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克斯市住了九个多月后,麦琪的丈夫开始了纽约市教育局的工作。他的工作地点在曼哈顿,而他们选择搬到皇后区法拉盛,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那里亚裔人口较多,且房租也较便宜。八十年代末,法拉盛已经聚集了不少韩裔、印度裔,还有许多来自台湾的华人,生活便利,文化氛围也相对熟悉。
由于在杨克斯租住的是带家具的房子,搬家时并没有太多家当。到了法拉盛,麦琪的丈夫便从前一任房客手中买下了一些沙发之类的家具。一家人就这样,在并不宽裕却充满希望的条件下,又一次重新开始了生活。
麦琪其实也很想继续深造,攻读一个专业,但当时的经济条件并不允许。作为非永久居留身份的学生,学费往往要比本地学生高出一到两倍,实在难以负担。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先继续做一段时间餐馆的工作。餐馆虽然工时长、辛苦,但收入相对稳定,对当时的他们来说,这是最现实的选择。
把儿子的学校安顿好后,麦琪很快就在一家中餐馆找到了收银的工作。餐馆位于皇后区犹太人聚居的森林小丘(Forest Hills),她每天搭乘地铁上下班,路程尚可接受。餐馆老板姓林,来自台湾,大厨姓叶,同样来自台湾,两人算是合伙经营。
由于犹太裔顾客普遍喜欢中餐,而中餐价格相对亲民,餐馆的生意一直不错。店里做全工、半工的员工很多,有来自大陆、台湾、香港、马来西亚的留学生,也有留学生家属和新老移民。短短几个月里,麦琪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的经历中,看到了各不相同的移民与留学生生涯,也由此了解了许多关于纽约的生活细节。
上岗没几天,由于周末格外忙碌,老板又雇了一名周末与麦琪一起接电话、收银的留学生。她叫小红,和麦琪同龄,来自上海,是持语言学校签证来到纽约的。她的丈夫和儿子还留在上海,正在准备来美。小红出国前曾在上海做过中学英语老师,虽然现在读的是语言学校,但已经考过托福,正打算申请护士学校。
也许是因为背景相似,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餐馆忙的时候,两条电话线同时响个不停,她们要接电话、带位、收银,还要兼顾调酒,晚上关门前结账,再把现金交给叶师傅。对麦琪来说,唯一陌生的工作就是调鸡尾酒。她和小红索性一起买了一本调酒书,边学边做,慢慢掌握了要领。林老板对此十分满意,还笑着告诉她们,酒水的利润很高,只可惜餐馆的吧台太小,否则还能赚得更多。
餐馆里还有几位做全工和半工的女招待,其中两位来自上海,都是移民。一位叫小高,另一位叫小杨。她们告诉麦琪,自己是“老三届”初中生,八十年代初通过亲属移民来到纽约。因为读书不多,英语也不好,只能一直在餐馆打工。
小高身材修长,很爱打扮。虽然餐馆规定女招待上班要穿浅色衬衣、黑裤子和黑鞋,但她每天都会精心打扮,穿着漂亮衣裙来上班,然后到餐馆再换上工作服。她常常兴致勃勃地告诉麦琪,自己新买的裙子多少钱。有一次,她穿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来,大家看了都赞口不绝。小高轻声对麦琪说:“这条裙子要近三百美金呢,我不告诉我老公,否则他要心疼的。”大家随之笑了起来。
麦琪有时忍不住问:“你挣钱这么辛苦,还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小高总是笑着说:“来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好工作,天天打餐馆工,买点漂亮衣服,是我唯一开心的事了。”
她也会谈起家里的烦恼:儿子快要上高中了,却不肯好好念书,在纽约又容易交到不太好的朋友;丈夫开计程车,非常辛苦,正打算多攒些钱,将来买一块出租车牌照。她告诉麦琪,当时纽约的出租车牌照要十六万美元,可以像买房一样贷款,将来还可以转卖。麦琪听了十分吃惊,这才第一次了解到纽约出租车行业的运作方式。
小高虽然时常感叹餐馆打工似乎没有出头之日,却总会鼓励麦琪和小红:“你们不一样,会英文,以后再读书,总会有出头的一天。”这份来自“过来人”的善意,让麦琪心里十分感激。小红也常对麦琪说,小高其实心地很好。
