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三十一章 拆车负行,风起路现
第二天天色刚亮,山间浓郁的雾气尚未散去,如同缠绵的白色纱幔,层层缠绕在墨绿色的林梢。露气深重,寒意仿佛凝成了细密的冰针,无声地刺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栗。
沈芷从简陋帐篷的浅眠中醒来,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便下意识地掀开了帷幔的一角。然而,帐篷外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睡意全无,眸中只剩下纯粹的惊愕。
昨夜还稳稳停驻在平整地面上的那辆深木色马车,此刻正被陆机堂的随从们围在中间。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直接,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透露出精确到令人心悸的掌控。没有犹豫,没有交流,只有干脆利落的分解。
沈芷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厚重、坚固的车厢,在他们手中,如同被无形的手指引着,迅速而有序地瓦解、崩离。厚重的侧板被卸下,露出内里复杂的支撑结构;车顶被拆解成数块弧度精准的曲面;车轮、车轴、乃至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连接处,都在清脆的卡榫脱离声中分崩离析。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方才还完好的马车,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一地的、无数奇形怪状的部件。它们不再是马车的部分,而更像是一具被瞬间拆解了羽骨翅翼的庞大机关鸟的残骸。
那些被分解开的薄片轻薄得惊人,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纹路,仿佛并非装饰,而是某种能量或信息的通道;每一根支杆、每一个嵌扣的边缘,都有着细密的刻度,精确到毫厘;就连那些木板的厚薄差异,都严格遵循着某种严苛到近乎恐怖的力学或机关逻辑。
这不是破坏,而是一种……解构。一种将完整造物回归到其最原始、最精妙模块状态的过程。
沈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什么是陆机堂的造物。
它们并非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实体,而是由无数预先设计好的、具备极致功能性与通用性的模块组成。可以迅速组合成所需之物,也能在瞬间拆解,便于携带与隐匿。
随从们沉默着,动作娴熟地将这些分解好的部件分门别类。他们取出拆卸帐篷用的厚实帆布,三两下便将大小不一的部件捆扎成一个个规整的包袱,然后轻松地背到背上。除了陆泊然与沈芷,每一名随从都背负了至少一个包袱,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沉稳而利落,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接着,有人走向一旁安静等候的马匹,利落地卸下马鞍,清空鞍袋,只是简单地顺了顺它们的鬃毛,然后轻拍马匹的后臀,低声道:“去吧。”
几匹马儿发出几声悠长的嘶鸣,竟像是听懂了指令一般,甩了甩头,便迈开蹄子,朝着雾气弥漫的山谷某个特定方向小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林间。
沈芷看着这一幕,再次愣住,下意识地低语:“……它们知道路?”
旁边一名正在整理背上包袱的随从闻言,抬起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这一带有熟悉的养马人,它们认得回去的路。”
放归马匹,拆车负行,于他们而言,仿佛是世界上再平常不过的事,如同日出日落,无需解释,亦无需惊讶。
晨光微熹,雾气流淌,一行人整顿完毕,沉默地立于林间空地,准备以双足,踏入那传说中无人能自行寻到的陆机堂地界。
山路陡然而起,近乎垂直,如巨斧劈凿出的天然屏障,岩石裸露,棱角狰狞。踏入林间,光线骤然晦暗,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筛下破碎而摇曳的光斑,落在覆满青苔与湿滑落叶的地面上,整片山林仿佛一头沉睡巨兽微微起伏的、幽暗的脊背,沉默而危险。
随从们沉默而熟练地在脚踝处绑上那沉甸甸的“踏影桎”。黑色的金属环扣紧密贴合,链节与微型滑轮随着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不仅是行路的工具,更似某种融入骨血的仪式,宣告着前路的非同寻常。
又是踏影桎。
沈芷只觉得脑壳隐隐作痛。这机关师梦寐以求的高阶器械,于她而言,却像是无法驯服的烈马。深知其构造精妙,原理非凡,与能灵巧驾驭它,完全是两码事。前几日平地尚摔得狼狈不堪,鼻梁险些遭殃,如今面对这近乎垂直的陡峭山路……
无奈的情绪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却别无选择,只能认命地坐在岩石上,弯下腰,准备将那冰冷的金属环扣再次束缚在自己脆弱的脚踝上,预想着即将重演的踉跄与不堪。
然而,一道阴影悄然笼罩下来。
她愕然抬头,只见陆泊然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他甚至未曾与她视线交汇,便极自然地屈下一膝,半跪于地,伸手托起了她正要动作的脚踝。
沈芷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仿佛停滞。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意,却异常稳定。他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踏影桎”复杂的机关枢纽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淡影。“咔哒、咔哒……”几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转动声响起,他指尖或拨或按,精准地调节着内层齿盘与逆滑簧的咬合间隙,以及外层弧刃锁齿的触发力度。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他却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直到他松开手,抬起眼帘,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他惯有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你脚尖发力太轻,脚跟发力太重,落地时重心不稳。我调成了适合你发力习惯的模式。”
沈芷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沉默的、安静的、如同这深山般陌生而疏离的存在。却从未想过,他那双看似只专注于机关图谱与家族事务的眼睛,观察人——尤其是观察她——竟会如此仔细入微。
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到的发力习惯,那隐藏在一次次失败踉跄中的细微差异,竟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丈量、分析、并铭记于心。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湿凉的潮气,她却觉得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脚踝皮肤,隐隐发起烫来。那不仅仅是一件器械被调整妥帖,更像是一层她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伪装,被他于无声处,轻轻揭开了一角。
