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二十八章 绝壑审途,心火燃灯
这句话,陆泊然说得极轻,没有任何威压,却像机关锁芯里最关键的一枚暗齿,精准地、轻轻地一拨,便能让整个看似平静的机关轰然转动,露出其后莫测的深渊。
沈芷当然“听”得出他平静语调下的言外之意。
这些时日,她从那些随从们偶尔交汇的、被她捕捉到的唇语片段中,早已拼凑出陆机堂收容“囚徒”的铁律——凡能被带回、终身囚禁于深山之中的,必须同时符合两个严苛的条件:穷凶极恶,且机关术绝顶高超。
而陆泊然继任堂主之后,择人的标准比已故的老堂主更为苛刻。奸恶与否,他的界限似乎有些模糊,但论及机关术是否足够卓绝、是否达到“值得”被囚禁以钻研技艺的地步,则是一条不容置疑、可以量化的底线。
唯有天纵之才,且其人足够“坏”、足够“邪”,心性难测,放任在外恐成祸患,方能被破例带入那与世隔绝的陆机堂,既是一种囚禁,亦是一种另类的“收纳”与“利用”。
沈芷,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她不够恶。即便有些算计,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却也远未达到“穷凶极恶”的程度。至于机关术,她虽有令人惊异的悟性与独特的视角,但受限于年纪、经历,尤其是那双被废的手,终究远未达到需要被如此“郑重”囚禁的地步。她有小聪明,有急智,但也有致命的缺陷,注定无法成为那种足以撼动一方、非囚禁不可的“天纵之才”。
更重要的是,真正愿意将一生彻底埋葬在陆机堂那方寸之地的人,凤毛麟角。即便堂内典籍如山,先人智慧如海,可以自由学习、推演,甚至有机会将自身技艺磨砺至前所未有的巅峰,但那终究是困守一隅。终身不得踏出陆机堂一步,外面的广阔江湖,永远不会留下属于他们的名字,所有的辉煌与癫狂,都只能湮没于深山的寂静之中。能心甘情愿接受这种“活葬”的人,实在不多。
沈芷此人,锋利、隐忍、聪明、目标明确,为达目的可以牺牲良多……但唯独,不像是会心甘情愿将一生彻底埋进那不见天日的深山囚笼里的人。她身上有种属于尘世的韧劲,一种即便在泥泞中也要求生的执念。
然而,她却主动要求跟来,甚至不惜自陈“罪状”,将自己推到他面前。
这才是陆泊然最想不明白,也必须要弄清楚的关窍。虽然,她信誓旦旦以解开南北两大巅峰之锁为人生终极目标,但这个理由不够。
于是,在这即将抵达陆机堂前的最后一个修整点,在夜色最深、黎明将至的这一刻,他将话彻底点破。这是他给予的、唯一的一次退路,也只存在于此刻,此地。
过了这里,穿过前方那片无形的界限,哪怕她日后跪地哀求、挣扎哭喊、悔不当初,也再无可能回头。陆机堂的门,一旦踏入,便只有一条路可走,直至生命的终点。
夜色如墨,浸润着马车内有限的空间。壁灯微弱的光晕在陆泊然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使他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此刻更显得深不见底。其中不见喜怒,不显波澜,只剩下纯粹到近乎冰冷的判断。
他在审视她,如同审视一道结构未知、意图不明的复杂机关。他想知道的,远比他能问出口的更多。
她究竟是何种意图?
为何甘愿走上这条几乎无人自愿踏足的、一旦进入便再无回头可能的绝路?是为了攀上那机关术的虚无巅峰,不惜以终身自由为赌注?还是对陆机堂百年积累的秘密怀有难以抑制的探知欲,甘愿被囚禁也要一窥究竟?
亦或是……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揣测——总不会,是因为他这个人?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理性地按捺下去。这六日同车,她并非那些有意接近他的女子。即便羞涩,她们也会寻机攀谈,试图在他这片沉寂的冰面上留下一丝涟漪。
可沈芷没有。
哪怕数次眼神不期而遇,她也只是极淡、极快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掠过一件静物。他以为自己已是寡言的极致,而这寡言,多少带着少年继位、被迫立于人前所需的威慑与壁垒。可沈芷的沉默不同,那更像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整个世界的隔离。
她的选择,与他过往的认知全然不符。而不符,便意味着风险,意味着他必须在她踏入那片禁区之前,得到一个清晰的解释。
于是,他给出了这条生路。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严谨逻辑下的必要步骤——排除所有不合理变量前的最后确认。
沈芷静静地回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陆泊然带她回去,并非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收容”或“囚禁”的决定。他是在确认她,用他独有的、沉默而锐利的方式,试探着她每一步的动机与底线。甚至此刻这看似仁慈的“退路”,也是他确认过程中的一环——一种基于其自身准则的、近乎冷酷的成全。
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问答所凝固,只余下窗外愈发清晰的、带着草木清冽的夜风。
他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而她,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必须卸下所有伪装,给出那个唯一能让她踏入陆机堂的、真实的答案。她知道,任何虚假的言辞,都无法骗过眼前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必须剖开自己,将最真实、也最不容于世的执念,呈现在他的面前。
马车所停之处的前方是进入连绵山脉的最后一段平坦谷地,像命运刻意留下的一道喘息之隙。过了此地,马车便再难通行,唯有依靠双足,步行踏入那机关密布、与世隔绝的陆机堂山口。一旦踏入,便如同水滴汇入深潭,再无重归江湖的可能。
陆泊然的目光依旧落在沈芷脸上,不曾移开,等待着她的答案。是去,是留,只在她一念之间。
沈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能感觉到那道界限的森然寒意。若此刻她开口,哪怕只流露出一丝退意,他必会履约,让她在此下车。此后山高水长,她与陆机堂,再无瓜葛。而那深锁山中的言谟,十五年后,是重聚,还是终将真正阴阳两隔?
就在这片沉重的静默即将压垮一切时,陆泊然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释的意味:
“陆机堂收纳之人,或为大奸大恶,不容于世间律法;或为天纵奇才,其技近乎道,不容流落在外。”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确保她能看清每一个唇形,“你,两者皆非。”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星芒般微小的光。
“我带你回去,并非因你之‘罪’,亦非因你此刻之‘能’。”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落在了更深处,“而是因为,我在你的那张图纸中,看到了一条……或许只有你才能走通的路。”
“一条,连我也未曾设想过的……可能之路。”
此言一出,并非赞赏,却比任何赞赏都更撼动人心。它剥离了善恶的评判,超越了技艺的高低,直指一种纯粹的可能性。他看中的,不是她是什么,而是她可能成为什么。
说完这句,他便彻底沉默下来,不再多言。该给的生路,他已给予。该点的前路,他已指明。
剩下的,唯有选择。
沈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清俊面容上那不容置喙的冷静,以及那冷静之下,悄然泄露的一丝对于“可能”的、近乎执拗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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