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调令到了
又是一年秋天,一九七三年的秋天。 有人说,秋高气爽,色彩纷纭,硕果累累,是收获的季节。有人说,秋风瑟瑟,落叶纷纷,残枝败叶,寒冷的冬天又要来了。这一年的秋天对凌家来说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团圆的季节、值得庆祝的季节。就像中秋节晚上冉冉升起的明月、象征团圆的月饼,让人兴奋,让人安心,也让人生出一丝丝留恋。
凌家爸妈是一九六四年结婚的。恋爱、结婚,双城生活已经十多年了,养育了一双儿女,凑成了一个好,七岁的女儿凌霄,五岁的儿子凌云。 凌爸爸叫凌少扬,大学毕业后分到省城机关化工厅工作。凌妈妈叫邹慧莲,在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的县城的一个乡镇初级中学教书。
这个县城叫江中县,因其三面环水而得名。这儿冬暖夏凉,鲜花不断,所以也有小香城的别名。离江中县不远的省城梁州市的别名则为香城,与江中县的气候差不多,也是鲜花不断。 此外,梁州市的许多街道两边种了梧桐树,树冠宽大,浓荫敝日,所以梁州也叫桐城。梁州市是历史名城,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梁州的名字也几经更迭。 城里城外有很多名胜古迹,用后来的术语,就是有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当然七十年代中期,像中国的很多名胜古迹一样,梁州的名胜古迹要么被损坏了,要么破败不堪,被淹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比如说,梁州的织锦在历史上很有名,因其香城的别名,被称为香锦,还一度成为皇家专供用品。 但是在七十年代,纺织香锦的手艺几乎失传。后来经过抢救,纺织香锦的手艺得以传承,香锦也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了专门的博物馆。
凌少扬是江中县城的人,而且往上数超过十辈人在这儿生老病死。用现代的话语来说,凌少扬就是土生土长的江中人。 因机缘巧合,也因无奈,高中毕业后没有上大学,而是去了城关镇小学教书。邹慧莲是阳关县柏树镇柳河村的人,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响应到艰苦地方去工作的号召,没有回到相对富裕、交通方面的阳关县,而是被分配到了江中县一个叫青江镇的乡镇初级中学教书。凌少扬和邹慧莲是在一次全县中小学老师会议上相遇、相识的。刚刚二十出头,正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龄,凌少扬健谈,言谈间不乏幽默,还带一丝狡黠。身材偏瘦,一米七的个头,国字脸,挺直的鼻梁,留着三七分头发的他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不乏一些女教师的目光,但并不包括邹慧莲的目光。在一群女老师中,邹慧莲很是出众。长圆脸,桃花眼,齐眉的刘海,穿着一条灰色的布拉吉,两条黑油油的辫子刚及胸,随着她轻快的脚步一晃一晃的,与左右摇摆的裙裾交相呼应,形成一道流动的风景,在夏阳下,分外注目、惹人喜爱。初次相逢,彼此留下印象,但只是印象而已。会议结束后,两个年轻人忙于教学,忙于与家人朋友的相聚,而且两人一个在城关镇,一个在青江镇,相隔二、三十里路,每天只有两班长途汽车,要碰上也并不容易,那点儿印象很快就模糊了。
但是有一个人却看好两人,决定当一次红娘。他就是凌少扬的二舅程相润。 程家是书香门第,世代耕读,祖上还出过进士、举人、秀才,也出过工程师、教授,其中一位还是全国知名的经济学家。程相润有三个兄弟、四个姐妹。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二,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江中县,在当地的中学教书。后来成为江中县中学教务主任,也是当地知名的语文老师。程家老大一九四九年去了台湾,老三大学毕业后去了别的省工作。凌少扬的妈妈是程家姐妹中的老三,也是程相润的妹妹,叫程相华,嫁给凌家老大,生了三子两女。凌家虽然没有出过有名人物,但也是世代耕读、还在城关镇开过小商铺。可惜凌少扬的父亲去世得早,孤儿寡母生活不易,程相华常常接些街道的手工活,程家二舅不时帮衬,凌家三子二女也很懂事,大带小,学习也努力。两个女儿,大姐、二姐,相继读了中等师范学校,学校包吃包住,不用交学费,还发生活费,毕业后也能帮衬家里。凌少扬是凌家老三,也是三个儿子中的老大,聪明、好学,程相润希望他能上大学,然后到自己工作的县中教书。但高中毕业后,正好有去城关镇小学教书的机会,这样也可以减轻两个姐姐的负担,也给下面的弟弟上学的机会。所以凌少扬就去了小学教书。