山风自高处呼啸而至,带着砭人肌骨的冷意,吹动了林间湿重的雾气,也吹动了沈芷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陆泊然不再多言,转身,率先一步踏上了那近乎垂直的陡峭山道。他步履沉稳,黑色的衣袂在风中微拂,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前方斑驳的光影与浓雾之中。余下的随从们如同无声的影,动作整齐划一,背负着沉重的行囊,沉默而迅捷地跟上,脚步声与踏影桎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交织,渐次远去。
原地只剩下沈芷一人,以及山林间愈发清晰的寂寥。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丝因前路未知而生的忐忑,依循着记忆中陆泊然方才调整过的发力方式,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二步。山路湿滑,岩石嶙峋,即便踏影桎已被调整,那迥异于平地的触感与身体需要维持的全新平衡,依旧让她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脚下一个趔趄——
下一瞬——
一只手,稳而迅疾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微冷,带着山石的质感,指节分明有力,不容置疑地传递过来一股支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她即将失衡的身形。
沈芷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头。
陆泊然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就站在她上方一步之遥的岩石上,正侧身回望着她。他逆着光,面容在林间晦明交错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正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仓皇的模样。
他的唇微动,气息因这折返的急促而略有些不稳,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融在风里,唯有紧盯着他唇形的沈芷才能解读:
“沈姑娘。”他唤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必须在傍晚山顶起风前翻过去。”
沈芷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手腕处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肤仿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微凉的体温和沉稳的脉搏跳动。一种陌生的、被掌控的感觉让她心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又因他话语里的内容而顿住。她依着唇形追问:“为何?”
陆泊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凝重。他的唇再次开合,吐出的字句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秘:
“起风之时,路才会出现。”
路……才会出现?
沈芷不明所以,心中疑窦丛生。这超出了她对常理的理解。但她看着陆泊然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想到陆机堂能够隐居深山数百年而不被外人寻到踪迹的传说,瞬间了然。这想必就是通往陆机堂的屏障之一,玄妙莫测,非外人可知。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而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那接触的面积不大,力道也恰到好处,并未弄疼她,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烫得她心绪不宁。她微微动了动手腕,这一次,带着明确的、想要脱离的意图。
陆泊然似乎这才察觉,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然而,那预想中的松开并未发生。他的手指非但没有撤离,反而收拢得更稳妥了些,将她的手腕稳稳圈住。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副即便经过调整、对她而言依旧显得笨拙沉重的“踏影桎”,再抬眼看她时,目光里是纯粹的冷静判断。
“路滑,山陡。”他的唇形清晰,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以你现下对踏影桎的生疏,松手,不出三步便会再失平衡。”
沈芷的心跳因他这直接的判断和他掌心持续的、微凉的触感而漏了一拍。她想反驳,想说她自己可以,但方才那真实的趔趄和脚下传来的、与平地截然不同的险峻感,让她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说的,是事实。
见她沉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陆泊然便不再多言。他极为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握持的姿势,并非紧紧攥住,而是以一种既能提供支撑、又不会过于逾矩的力道,牵引着她,转身,重新向上迈步。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放缓、放稳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独行时的利落迅疾,而是精准地控制着节奏,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固的落点,仿佛在为身后的人铺就一条无形的、安全的路径。
沈芷被他牵引着,大部分注意力不得不集中在脚下,努力适应着踏影桎在陡峭山路上的每一次啮合与发力。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凭,清晰而稳定,隔着一层衣料,似乎也能感受到他指尖蕴藏的力量和那低于常人的体温。
山风依旧冷冽,林间光影变幻。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错的身影上,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一种混杂着窘迫、无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奇异的心安,在胸腔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她试图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山路上,忽略那持续不断的皮肤接触,却发现这很难。他的存在,他手掌的温度,他刻意放缓的步伐,都像无声的宣告,在这条神秘而险峻的山路上,形成了一种无法挣脱、也暂时无需挣脱的微妙联结。
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通往那个传说中的陆机堂。而这一段被他牵引着、沉默前行的路,仿佛也成了某种模糊旅程的开始,心慌,想远离,却又不得不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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