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寨子,沮阳领着青阳和柏夷来到聚落中心的议事大屋。他让值守的族人点起了松明灯,接着便从屋角的窖穴中搬出一支木箱。那木箱做工精细,转角处已摩挲得浑圆油亮,显然已年代久远。
沮阳打开箱子,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和草药的气味散发出来。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二十余支卷轴,卷轴的材料不一,看上去有的像是羊皮,有的则是细密的葛布,大都泛着陈旧的暗黄色。沮阳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葛布卷轴,放在身前的草席上,缓缓展开。
那卷轴上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
青阳一边探身凑近仔细观看,一边轻声问道:“敢问大巫,这符文可是用丹砂描画而成的?”
“正是。”
沮阳点头,一手将卷轴的一段递到青阳手上,另一只手虚抚过卷轴表面,动作极其轻柔舒缓,仿佛生怕惊扰到沉睡其间的先人魂灵一般。
柏夷伸手捧起卷轴的另一端,就着昏暗的火光,埋头仔细识读起来。
很快,柏夷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竟不由自主地读出了声,“…… 云瑞,因以云名官…… 尚黄,号帝君,处中央。正四方八节,以纪农功……”才读了两段,柏夷就兴奋地抬起头来惊叹道:“这…… 这段是轩辕氏得帝君之号、初定云师之名、云官之制!好个纪文,今人辨而视之,真是如闻先人之声,犹见前世之事啊!”
沮阳见柏夷竟能这么快地流畅读出,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与欣慰:“柏夷大人果然通巫觋之道,晓古今之意!仓颉氏先祖的睿智有柏氏来传承,实乃幸事!”
接下来,三人又陆续取出其他卷轴翻阅。
越往后的卷轴年代越久远,皮质变硬,葛布泛黄,上面的朱红色也出现褪变剥落,使得符文模糊难辨起来。柏夷读得越来越慢,他时而停顿,蹙眉深思,时而向沮阳请教某个符文形意的流变。一开始,沮阳还能逐一解答,可到了后来,那些早期卷轴上的个别语义就连他也无法辨识了。
青阳虽然只能认出部分符文,但他依靠柏夷的识读,加上沮阳不时的解释——某个符文代表“征伐”,某个图样是“某族族徽”——渐渐地,那一行行浓缩了三百余年沧桑的神秘朱书,仿佛将先人的足迹、见识与智慧,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直接展现在他的眼前!那种时间累积起来的厚重,让青阳感到无比的充实和震撼。
柏夷看完最后一支卷轴,轻轻放下手中的一端,低头陷入沉思。
青阳依旧手执着卷轴的另一端,聆听沮阳耐心地讲解着那些难懂的古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中的卷轴,仿佛是在凝视着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过往。
柏夷忽然抬起头来问道:“诚如大巫所言,纪文中确实记载了多次大洪水、大旱与奇寒。可在下观之,此等大灾异都集中在最后几卷之中,时间多在轩辕氏南下之时,甚至更早。而帝君定居河洛,与东土交好这两百年来,再无大河改道、广桑陆沉这样的记录。可是如此?”
沮阳点头赞叹道:“柏夷大人看得真切啊,确是如此。”
“若在下所记无误”,柏夷的目光投向仍展开在青阳手中的那幅最早的卷轴,“这卷最古远的纪文里有载,轩辕氏大君擒杀九黎蚩尤之时,恰恰有过一次大洪水。是也不是?”
沮阳再次点头:“不错。柏夷大人有何高见?”
柏夷却摇了摇头道:“在下心中并无头绪,纪文中似乎未曾提到过其他的奇异天象。”
沮阳略一思索,抬眼紧盯着柏夷道:“那大洪水之前,有连续三载大旱,‘川泽竭,禾黍枯’;而在大旱之前,更是记载有‘冬雷震震,淫雪霏霏’的奇寒。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大人说的奇异天象呢?”
柏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奇寒、大旱、洪水…… 天降灾异,接踵而至,却独不见日月之食、彗星飞流、星辰侵位之类的兆象…… ”
沮阳微微笑了笑,颇有些超然地说道:“是啊,所载多人事,少天文。或许只是当时天无异象,又或许是先人以人为本。不过若细细观之,便可发觉,自轩辕南来、九黎四散至今,这河洛、东土和西土已历两百多年,虽偶有征伐,间有灾荒,但那种天地翻覆、族群灭绝的大劫难,却未曾再现。这可算是实实在在的太平岁月了!”
“难道说…… 人事还能反过来影响天道,人不是应该顺应天时的吗?”
这个大胆的想法在柏夷心头只是一闪而过。望着沮阳脸上那巫者特有的笃定与超然,他按下汹涌混乱的思绪,重拾起对天地的敬畏,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时,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青阳一脸困惑地问道:“大巫,柏夷公,小子有一事不明。刚才看的纪文中,并无九黎四出侵伐之事,却有轩辕三伐西土、战涿鹿、南下河洛之说?可小子自幼便听族人讲,‘蚩尤暴虐,侵掠西土,炎帝衰,不能抗,才联合我祖轩辕氏与九黎氏战于涿鹿。’这…… 两种说法,相去甚远啊!”