程相润很喜欢这个外甥,对邹慧莲的印象也不错。邹慧莲分配到青江镇初级中学不久,程相润就在一次全县中学老师联谊会上见到年轻的邹慧莲,后来又见过几次,觉得自己外甥与这位女教师应该合得来,于是生出了把两人凑成一对的心思。邹慧莲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母都生活在农村。 邹慧莲从小就聪明伶俐、喜欢读书,而且特有主意、担当, 保护弟弟妹妹,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也都听她的,是不择不扣的孩子王。用现在的话来说,邹慧莲天生就具有凝聚力和领导才能。 她的父母虽然是农民,但是也读过几天私塾,父亲年轻时还跟着自己舅舅去城里做过几天学徒,所以是村里为数不多见过世面的,前几年还做过村长。 对于邹慧莲的好学,与别家农村父母不同,邹家父母还是支持的。可是实在没有财力让女儿继续读高中,在参考了老师的建议后, 初中毕业就上了包吃包住包分配、还有生活费的中等师范学校。邹慧莲努力、上进,分配到青江镇初级中学后口碑很好,很多同事都喜欢与她共事,还有几位同事还与她成了好朋友。比她年龄小不了几岁的学生也很快认同她的教学,有几个学生甚至把她当成知心姐姐,家里家外的事都喜欢与她分享、或讨主意。工作一年后, 邹慧莲就被任命为学校语文教研组的组长。这样她去县城与同行学习交流的机会就多了,自然就认识了江中县教育界的知名人士程相润,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了把她和自已外甥凌少扬凑成一对的想法。
程相润是一个有了想法就行动的性格。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事先告诉自己老伴张怀玉还有妹妹程相华,害怕她们沉不住气,反而坏事。他也没有告诉外甥凌少扬以及邹慧莲, 害怕事情如果没成大家以后见面尴尬。那次全县中小学老师会议以后,只要邹慧莲到县城开会,程相润都要找理由把凌少扬叫来。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就慢慢地熟悉起来,共同话题越来越多,最终成了恋人。时光飞逝,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说来也巧,这时候,国家、省上发布政策,要提高中小学教师的教学水平,给有一定中小学教学经验的老师提供机会参加师范学院考试、进入师范学院学习的机会。 邹慧莲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报名,凌少扬咨询了二舅程相润,也获得了在外省一所大学工作的三舅程相溢的指导,顺利报名,顺利考试,被南华师范学院化学系录取。
离凌少扬去读大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个年轻人虽然恋恋不舍,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等凌少扬大学毕业后结婚。 凌少扬去了南华师范学院读书后,两人开始了双城、双省生活。鸿雁传书,花开花落。四年后,凌少扬毕业了,但并没有回江中县教书,而是被分配到省城化工厅工作。省城梁州市虽然离江中县近了不少,大概有一百公里的距离,但还是不能天天见面,甚至不能每周见面。 两个人都忙,凌少扬忙着熟悉新工作、新地方、新同事;邹慧莲已经被提为学校教务主任,既要教学,又要做行政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你来我往跑了一年多,决定还是结婚,希望婚后可以调到一起。就像当时其他人的婚事一样,凌、邹两人的婚事也很简单。 在各自的单位开了介绍信,去凌少扬所在梁州市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凌、邹两家父母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吃了两顿饭,然后给各自单位的同事发了喜糖。 凌少扬在单位有了一间单间,邹慧莲仍然住她学校分配的单间。
结婚后,凌少扬往江中县跑得更多些了。一九六六年夏天,女儿凌霄在省城妇幼保健院出生。 两年以后的秋天,儿子凌云也在省城妇幼保健院出生。之所以给女儿取名凌霄,凌氏夫妻也没少动脑筋。凌霄花的花期在 每年的五月到八月之间,女儿是八月出生的。凌霄花的花色大多是红色,美丽耀眼、热情奔放。凌霄花是藤曼攀援植物,长在什么地方都能开花,在民间有志存高远的寓意。所以凌氏夫妻决定给女儿取名凌霄,希望女儿美丽、热情,也希望女儿有坚韧的性格,对任何事情都不要轻易放弃。 儿子的名字则是出于成语“凌云之志”,形容理想宏伟远大,出自《汉书-扬雄传下》:“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 欲以风,帝反缥缥有凌云之志。” 扬雄是西汉时期的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字子云。云与霄也常常组词,比如直冲云霄。而且云的繁体字上面也是一个雨字,也算另一种巧合吧。所以姐弟俩的名字也有所关联,颇有意义,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番用意、鼓励。
