。

沈芷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难掩惊叹。陆机堂的机关术,竟已精妙如斯,将载具分解重组,化为了攀登险峰、乃至翱翔云海的依凭。

然而,她的惊叹很快便被一丝无措取代。

所有的随从,包括陆泊然,都已装备好了风翎舟。唯独她,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和脚下那副已被卸下的、不再需要的踏影桎。

没有属于她的那一份。

她像是一个被遗忘在剧本之外的孤影,站在云海与夕阳的交界处,前方是深渊,后方是遥不可及的人间。

沈芷正望着空荡荡的双手发愣,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粗犷的随从注意到了她的茫然。他一边利落地检查着自己风翎舟的背带,一边扯着大嗓门(尽管沈芷听不见,但那口型张合得极大)毫不避讳地解释道:

“姑娘别瞅啦!那踏影桎嘛,咱们出门多备一两副是常事,路上万一哪个齿盘卡死了,还能换换。可这风翎舟——”他拍了拍背上那副巨大的翼架,帆布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嘿,这玩意儿可没备用的必要!”

旁边一个正在调整肩带的年轻随从咧嘴一笑,插话道(沈芷的视线立刻跟了过去):“就是!在空中要是这宝贝疙瘩出了岔子,难不成还能在半空中停下来换一副不成?那可就真得求祖宗保佑咯!”

年长随冲那年轻人笑骂了一句“就你话多”,然后转回头,对着沈芷,表情认真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点混不吝的直白:

“再说了,就算真有多余的,姑娘您也用不上啊。头一回下谷,不认得路,更不懂怎么‘御风’。哪个山头有上升的暖流,哪个谷口是往下的‘风洞’,那都是有讲究的!您这要是懵懵懂懂绑上一副跳下去,嘿,”他做了个急速下坠的手势,配上一个夸张的、龇牙咧嘴的表情,“九成九得直接摔成……呃,反正就是不太好。”

他话到嘴边,似乎觉得不太文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儿,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用平静得仿佛讨论晚饭吃什么的口气接茬:“换成咱们这些皮糙肉厚的粗老爷们儿?那倒简单了。但凡能喘气的,绑结实了,估摸个大概方向,往崖边一脚踹下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不了就是断条胳膊折条腿,回来躺上几个月,喝点接骨汤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谷里大夫手艺好。”

说到这儿,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瞄了一眼沈芷那细胳膊细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她身旁的陆泊然,默契地闭上了嘴,各自埋头做最后的检查。

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们陆机堂是奉命要把她沈芷带回去,而且得是“活着”带回去。过程中少条胳膊断条腿或许大概可以勉强接受,但小命是绝对不能丢的。

沈芷听着(看着)他们这番看似粗鲁、实则信息量巨大的“安慰”,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她深吸了一口带着云海湿气和夕阳余温的空气,倒真想看看,在这前有万丈深渊、后无退路的情况下,他们究竟打算怎么“活着”把她这个既不会飞也不认路的“麻烦”,安然无恙地带下这神秘莫测的陆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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