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一九三)五指山下

来源: 2026-01-08 16:55:52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193 五指山下

 

 

    学业工作都尘埃落定,我决定在正式开始工作前回国一趟,临走前帮豆豆把幼教培训申请的事情了结了。

 

    她的申请进行得很顺利,九月下旬开学后她就可以正式上学了。据豆豆说,王桦这次没有说三道四,他听说学费全免后还十分高兴,很支持豆豆去上学。

 

    “他读博士估计还得有个两三年,我上一年多学就可以去实习,到时候说不定我比他早挣钱呢,他当然高兴了。这是豆豆对他的解释,但我觉得王桦也不至于就这么势力,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休戚相关嘛。

 

    不过豆豆说王桦给他俩排了一个家务分配值日表,还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谁当天任务没完成隔天要替对方做一项家务弥补。

 

    我听到这事的时候禁不住笑起来:你们俩像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还排值日表。

 

    “他呀,是怕我去读书后借口不干活。杨豆豆鄙夷的说,自从上次你来我这里教育我了一通后,其实我很有改进的,比以前多做了很多事。就是读语言学校期间考试的时候忙,有那么几天没做,他就叨叨个没完没了,然后就排了这张值日表。我以前家务做得少的时候,他也没这么跟我计较。我做得多了,他反倒得寸进尺了。你将来嫁人了可别太贤惠,做成习惯了就改不过来,都成了你分内的事。

 

    婚姻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曾经信誓旦旦要互相照顾的两个人,恨不能倾尽所有对他/她好的人,到最后会为谁多洗了一次碗,少拖了一次地而斤斤计较。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对婚姻越发排斥起来。我可不想将自己的生命都耗费在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上。

 

    我扯开话题告诉她我要回国,若有东西想带,我可以带过来寄给她,杨豆豆说跟她家里商量一下再告诉我。

 

    然后她突然表情一凛,看似想起什么来,吞吞吐吐的说:林溪,跟你说件事……就是不知道是会让你高兴还是惹你伤心。

 

    “这么复杂的事,啥呀?我饶有兴趣的问。

 

    “你上次不是提起谭天在学校嘛…….我还是忍不住让晓芬去打听了,她说……谭天两年前就回学校读书了,一直没走。晓芬的男朋友跟谭天住在一层楼里,天天都能看见。

 

    我的心好像扎猛子时岔了气,呛了好几口水然后咕咚咚沉到了底,泛起阵阵酸涩,直冲脑门。

 

    两年前?那就是说在我负气出国后,他就立刻从北京回到学校了?他因为我回去的吗?可是我都走了他还回学校干嘛,不是应该更有理由留在北京跟许老师做他心仪的项目了吗?而他既然那时能决定回去,又为什么不早那么一点点采取行动呢,不然我们现在……

 

    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也充斥着无尽的遗憾,的确如豆豆所说,我不知道是喜是忧。

 

    豆豆见我沉默着,也不知该说什么,犹豫良久后她怯怯的说:你若还想念他,这次回去见见吧。晓芬说没见他有女朋友,应该也还在惦念着你。

 

    “不用了。我坚定干脆的说。

 

    豆豆见我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说,随便闲扯了几句便匆匆下线。而我终于一头歪倒在沙发上,让憋在眼眶里许久的泪水尽情奔涌而出。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我怕只要一眼,就会摧毁这两年来好不容易筑起的所有防线。

 

    我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再想起他,拼命把谭天这两个字压进心底最深处,狠狠盖上盖子。然而就像回国的行李箱,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不管怎么压、怎么拉,拉链就是合不上。所有的情绪变成了反弹力,嘭的一声将箱子撑出了一道裂缝,那枚名叫谭天的病毒随之化成粉末,噗呲噗呲地漏了一屋子,无孔不入。

 

    原本满心期待的归国之旅,从那天起却变成了一架旋转的情绪调料架。酸的、甜的、辣的、苦的、涩的,全都装进了一个个一模一样又不透明的小瓶子里,老天爷随手一拨就转得天旋地转。而我的心,就在这五味杂陈里颠簸反复,时而心痛,时而心跳,时而心慌,时而心喜,没一刻安稳。

 

    过了这么久,谭天仍然能隔着时间、空间轻而易举的左右着我的情绪,我以为躲到了天边,醒来却发现仍旧在五指山下。

 

