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背后的危机 (8):三世纪危机与罗马认同问题
塞维鲁王朝的终结与士兵皇帝时代的开启,标志着罗马帝国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动荡时期。从公元235年到戴克里先上台的近半个世纪,帝国在内外压力的共同挤压下不断失血。后世将这一阶段称为“三世纪危机”,并不只是因为政权更迭频繁,更因为罗马作为一个政治与精神共同体,第一次系统性地暴露出自身的脆弱。
在外部,罗马不再面对零散而可控的威胁。东方的萨珊波斯不再是可以随意羞辱的对手,而是一个自觉继承帝国传统、具有强烈意识形态与军事动员能力的强权;北方的日耳曼诸部不再只是边境骚扰者,而是开始以整体族群的方式冲击帝国防线;北非的游牧民族同样使罗马的边疆变得难以安定。瓦勒良皇帝被俘并死于异邦,成为一个象征性事件——罗马不再天然地“不可战胜”。
而在内部,问题更为深刻。军队,尤其是边境军团,逐渐取代元老院与城市政治,成为决定皇帝命运的力量。高卢帝国与帕尔米拉帝国的短暂独立,并非单纯的叛乱,而是帝国向心力减弱的直观表现:罗马已经不再被普遍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罗马认同”这一问题值得更多关注。这一问题不再只是罗马如何治理,而是:谁是罗马人?成为罗马人意味着什么?以及,罗马本身究竟是什么?
在共和早期,这些问题几乎不需要被提出。那时的罗马仍然是一个城邦,其政治共同体的核心由拥有土地、能够自备武器、承担兵役的自耕农构成。他们不仅是军团的主力,也是政治权利与公共责任的承担者。“罗马人”这一身份,既是法律身份,也是生活方式和道德期待的集合。城邦中的自由民——尤其是具备完整权利的那一部分——共享这种认同,而奴隶、外来者和同盟者则被明确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
随着罗马扩张,这种清晰的边界开始被打破。同盟者战争之后,公民权逐步向拉丁同盟及意大利其他族群开放,“罗马人”不再仅仅意味着出生于罗马城,而逐渐演变为一种政治身份:认同罗马法、履行罗马义务、接受罗马统治的人,可以成为罗马人。此时的罗马,已不再只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由城邦联合而成的政治共同体。
然而,当罗马完成地中海扩张,成为横跨欧亚非的帝国后,这一认同模式开始显露出紧张。拥有公民权的罗马人,对广阔的被征服地区实施着一种带有殖民性质的统治;而帝国的稳定,越来越依赖那些并不具备公民身份的人口与资源。罗马仍然是“罗马人的帝国”,但罗马人已经成为少数。
这一矛盾在帝国早期被暂时掩盖。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12年,卡拉卡拉皇帝颁布《安东尼努斯敕令》,将罗马公民权授予帝国内几乎所有自由人。从法律形式上看,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普遍化”:罗马第一次在名义上成为所有自由人的共同政治身份。
但这一决定本身,并未回答“如何成为罗马人”的文化问题。公民权的扩展主要服务于财政和军事需要,而非系统性的社会整合。法律资格可以一夜之间赋予,文化认同却无法被同时生产。当所有人都是罗马人时,“罗马人”这一身份反而失去了原有的凝聚力。
此后,越来越多来自日耳曼、巴尔干和高卢地区的士兵获得公民权,并与其家庭一同定居在边疆要塞或军事驻地。他们在法律上是罗马人,但在语言、宗教和生活方式上,仍然深深植根于原有的部落传统。罗马对他们而言,更多是一套征税与征兵的统治机制,而非值得情感投入的文化共同体。
这种变化带来了复杂而矛盾的后果。一方面,边疆兵源在短期内支撑了帝国的防御体系;另一方面,罗马核心地区人口的萎缩,使帝国在长期上愈发依赖那些尚未完成文化整合的新公民。军事贡献与社会认同之间的裂隙逐渐扩大,罗马传统的公共价值、法律精神与道德规范,在边疆地区难以形成真正的内化。
三世纪危机并非简单的军事或行政失败,而是一次关于“共同体如何维系”的历史检验。罗马的经验表明,政治身份的普遍化并不会自动生成文化认同。当一个帝国只能通过法律条文定义“我们是谁”,却无法在生活世界中持续生产“我们感”,它的国家韧性便已开始松动。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克劳狄二世病逝,奥勒良继位后的局面(公元271年)绿色和黄色分别是高卢帝国和帕尔米拉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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