短暂的产假后,邹慧莲不得不回学校工作,两个孩子都跟着她,实在忙不过来。凌少扬的母亲程相华因为身体的原因,也不能来帮忙。于是请了当地一个大婶唐幺娘帮着照看孩子,邹慧莲的母亲和妹妹也时不时地接凌霄、凌云姐弟去阳关县柏树镇柳河村住上一段时间,邹慧莲还是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其中甘苦只有过来人才能明白。 让邹慧莲记忆更深刻的是刚刚生了俩姐弟不久,学校每天都要组织教职工还有学生跳忠字舞,还有早请示、晚汇报,以表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忠心,每一个人都不能缺席,除非病得起不了床。邹慧莲不得不背着孩子跳舞。还在睡觉的小孩子在背上随着节奏晃来晃去,邹慧莲不时要用一只手扶一下背在背上的孩子,以防小孩子跌下来;同时又要注意自己的舞步,不让有心人抓住对伟大领袖不敬的辫子。一场舞跳下来,既劳心又费力, 比参加一次农忙、双抢还要累。
期间,凌少扬也动了调回江中县的想法,但权衡种种,还是放弃了。通过多年努力,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八日,邹慧莲终于可以调往省城梁州市了。那时的调动,特别是从乡镇往省城调动极不容易,首先是凌少扬的单位支不支持,这要看凌少扬是不是有这个资格。给配偶调动还轮不到刚刚到省化工厅工作的凌少扬,这需要论资排辈、等待时机,还要看人缘。此外,还涉及到有没有接受单位,有没有户口的名额。没有当地的户口,就不能在当地工作、上学,也不能领取当地的副食供应票,以及别的便利。当时的政策是儿女的户口随母,虽然姓氏随父,所以凌家姐弟的户口也随邹慧莲在江中县青江镇。排了好几年的队,托了好多人情,中间又遇上凌少扬去干校锻炼了两年,一晃近十年,邹慧莲母子三人才终于可以迁往省城。
这天上午,下课铃响起,留着一头齐耳短发、身材瘦削的邹慧莲缓缓合上课本,正要往教室门口走去,就被几个学生团团围住,或请教问题, 或分享家中趣事儿,顿时笑声朗朗。这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同时传来人事科林小晨欢快的声音,“邹主任,打扰了。请来人事科一趟。” 边说还边朝抬头看向她的邹慧莲调皮地挤挤眼。林小晨四十岁出头,也是齐耳短发,身材略微发胖,是人事科副科长,与邹慧莲是知心朋友。 邹慧莲心中好奇也忐忑,与学生匆匆交代几句,就尾随林小晨去了在校园东头的办公楼。
办公楼有两层,人事科在一楼西边。比邹慧莲先一步到人事科办公室的林小晨一看见她的身影,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率先开口:“邹主任,恭喜啊。”
看着喜笑嫣然的林小晨,邹慧莲道:“喜从何来?”
林小晨调侃道:“你最想要什么喜事啊?”
邹慧莲不由心中一动,难道调令来了? 但又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调令?”
学校的同事都知道邹慧莲的心事,林小晨也不想她等太久。“今天早上喜鹊叫,看看这是什么?” 林小晨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一张纸挥挥,然后递给邹慧莲。
从林小晨手中接过那张纸,邹慧莲急忙看了起来,果然是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红头调令。拿着那一纸既轻又重的调令,邹慧莲不由一阵心酸,又一阵热泪盈眶。
“邹主任,喜事儿啊,别哭嘛。要请客哟!” 林小晨的声音打断了邹慧莲的思绪。
眨一眨泪眼婆娑的眼睛,邹慧莲给了林老师一个大大的笑容,“林科长,谢谢你啊。当然要请客了。”
林小晨玩笑道:“就知道你在等这张纸。早上一看到,就急忙通知你了。以后咱在梁州市也有落脚点儿了。”
邹慧莲回道:“当然啦,林科长。你是请也请不到的贵客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邹慧莲告辞。她先去校长办公室告诉了苏校长这个消息。苏校长对邹慧莲是亦师亦友,听到这个消息既为她高兴,也舍不得她,因为邹慧莲是他心目中的接班人。
“苏校长,我会这学期结束后离开,并做好交接工作。”
“邹主任,为你高兴,但说实话,真舍不得你走。”
“苏校长,谢谢你对我的培养还有信任。我一定会站好最后一班岗。以后到梁州市,一定要来我家做客喔。对了,我得去镇上给凌长扬发封电报,让他知道我接到调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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