    我虽然只是回国去一个半月,欧阳飞宇却似乎分外不舍,每天抽空到河对岸来找我。我需要他的陪伴来调整自己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心,又有些嫌他出现得过于频繁让我没有时间独自品味支离破碎带来的疼痛。这是一种让我欲罢不能的痛苦,我痛着又窃喜着,因为这痛苦让我觉得和远在天边的那个人还有着最后一丝的联系。我觉得我应该和欧阳飞宇说说笑笑填满空洞的心,又很怕哪天他真的取代了谭天,那么我又上哪里去缅怀那些匆匆而逝的夏天。

 

    我在极大的内耗中自我撕扯着,同时又有一搭没一搭的接受着欧阳飞宇的每日拜访。他看到我的箱子裂了个口子,隔天就买了一只新的给我送过来。再过了一天,他买了个旅行靠枕绑到我的背包上。又过了一天,他买了一堆保健品让我带回去送人。

 

    接受他的馈赠我心中有愧,我想把钱转给他,但我看得出他是在担心我回去会跟谭天见面,想用这样的方式在我这里占上一席之地。如果我拒绝礼物一定会让他伤心,于是只能想着等回来带个礼物给他。

 

    好在Pieter突然现身替我打破了这个僵局。那几年国外大银行都开始纷纷入驻中国,Rabobank也打算到中国开拓业务,要派一批人去培训,Pieter出人意料的中文水平为他赢得了这个机会。

 

    “笑嘻嘻,你是我的幸运星!” Pieter一进门就兴奋得像个刚抽中大奖的小孩,自从认识你之后,我的世界就彻底不一样了!我要去中国了,我要坐飞机了!

 

    “你现在终于敢坐飞机了?以前不是连意大利都不敢飞?我故意逗他。

 

    “以前我是井底之蛙,认识你们后,我的世界变大了。你们都可以坐,我肯定也没问题。” Pieter拍拍胸脯说。

 

    欧阳飞宇拍了下他的肩头,指指我说:交给你了,照看好她。

 

    “他照看我?别开玩笑了。我竖起眉毛诧异的说,那是中国,我的地盘,还需要一个外国人来照看我吗?

 

    Pieter给欧阳飞宇使了个眼色说: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瞧他们的样子好像私下已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

 

    “切,你两眼一抹黑的,能完成啥任务,吹大牛。我保证不把你丢了还差不多。我朝他俩做了鬼脸说。

 

    欧阳飞宇笑笑没说话。不知道为啥,自从听说Pieter也要去中国后他就特别兴奋,人也放松了许多,好像因为Pieter人高马大就真能当我保镖似的。

 

    不过Pieter还需要办些手续,比我晚一周才能去,我跟他说好到时候去机场接他。

 

    临走那天欧阳飞宇开着我的车,把我送去机场,办完托运后我本想直接过安检,这样欧阳飞宇也能早些回去。可是他拦着我说:时间还早,咱们再坐会儿吧。

 

    我看了看时间其实心里有点着急,但见欧阳飞宇神色有些低迷,不忍拒绝他,于是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来来往往,人声嘈杂,不是个适合聊天的环境。欧阳飞宇坐下后,一只手不断的摩挲着裤缝,又时不时的抬头看看我,但半晌也没有说话。

 

    我望了一眼冗长的安检队伍,又看了下手表说:队伍挺长的,要不我就先进去了。你缴的停车费时间也快到了,去晚了会罚钱。说着我站起身来。

 

    欧阳飞宇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动作急切,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猛地一拽,将我整个人拉进了他怀里。

 

    我惊慌失措,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背脊,试图用手臂抵住他,却根本挣不开。他的怀抱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不容我挣脱。

 

    他的下巴贴着我的发顶,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等你回来。然后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短促火热,像一滴热水溅在了我的脸上。

 

    当我怔怔的还未从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中回过神来,他却又已经松开手臂,拉着我往安检口走。

 

    我惊魂未定落后半步地跟着他,脑海里重现着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心跳乱了节奏,甚至有点不太敢确定刚才的一切是否是真的。

 

    这太不像欧阳飞宇的作风了。那个总是礼貌克制、微笑温和的谦谦君子,什么时候从温牛奶变成了沸腾的火锅?

