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29东土少昊

来源: 2026-01-10 10:35:45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羽和族人们连忙下船,看到稻叔正紧随着那水官走在最前面。

登上大堤,视野豁然开朗。

这堤坝高大厚实,顶部可以多人并行。一眼望去,堤内是大片的低洼湿地,沟渠纵横,显然是新近整治出的圩田。不远处的堤坝中段,一面大纛旗竖立在几座临时搭建的工棚前,迎风飘舞,猎猎作响。深黑色的旗面上,绘制着一幅九头蛇图案,蛇身盘曲,九首昂扬,气势逼人。

那大纛旗下几个汉子都穿着方便劳作的黑色短褐,衣袖和裤腿高高卷起,赤着双足,腿上沾满泥点。

当中一人,身材尤其魁梧,比周围的人高出一头,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毛发浓密,筋腱虬结。那大汉也同样穿着一身粗麻黑色短褐,一头黑发又粗又硬,用皮绳扎了数条发辫,蓬松地散在脑后和肩头。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生就了一副棱角分明的紫色脸膛,赤色的络腮胡须恣意而张扬,再加上一双目光如炬的环眼,简直如天神降世,气概绝伦,令人不敢直视。

见水官引着众人到来,那赤须大汉大步迎上前来:“南土来的乡亲们,本君便是共工康回!”那洪亮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豪迈与热切,令人顿生尊崇和亲近之感。

刚刚到来的南土移民们都不约而同地停步,纷纷以本族的方式见礼。

康回频频颔首:“乡亲们,辛苦了。”他扫视众人,忽然沉声说道,“本君听说,今天这里竟有我成鸠故人?”

这一声“成鸠故人”虽只四个字,却让在场的泰民氏众人心头猛地一热。自从家园被毁、族人凋零,他们逃出云梦,一路辗转流离。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悲苦、凄惶、屈辱和对故土的思念,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许多人眼圈瞬间红了,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稻叔上前几步,哽咽道:“我等泰民氏遗民,出云梦,寻成鸠,越千山,过万水,今日终于回归故国共工氏旗下了!”

康回大步抢上前来,伸出一双大手扶住稻叔,连声说道:“好!好!”他的目光扫过稻叔身后一众面容憔悴、泪流满面的泰民氏人,扬声道,“成鸠儿女,血浓于水!你们回家了!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同族同心,共图复兴!”

“感谢大君!”稻叔说完,回过身,对着族人们喜极而泣,“我们,回家了!”

他的话音未落,泰民氏人心中的喜悦已喷涌而出,他们互相拥抱着,哭喊着:“终于有家了,咱们回家了!”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在场的共工氏族众,还是刚刚到来的其他南土移民们,都倍感鼓舞和振奋。一时间,欢呼声和喝彩声在堤坝上下同声响起,回荡泗水岸边:

“水神威武,康回大君!”

“同族同心,共图复兴!”

稻叔颤抖着取出一个麻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件,双手捧到康回面前,激动地说道:“无家之人,漂泊至此,身无长物,只此青金短矛,先烈所铸,锋锐无比,献予大君。”

康回闻之动容,双手郑重接过。

他小心翼翼地解掉套住一头的布袋,一支淡金色的短矛赫然呈现在眼前,那矛头形制朴实而内敛,尖峰打磨得极其锐利,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夺目的异彩。周围喧闹的人声平息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康回手上的青金短矛。即使是那些最见多识广的人,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金属兵器,无不惊异地瞪大了双眼。

康回掂量着手中的青金短矛,口中喃喃念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想不到,今日故国血脉归来,竟有如此神兵现世。这莫不是水德降兆、先祖显灵…… ”他的目光在手中停留了片刻,忽然将那短矛高高举起,大呼道,“列祖煌煌,水德大光,青金天降,共工永昌!”

那惊艳的金属光芒让人无从抵御,昭示着天意和水德的康回大君更是叫人无法不信服。

“水德大光,共工永昌!”

“水德大光,共工永昌!”

发自内心的欢呼声又一次次响起。

片刻之后,康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他双手将那青金短矛交回了稻叔手中。

稻叔只是下意识地便接过了短矛,却不知所措。

康回的目光扫过全场。他提高嗓音,压过周围嘈杂的人声,缓缓说道:“成鸠共工氏,上尊天意,下承水德,以水纪官师,治水安民,此立族之本!今我族氏,十之有三在陆,十之有七于水,江河为脉,湖泽为用,兴灭继绝,地广人聚,其用不匮!”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以便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他的话,“余康回之志,不在器物,而在水德。导而非壅,养而非夺,汇聚百川而成其大!今故国同宗亲族,历尽艰险来归,献此神兵,康回不胜感念。然其时也,正值义士开疆进取之际;此神兵者,当为健勇斩棘陷阵所执!夺壮士之兵,据为己有?康回不为!”