听到青阳的发问,沮阳与柏夷对视了一眼,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的反问道:“少君可知,轩辕氏一族的故土,究竟在何处?”
青阳一怔,连忙答道:“小子只知道先祖出自北土。”
沮阳点了点头,肃然道:“是燕山之北。”
不等青阳再问,沮阳便接着讲述道:“彼时神农氏渐衰,西土诸部松散。而北土的轩辕氏所领的有熊、缙云等氏族,正值强盛。轩辕氏大君率诸部大举南下,征伐西土,三战服之。后又欲东出,却被九黎氏和伏羲氏的联盟所阻,屡受挫败。”
沮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梳理那些晦涩难懂的纪文。
“恰在此时,天时忽变。”沮阳低沉的声音继续道,“先是天降奇寒,大河封冻,草木迟发,使得更多的北土人举族随轩辕氏南迁;而后又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使得东土和广桑的稻米缺水无收,民不裹腹。东土的伏羲氏大君在占卜之时得到上天的兆示,决定顺应天意,停战请和。而广桑的九黎氏大君蚩尤却因刚烈勇武,终不肯低头。九黎氏人善战,对轩辕氏胜多负少,怎奈…… ”
说到这里,沮阳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继大旱之后,更为恐怖的大洪水降临。大河泛滥,南侵济水和泗水。九黎人的家园广桑之野化为泽国,房倒屋塌,仓储冲毁,族人离散。与轩辕氏对峙的九黎大军粮食断绝,无以为继,被迫主动出击,以求速决。大君蚩尤轻兵行险,远袭轩辕氏的后方涿鹿大城,却因深入北土,孤立无援,最终战败,南逃至九河沼泽之地,被轩辕氏追兵擒杀。”
青阳听了这一番话,不由自主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柏夷。虽然沮阳所述的内容有不少就在他刚看过的纪文当中,可这和他一直以来听到的九黎蚩尤作乱叙事大相径庭。在那些故事里,蚩尤是掀起战乱的凶神,轩辕氏是平定祸患的英雄,正邪分明,而且从未提及水旱灾异,更无这般曲折的无奈与悲壮。
柏夷读懂了青阳眼中的困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叹一声:“天时之威,非人力能抗!涿鹿之战后,强大的九黎氏就此一蹶不振,族人纷纷流落四方。而北土诸部则乘胜南下,定居在河洛之地,轩辕氏更是在洛汭之处筑起了宏伟坚固的大城。从此,东土和西土各族,都尊轩辕氏大君为帝君,息兵止战。此后,轩辕氏与东土、西土大族世代联姻,这才有了今日的格局。少君,这纪文所载,或许才更近真实啊。”
青阳沉默了。
屋外,夜风阵阵,吹得屋檐上的茅草沙沙作响。
许久,青阳才低声问道:“那么…… 如今留在广桑和四散的九黎人后裔,心中可还存着旧日的怨愤?”
“少君能想到此节,甚好。”沮阳缓缓点头道,“怨愤?或许有。但历经数代,便会淡薄,生存才是首要啊!只要能有地可耕,有食可饱,有天地先祖可祭,大多数人并不愿再启战端的。”
沮阳的话刚说完,柏夷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请问大巫,天降奇寒、大旱,九黎、伏羲绝收无粮,这纪文中有载。可为何轩辕氏和北土诸族却似乎未受天灾之苦呢?”
沮阳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嘶…… 事情太过久远,本巫也只能凭纪文猜测一二。其一,可能是因为北土诸部都更善渔猎,山林河泽中的走兽游鱼、野果山鲜都是他们的食物,所以他们虽也受灾,但总好过只依赖耕种的九黎人。而其二,则更有可能的是…… ”沮阳说着,目光投向屋角窖穴处堆放的几只储物陶罐,“在北土,人们的主粮一直就是耐寒耐旱的黍和粟;而在当时东土和广桑,主粮却是稻!稻需暖、需水,遇奇寒和大旱,便几无收成。而黍和粟虽产量小,可在寒冷干旱的年景却仍能有所收获。这或许就是轩辕氏能坚持得更久,而九黎人最终败于天时的关键吧。”
柏夷和青阳两人恍然大悟。
柏夷连一直皱着的眉头都舒展开来,由衷地感叹道:“是了,是了!东土南部和崇地有很多地方至今仍在种稻,而大河两岸却已经都是旱作的粟和黍了。谁又能想到,这看似最最平常的耕作之法,竟决定了大争之世的胜败、族群的兴衰啊!这可真是有纪文可明之,纪文而明啊!”
柏夷感叹之余,又不免惋惜道:“哎,以大巫之睿哲,通古今之事,悉天人之变,为何不去轩辕之丘辅佐帝君呢?”
沮阳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摆摆手笑道,“太平之世,闲散才是最大的自在啊!帝都规矩繁多,一言一行皆有人瞩目。你们看这隞山脚下,荥泽之畔,春观水鸟,夏听蛙鸣,秋采苇絮,冬看冰清,耕种一小片黍田,偶尔为族人卜问吉凶,快哉矣!况且,我虽不在帝都,和云相风后却一直互通往来,否则,不闻四方之事,又如何续写纪文呢!”