 

    进安检口前,欧阳飞宇将手提箱递还给我,指尖划过我掌心时,他顺势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低声说:等你回来,我来接你。

 

    话刚落,又顺理成章地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习惯。

 

    我又被怔了一下,心里明明觉得他的举动有些越界,却也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理智说应该退开一点,可身体却慢了一拍,只是僵在原地,既没有迎合,也没有抗拒,就这样不明不白被动地接受着。仿佛这只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第一百零一个吻。

 

    我拉着行李箱慢慢走进安检口,能感到背后他灼热的目光。而我的心像是没跟上脚步,一直悬在刚才那个吻里,懵懵的,晕晕的,直到坐进飞机里,还没能回过神来。

 

    他的吻除了让我惊慌,没有带来一丝甜蜜,但我好像也并不反感。就好像回家路上刮风了,穿着裙子太冷,套上一件校服可以保暖,虽然校服加连衣裙实在不怎么搭,可至少不会让我感冒。

 

    我跟欧阳飞宇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我想得脑袋有点疼。飞机极速升空的压力很快让我耳朵也开始疼起来,我放弃了思考调整空腔形状来减轻耳朵压力。

 

    飞机很快就穿云而上,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冲破了厚厚的云层。原本被遮挡的太阳一下子豁然开朗,金光万丈,从舷窗斜斜洒进来,灼得人睁不开眼。前后排的乘客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将遮阳板完全拉下,只有我,仅拉了一条细缝。

 

    阳光从那道缝隙倾泻而入,刚好避开我的眼睛,却将窗外的云层照得晶亮剔透。滚滚云层像翻涌的波涛,向着太阳朝圣般虔诚的聚拢过去。两年前,我不辞而别,逃离般的坐上飞往荷兰的航班的那天,云层也是这般厚重。但在云的那端阳光绚丽夺目,仿佛是另一个时空。我幻想在那个平行时空里,我和谭天还没有分离,一切还停留在那个夏天未褪色的早晨。今天我使劲朝着太阳的方向看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明亮得如同希望一样的平行世界了。

 

    当时,我以为只要飞得够远,就能甩掉所有的痛苦。可是两年过去了,我不敢说我还爱着谭天,但每每想起他还是伴随着心酸和遗憾。哪怕此刻欧阳飞宇唇瓣的温度还停留在我的面颊,我却在这似曾相识的环境下又想到了谭天,虽然我想起他的同时除了叹息,还多了几分对欧阳飞宇的愧疚。

 

    好在机舱密闭的空间里,我很快就昏睡过去了,没有像两年前来时那样哭了一路。两年里,我到底还是有长进的,至少我的眼泪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或许该流的泪在那些日子都流完了,现在我很少哭。一觉醒来后没多久,机长就告诉大家飞机准备下降了,回家的兴奋顿时冲淡了出发时的惆怅,我打开遮阳板,隐约看见了脚下的家乡。

 

    一下飞机的通道口,在几个推着轮椅的工作人员在等着接待行动不便的旅客,而在他们身后我一眼就看见了穿着飞行员制服的张鹏,还有站在他身后同样穿着空姐制服的刘欣。

 

    张鹏和刘欣都在朝我挥着手,我张开双臂朝他们奔去。当张鹏也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我时,我却稍一侧身将刘欣抱了个满怀。

 

    “我回来啦!刘欣姐,想我了没?我靠在刘欣肩头撒娇的说,同时偷偷朝张鹏挤了下眼。

 

    张鹏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但很快镇定下来,说:刘欣听说你要回来,早就预定说要来接你,今天还特意换的班呢。

 

    我喜欢他说这话的语气,那是种什么语气呢,就像小时候爸爸把草莓洗好端来,然后笑眯眯告诉我:你妈妈今早五点就去市场挑的,全是最新鲜的。那种温柔、带点小骄傲和赞许,我忍不住朝他笑了笑,心里泛起暖意。

 

    刘欣也亲热的捧起我的脸说:快让姐看看,瘦了还是胖了?白了还是黑了?

 

    “不如看看我有没有长高吧?我故意踮起脚嬉笑着说,我在那里天天吃奶酪,荷兰朋友说吃奶酪能长高。

 

    “小溪讲话还是那么风趣,这一点都没变。刘欣笑着对张鹏说。

 

    张鹏微笑的不住点头。他亲昵的看看我,眼神里满是宠溺,他也温柔的回望了刘欣一眼,虽然只一眼,但看得出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我那桩久违的心愿应该是实现了,我的心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非常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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