康回说完,在短暂的寂静之后,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如同浪潮般再度响起,经久不息。共工氏族人们挥舞着手臂,泰民氏众人更是欣喜、自豪,忘情得难以自持。这一番话,不仅归还了泰民氏人珍贵的礼物,更表达了康回大君对他们这些“归人”毫无保留的接纳与信任,将他们视为真正的“自己人”,甚至寄予了厚望。

稻叔感动得浑身颤抖,捧着青金短矛,面向康回,几乎就要跪倒下去,却被康回的大手牢牢扶住。

人群中的羽,望着这一幕,望着康回那魁梧豪迈的身影,望着周围共工氏族人们真诚的笑脸,望着脚下这众人合力筑起的坚实堤坝,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陌生的感觉——那是真正的,家的感觉。

 

泰民氏人的新家,被安排在了泗水岸边。

从这里乘船顺水南下,便是共工氏的核心聚落邳邑。聚落的主体由南土移民组成,大家原来的氏族名号各不相同。为了在新的土地上更好地凝聚力量,也为了表示对共工氏的彻底归附,所有人都放弃了自己原有的氏族称号,成为共工氏的一支。族人们再一次有了属于自家的小屋,曾经熟悉的炊烟从新砌的灶膛升起……

新翻整过的田地,悄然带回了那种对明天生生不息的期许。稻叔佝偻着腰身,跪在田埂边,手捧湿润的泥土,忍不住热泪盈眶。经历了太长时间的奴役、逃亡和迁徙,他终于带领着幸存的族人结束了漂泊,找到了归宿。

然而,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岁月的侵蚀和积年累月的消磨便在早已透支了的身体上显现出来。

稻叔病倒了。

弥留之际,这位泰民氏最后的领路长者,让女儿鹀把羽叫到了身前。

稻叔眼窝深陷,脸也已瘦得脱了相。他费力地拿起床边的那支青金短矛,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矛头。“孩子,”稻叔的声音嘶哑而微弱,羽必须俯身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曾跟着我,经历云梦月夜的突围,被九黎人掠去沧浪为奴,数战于血腥的苍梧之野…… 咱们再次奋起瓠山,出大江,越震泽,登成鸠之墟,观海潮逆卷…… 一路北来,至此…… ”

他每说一段,就要喘息片刻,但回忆的眼中却始终放射着神采。

“你年纪虽轻,却已遍尝艰辛,历尽磨难,见惯生死…… 忠诚勇毅,有胆有识,难得啊…… ”稻叔看着羽,目光中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认可。他连咳了两声,鹀连忙用陶碗喂他喝了口温水。稻叔缓了缓,继续道:“羽啊,我们泰民氏一族,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凋零至此…… 如今,上天垂怜,先祖保佑,所存之人,终能归于故国同宗的共工氏…… 有地可耕,有屋可居,有族可依…… 可以算是圆满的归宿了。”

说着话,稻叔的目光落在那青金短矛上,“这支青金…… 你和小鹀是知道的…… 你陶叔所铸,他…… 他没能看到今天。这是上天留给咱们族人,也是你陶叔留下的唯一信物了…… 孩子,你要好生保管它…… 这青金是一件兵器,更是我们泰民氏人的记忆,是我们从云梦到泗水这一路的故事…… 你要把咱们泰民氏人的故事,讲给后人听啊…… ”说到这里,稻叔已经是老泪纵横,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浸入花白的鬓发,“要告诉泰民氏人的子嗣,我们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又为何扎根在这里…… ”

稻叔说完,吃力地试图坐起身,要将手中的青金短矛交给跪坐在床边的羽。

羽连忙接过青金短矛,紧紧握在手中。

“稻叔……”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阿爸……”一旁的鹀紧紧抓着父亲枯枝一样的手,泪流满面,肩膀不住地颤抖。

稻叔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在女儿年轻而悲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颤巍巍地拉起女儿的手,又拉过羽的手,将两只年轻的手叠在一起,用自己的手紧紧盖住。

“羽啊,”稻叔看着羽的眼睛,目光中有恳切,有希冀,更有深深的信任,“我把小鹀…… 就交给你了。你们…… 你们是最后的泰民氏人…… 要互相扶持,在这片新的土地上…… 把咱们泰民氏人的血脉传下去…… ”

“阿爸!”羽使劲地点着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稻叔听到羽冲口而出的这一声“阿爸”,脸上露出了舒缓的笑容。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目光开始涣散,望向屋顶的某处,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乎听不清的呓语:

“陶老兄弟…… 咱们…… 尽力了…… 我…… 来陪你…… ”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寂静。那只枯瘦的手,也失去了力量。

羽和鹀的手,在稻叔渐渐失去了温度的手掌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映红了天边。远处,依稀有渔歌传来,乡音虽有别于南土的云梦,却同样悠远而深长,像是在为世间刚刚消散的那股奋争不屈之气送行。

 