青阳也被沮阳的豁达和超然所感染,他笑着问道:“小子敢问大巫,今日大巫在泽边歌中所唱的‘忧’和‘求’,指的又是什么呢?小子虽不能全解其意,却也听出其中沉郁和悠远。”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沮阳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喃喃地重复着那句歌谣,他转回头来,看着青阳年轻而认真的脸,眼中流露出赞许:“以少君的年纪,能闻歌察意,用心相询,属实难得!”
沮阳随手收起了展开的卷轴,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邦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之福不外乎就是个太平,所谓风调雨顺,无灾无病,仓有余粮,与世无争。所忧之事无非就是怕这岁月静好被打破,而其中之甚者便是纷争大起,壮者征发,田地荒芜,老幼无依啊!”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如今南土战乱不休,农人北逃。夏地和崇地,南土人纷纷涌入;淮水之滨,共工氏急速崛起。帝君已经老去,精力不济;重臣如风后、力牧者,也都渐入暮年。这正如乌云聚于天边,山雨欲来之势啊,教人如何不忧!”
沮阳一番话说得柏夷频频点头,面色重新凝重起来。
青阳细细品味着沮阳的话。在轩辕之丘时,云相风后和柏高等帝君重臣也提到了大争将至,想到自己封地的平静和太昊氏汶邑的祥和,青阳忽然意识到,那或许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而自己对这一切准备好了吗?
老少三人在小屋中执卷夜话,早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中已近东方破晓。
清晨,青阳和柏夷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沮阳,一行人在荥泽岸边登船,向东而去。
船入济水,两岸是平缓的滩地,稀疏的聚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升起。时值深秋,水边芦花随风飘舞,起伏如浪。青阳站在船头,秋风吹来,凉意阵阵。他望着眼前低平无际的广桑之野,那大洪水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似乎再也挥之不去。他反复掂量着沮阳大巫最后的那番话,那关于忧患的言辞,让他的心中感到愈发的沉重和忐忑不安。
许久,青阳转过身来,直面坐在船中的柏夷。
柏夷正在观察两岸的地势,见青阳欲言又止的样子,微感讶异:“少君何事?”
青阳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柏夷公,小子想要学您和沮阳大巫的见识,通古今之变,察四方之势,将来保我清邑族众的安宁,或许…… 还可为河洛和东土的亲族多尽一份力。请问柏夷公,小子该如何做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诚恳而坚定。一旁的护卫和船工听闻,都不由得放缓了动作,望向这个年轻人。
柏夷凝视青阳片刻,眼中渐渐浮起欣慰的笑意,缓缓说道:“少君有此心,实乃广桑之福,亦正合太昊大君和老夫之意。不过嘛,仅有见识还不够,需有践行之基,有可依仗之力。不如…… 我们一起去汶邑吧。”
一旁的鸿风一听,立刻抓住青阳的手,兴奋地叫道:“回汶邑吗?那太好了!又可以见到我父君了!”
柏夷的话让青阳心中不禁充满了期待,他用力握了握鸿风的手说道:“好,就如柏夷公所言,我们直接去汶邑。”
同一时节,同样的秋高气爽,宽阔的泗水河面上,共工氏的几条大船正由南向北而行。
船上,羽站在稻叔身边,眺望着泗水两岸无边的平原。
与南土不同,这里的平原辽阔坦荡,秋风干冷爽利,虽没有大泽的烟波浩渺,但依旧是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泗水岸边,可以看到大片开垦出来的农地。水边的低处是正值收获时节的稻田,这里的稻显然比云梦之地成熟的要晚;而高坡上的旱田已经收割完毕,据说种的是耐旱的粟和黍。更远处,星罗棋布的村寨聚落清晰可见,成片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苇束,有些聚落外围还竖立着简单的木栅。
听说即将见到共工氏大君康回,船队里北来的南土移民们都十分兴奋。羽的心中也难以平静。回想一路北上的艰辛,他清楚地记得,稻叔带领族人们离开祖先发祥的成鸠之墟时,还是在夏秋之交。他们一路向北,绕行无边的震泽,跨过宽广的大江。而到了江北,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的人们对共工氏的名号都颇为敬畏,说共工氏从南土来到淮水与泗水之间,他们疏导河流,修筑堤坝,开挖沟渠,将沼泽变为良田,让水路成为通途。这样历经数代,靠着无与伦比的治水本领,共工氏在这片土地上开创出了一片新天地。而当今的共工氏大君康回更是英明神武,号称水神。
“看!前面就是雎水入泗的水口了!”
羽听到喊声向左边望去,只见前方一条河道从左岸汇入泗水,虽比泗水稍窄但水量充沛。再看右岸,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们用藤筐从附近挖取土石,担运到河岸边,加高加固着一条长长的土堤。堤上插着许多木桩,并用藤索编织成网,兜住土石。
不一会儿,船队靠在了东岸。
头船的共工氏水官踏着泥滩沿着岸边走来,他扬声喊道:“南土来的乡亲们,都跟我来!咱们的大君康回此刻就在这岸边的工地上,正等着大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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