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二十九章 孤影坐寒,心鉴初铭
第二十九章 孤影坐寒,心鉴初铭
陆泊然安静等待的目光,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芷沉寂的心底,倏然荡开一圈圈往事的涟漪。
她想到了言谟。
想到了北境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想到了祁原之上,冬至时分短暂却足以慰藉漫长寒冬的那一缕稀薄阳光。更想到了五年前分别的那一刻,言谟回头望向她的那一眼——那里面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是不甘,是嘱托,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她独自活下去的担忧。
五年了。
他们已经分开整整五年。
若是她此刻选择回头,继续留在这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哪怕需要再等待十年、甚至十五年……只要在陆机锁打开之时,她尚且拥有自由之身,她便仍存着一线希望,一线能与言谟重逢、甚至……兑现彼此年少时那份未曾言明却心照不宣的、关于白首之约的微薄希望。
那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真实地摇曳在她心底最深处。
可一旦踏入陆机堂,她的人生便如同合上的书页,就此闭合。深山囚笼,与世隔绝。她将再无可能亲眼见到挣脱樊笼的言谟,再无机会回到那片承载了她所有爱恨与温暖的苦寒之地。
而最坏的结果,她甚至不敢细想——若十五年后,她耗尽心力,却依旧未能解开那困扰了寒祁家族数百年的陆机锁呢?
那么,她既彻底放弃了与言谟之间那仅存的一丝未来,也未能获得自己所追求的、破解机关以救他脱困的“结果”。用整整十五年,乃至更久的自由与人生,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这究竟……值不值得?
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紧,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夜色在车窗外无声流淌,山风掠过林梢,那无形的“声浪”如同翻过远山的潮汐,一波一波,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几乎令人窒息。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那张清冷如玉的脸,问出了一个在此刻显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谬的问题:
“陆堂主……你见过雪吗?”
陆泊然明显一怔。
这全然不在他预想的任何回应之中。与他方才给予的选择、与那关乎她一生走向的沉重抉择,似乎毫无关联。他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良好的修养,或者说,是对眼前这个女子行为模式某种程度上的“习惯”,让他并未流露出不耐。
他依旧是诚实的。微微摇了摇头,唇形清晰地回应:
“未曾。”
陆机堂深居鹫峰山腹地,地势高峻,气候远比外界寒凉。可即便是最严寒的深冬,也不过是霜华浓重,寒气侵肌蚀骨,空气中弥漫着能冻僵思绪的湿冷,却从未真正飘落过、积累过那来自天际的、纯净的六出冰花。他生于斯,长于斯,他的世界里有机关齿轮的精密,有古籍残卷的墨香,有深谷的幽寂与云雾的缭绕,却独独……没有雪。
所以,他这辈子,从未见过雪。
然而,沈芷似乎并未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在他摇头的瞬间,她眼中已掠过极轻的一抹淡色,像雪融前最后一丝凉息,转瞬即逝,不着痕迹。她的神思,已随着那个关于雪的问句,飘回了遥远的北境,飘回了那些与言谟共度的、浸透着苦寒与微光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北境的雪总是来得猛烈而持久。大片大片的雪花,冷冽、厚实,铺天盖地,落在他们尚且单薄的肩头,落在乌黑的发间,落在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常常是刚落下,便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旋即又在刺骨的寒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霜白。
他们曾在那片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的天地间,并肩走过无数漫长的山路。一路往往无话,只听得见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可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依靠,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坚实、温暖。
恍惚间,她想起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一句古老话语:“若能共淋一场雪,便算此生,携手白过头。”
原来,早在懵懂不知离愁的年少时节,在那些一次次并肩行走于风雪中的日子里,她与言谟,便已经悄无声息地、预演过了一生一世的白首之约。
所以,值不值得?
这个盘桓在心口的、沉重如枷锁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分量。
她不后悔。
走进陆机堂,前途未卜,凶险莫测,并不意味着她一定能成功救出言谟。
但是,若不走进去,不抓住这唯一可能解开陆机锁的机会,那便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彻底的放弃与失败。她将永远活在“本可以”的悔恨里,那比任何已知的失败都更令人窒息。
而言谟……
沈芷的思绪清晰得近乎冷酷。若他能凭借自身才智,在二十年内从陆机锁中脱困,依照寒祁砚当年的承诺,他必将成为寒祁世家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家主。言谟聪慧、坚韧,对机关术有着超凡的理解,只要给他一条坦途,他定能重振寒祁一脉的声威,让那冰封的工坊再度燃起不息的炉火。
到那时,他会很忙。忙于家族事务,忙于技艺钻研,忙于应对各方势力。他会肩负起一个古老家族复兴的重担,他会拥有崭新的人生轨迹。
他或许会偶尔想起她,但时间会冲刷一切。他大概……不会太过深究她的消失,只会以为她选择了另一种安静的生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平淡终老。
这样,也好。
沈芷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泛着酸楚与决绝的往事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让翻涌的心绪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同北境雪后初霁的天空,没有丝毫犹豫与迷惘,直直地迎上陆泊然沉静的视线。
“陆堂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我不反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应声而落,将她与身后那个有着言谟、有着北境风雪的世界,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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