就在泗水岸边夕阳的余晖消失之际,同样的暮色也笼罩着轩辕大城。晚风中,缕缕炊烟飘荡,带着饭食的香气。

“我已招呼过客院,你且去那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吧。”站在院子门口说话的,是一位白须老者。

“多谢云相关照。”一个一身短褐,风尘仆仆的年轻后生在院门外恭敬地回道。

“嗯,回去代我问你家大巫好。”

“是,小子记得了。”

云相风后目送着那后生离去,正要回院内,却见柏高从另一边匆匆而来。

“云相大人,方才那后生,莫不是远道而来的?”柏高走近,目光却瞥向那后生离开的方向,随意问道。

“嗯,荥泽有沮氏的人。”风后笑道。

“哦?可是隞山有沮氏沮阳大巫那里来的人?”柏高不由得追问道。

“正是。”风后点头,随即问道,“柏大人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柏高闻言,压低了声音道:“云相,西土那边又起纷争了…… 还是因为盐池的事。”

风后闻言微微皱眉:“嘶…… 伊耆氏那里,不正是苍林少君的封地吗?”

柏高无奈点头道:“我看正因如此,伊耆氏才有恃无恐。他们执意要以帝子苍林的名义,独占盐池之利,不愿像往年商定的那样分享盐卤份额。烈山氏等其他部族自然不能同意,各族的使者和长老已闹到帝都来了。”

风后略一思索,忽然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 此事我等倒不便直接过问了。伊耆氏是苍林的封地,本当由他做主。安抚西土各部,调和争端,本就是封君的责任。”

柏高一听,脸上更添了困惑神色:“大人所言甚是。可是…… 苍林少君受封以来,虽一直未曾前往封地,可若是那伊耆氏得苍林和大巫左彻的纵容,欺凌烈山氏各部?致使西土各部怨气越积越深,该如何是好?”

风后看着柏高焦急的样子,摇头笑道:“非也,非也。我看此事非但不是伊耆氏得了纵容,反倒很可能是他们对苍林少君的不满所致。试想,自从帝君许诺了苍林的婚事,人家伊耆氏的族女早早地就等在闺中,可帝子却迟迟未至,自然也就没有了随帝子出封带去的诸多器物和工匠,更不要说其他间接的好处,那周围的族群会不会生出各种闲话,会不会指指点点…… 外人多以为伊耆氏已经占了诸般的好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心中不满,却又不好对帝子和帝君直接发作,所以嘛…… ”

说到这里,风后停了下来,看着柏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才接着道,“这样吧,此事关系西土稳定,而西土稳定又关乎整个联盟的根基。你我职责虽不在此,伊耆氏人的心思也未必好直说出来…… 所以…… 你不如就势去禀告帝君,就说让苍林少君自去处理。还有…… 大夫人嫘祖在西土诸部中素有威望,且是苍林少君的长辈,或能说得上话。”

柏高略一思索,便连连点头称道:“云相所言甚是,在下受教。这就去办。”

柏高说完,刚要转身,却被风后叫住,“柏先生且慢。”

此时,风后的语调中已多了一丝凝重,“我这里还有一事,是刚才那有沮氏信使告知的。不久前,共工氏人已经开始在雎水兴建聚落了,你可有耳闻?”

“雎水?”

柏高先是有些困惑,随即脸色一变,“雎水往北不就是葛地和广桑了吗?共工氏的手,已经伸得这么远了!”

风后看着柏高吃惊的表情,缓缓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忧虑已然说明了一切。

柏高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共工氏已遍布淮、泗、沂、沭四水之地,广纳南土流民,开垦田地,修建城寨,训练舟师。如今再向雎水发展…… 假以时日,其人丁、粮产、舟船,恐怕…… 恐怕轩辕氏和东土太昊氏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家的势力了!”

“是啊!”风后徐徐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透过暮色中那重重的屋舍与远山,已看到了那水网密布、村寨林立、日渐兴盛的共工氏领地,“好在…… 共工氏如今名义上还尊轩辕氏大君为帝君,康回也时常遣使往来于帝都,其言辞态度颇为恭顺。只是,将来…… 真的未可知啊!共工氏以水德自居,号令江河,其志不小。一旦其势大成,而帝君年老…… 东土太昊氏虽为姻亲,但毕竟两地悬远,且太昊大君年事亦高…… ”风后说着,转回头看着柏高,目光变得坚定异常,“不管怎样,河洛、东土、西土的三方联盟,仍是我们眼下能够维系大局、与之抗衡的根本。所以,安抚住西土,弥合裂隙,已是当务之急。”

“是,在下明白。”柏高神色肃然,再次应允后,转身快步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风后独自站在院中,良久未动。

晚风渐凉,吹得他额前银白的发丝飞舞。他抬头仰望夜空中逐渐显现的闪烁星辰,低声自言自语着,仿佛在询问那冥冥中注视着世间的先祖与神明。

“多事之秋啊…… 这太平岁月,还能维系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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