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二十七章 青痕旧伤,悬问决归

 

自双耳失聪之后,沈芷便强迫自己与周遭的一切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平衡。她深知自己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孤鸟,需得步步谨慎。要知进退,懂得在何时显露价值,又在何时收敛锋芒;要知隐忍,将所有的情绪与算计都妥帖地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不能表现得过于聪明,引人警惕,招致不必要的探究;亦不能显得太过单纯无知,惹人怀疑这“无知”背后是否别有用心。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绝不能让人感觉到她“不可控”。一个无法被预估、无法被掌握的人,在失去聆听世界的能力后,往往会更快地坠入深渊。

因此,在这方寸车厢内,她将这份平衡术施展到了极致。她不主动攀谈,不流露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意图接近的好奇,但也绝不退缩畏惧,维持着一种近乎淡漠的坦然。只要陆泊然不先开口,她便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这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比拼的是谁的定力更深,谁的耐心更久。

她心知肚明,这种刻意的沉默与回避,或许反而激起了陆泊然更深的探究欲,让他观察得更为仔细。但那也无妨。只要“敌”不动,她便绝对不动。这是她为自己划下的安全界限。

然而,这苦心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却被那半盏意外的残茶,骤然打破了。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了陆泊然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修长而蕴含着力量的手,此刻正握着那只青瓷茶盏。他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再去斟茶,只是用指尖若有似无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光滑的盏壁,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需要被拭去的痕迹。

沈芷心中无声地揣测:这只茶盏,想必他是不会再用了。于他这般习惯独处、界限分明的人而言,与他人共用器皿,尤其是她这个来历不明、目的存疑的“麻烦”,恐怕已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僭越。

她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不知这车内,是否还备有第二只茶盏?若没有,那茶壶中剩下的半壶好茶,怕是真要浪费了。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惋惜。

沉默,依旧是铺天盖地的沉默。

然而,这沉默的质地,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先前是带着试探与戒备的静默,如今,却仿佛掺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与滞涩,无声地弥漫在松木与残存茶香交织的空气里。

沈芷望向窗外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仿佛窗外那看久了便觉单调重复的山野景致,突然变得无比引人入胜。而陆泊然,低垂着头,目光依旧落在膝头的书卷上,只是那书页,似乎凝固了更长的时间,长到让人怀疑,那上面的字句,是否真的具有如此匪夷所思的魔力,能让他这般心神沉浸,纹丝不动。

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被一盏茶润湿,未曾破裂,却清晰地映出了底下悄然流动的、陌生的暗涌。

车行三日,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将车厢填塞得密不透风。直到这日清晨,马车外起了浓雾,车窗上镶嵌的晶片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将窗外本就模糊的景致彻底隔绝。

沈芷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擦拭着那片朦胧。衣袖因着抬手的动作微微下滑,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便露了出来。腕骨处,赫然是一片新鲜的、边缘泛着青紫的瘀伤,那是前几日不熟悉“踏影桎”时,数次狼狈摔倒留下的印记。

然而,比这瘀伤更刺目的,是瘀伤之下,那两道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的旧疤——颜色深重,扭曲地盘踞在腕间,如同两条僵死的蜈蚣。那是被她亲手挑断拇指手筋时留下的痕迹,丑陋,且永难磨灭。

她看着那伤痕,眼神里并无憎恶,也无自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这伤痕的存在,与其说是耻辱,不如说是一种刻骨的提醒。它时时刻刻在无声地告诉她,言谟还在那冰冷黑暗的陆机锁中,等待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来的重逢。疼痛早已过去,但执念已深入骨髓。

她没多想,只是默默低下头,将滑落的袖口重新拉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不堪的过往。

然而,当她重新抬眼时,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道视线之中。

陆泊然在看她。

不是偶然的瞥见,那目光分明是从她袖口滑落、伤痕显露的瞬间,便已精准地笼罩过来。他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见此惨状时会流露的同情或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只是一种非常淡、却极锋利的思考,仿佛一位匠人骤然窥见了某件复杂机关的核心破损处,正在冷静地评估其成因、影响,以及……修复的可能与否。

沈芷被他那过于剖析的眼神看得愣了半息,心头莫名一紧,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别开了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被水汽模糊的窗外。

而几乎在她移开视线的下一瞬,陆泊然也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极其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变回那尊沉默的玉像。只是,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因那两道伤痕的短暂暴露,而悄然改变了。

同车的第六天。夜风渐起,带着湿重的潮气,吹得马车外的帘幕轻轻拂动。精巧的机关悬轴稳稳地缓冲着车身的摇晃,维持着车内一方天地的平稳。

沈芷靠着冰凉的车壁,陷在半睡半醒的混沌之间。她听不到外面呼啸的风声,只能从微启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带着湿意的丝丝凉意,感觉到马车正在以一种异常平稳却又迅疾的速度前进。

然而,某一刻,这持续不断的、代表着前进的微凉触感,突然消失了。

马车停了。停得毫无征兆,极其平稳。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倏地睁开了眼睛。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固定的、光线柔和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对面,陆泊然依旧侧坐在那片暗影之中,衣襟整洁如初,神情是一如既往的疏淡。

他的唇,在昏暗的光线下,极轻地动了几下。

沈芷的视线立刻牢牢锁住他的唇形。

那是他们同车六日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她却看得分明:

“沈姑娘,马上就要到陆机谷了。”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接下来的字句,更是清晰而缓慢,“不妨现在告诉我,你跟我回来的目的。”

“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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