小杨的年龄和小高相仿,也是随丈夫通过亲属移民来到纽约。她很少抱怨生活,也几乎不提自己的家事。她对麦琪和小红一直很友善,有时还会提前提醒她们一些“经验之谈”,比如:“这个客人很挑剔,等会儿带位时要注意。”或者:“这个人算账很仔细,千万别算错。”
她说她在别的餐馆做工时学过调酒,麦琪和小红刚开始时,常常向她请教,她也不厌其烦地教她们。没过多久,两人便熟悉了吧台上常见的酒类: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酒、龙舌兰,以及各种调酒所需的配料——水果、果汁、糖浆和饮料,还有不同鸡尾酒所搭配的酒杯。那段时间里,麦琪学会了不少客人常点的鸡尾酒,如 Martini、Margarita、Gin and Tonic、Vodka on the Rocks、Screwdriver、Black Russian、White Russian、Singapore Sling、Long Island Iced Tea、Mai Tai 等。
餐馆里还有一位叫小周的女工,负责包外卖。她也是移民,原本在上海是老高中,后来被分配到云南工作。来到美国后为了挣钱,常在餐馆打工。小周动作麻利,效率极高,忙起来简直一人顶两人。她一请假,林老板就会特别着急。
起初麦琪并不理解,心想不是还有别人能包外卖吗?林老板却说:“你去后厨看看她的速度,就知道我为什么在忙的时候少不了她了。” 麦琪抽空去看了一次,果然叹为观止。小周忙的时候,不光双手不停,动作敏捷,连脚都用上了——把挡路的东西踢开,把需要的东西用脚钩过来;嘴也不闲着,装盒子时先把订单叼在嘴里,盒子一装好,立刻用订书机订在袋子上。尤其在高峰时段,这种效率显得格外重要。
餐馆里还有几位半工送外卖的留学生,大多来自中国大陆。他们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来送外卖。在纽约,外卖不能开车送,只能骑自行车。无论晴天雨天,甚至下雪,他们都照样出勤。森林小丘一带多是公寓楼,送餐时要把自行车锁在楼下,再拎着外卖上楼。
在治安较杂的地段,自行车常常会被偷。有一次,一位留学生跟麦琪说,他刚买的一辆二手自行车,没几天就不见了。他明明用链子把车锁在路边指示牌的杆子上,却没注意那块指示牌早就坏了,小偷直接把车从杆子上方抬走了,说起来真是哭笑不得。
林老板有时不在店里,会请一位朋友李太太来帮忙看店,麦琪也因此认识了她。李太太当时五十出头,是香港移民,儿女都已独立。她不会说普通话,只讲广东话和英文,麦琪便用英文和她交流。李太太告诉麦琪,她丈夫做进出口生意,收入不错,他们正考虑在曼哈顿买公寓,只是在犹豫是买普通公寓,还是合作公寓。麦琪并不清楚两者的区别,李太太便耐心地为她解释各自的特点与利弊。通过这些闲聊,麦琪学到了不少关于纽约房地产的知识。后来她才了解到,合作公寓在纽约非常普遍,特别是曼哈顿比较高尚的地段,合作公寓甚至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餐馆周末尤其繁忙,两条电话线铃声不断,送外卖的留学生一单接一单。周末的半工人员也多,包外卖、送外卖、做招待的员工进进出出。有一个周末,林老板有事不来,便请了一位朋友陈小姐来帮忙。陈小姐看起来四十来岁,来自台湾,来美多年,单身,没有孩子,生活显得相当自在。她做什么工作,麦琪并没有多问。
陈小姐常常拿出化妆盒,当着大家的面补妆,一会儿画眉,一会儿涂口红,还热心地向麦琪推荐眉笔,说是在 Bloomingdale’s 买的,一支只要十四美元。
麦琪一听,吓了一跳:“啊?一支眉笔要这么贵?”陈小姐却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兰蔻的。”麦琪当时既不熟悉这些品牌,也不知道 Bloomingdale’s 是高档百货。陈小姐笑着说:“你刚来不久,好多事情还不懂。十四美金的兰蔻眉笔,比普通的好很多,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在来吃饭的客人中,有一位年纪较大的犹太裔老先生,常常来吃午餐。餐后若是比较清闲,他会和麦琪聊上几句。他告诉麦琪,自己已经退休,过去在纽约唐人街开衣厂,大多数工人都是华人。后来衣厂越来越难做,许多大老板有足够资金把工厂搬到海外。他说自己年纪大了,索性退休,冬天去佛罗里达住一阵子,平时在纽约,两边来回住着,倒也自在。后来麦琪了解到,唐人街很多的新移民,刚到纽约市,大多都在衣厂里做过工。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森林小丘这家中餐馆,仿佛是一扇并不宽阔的窗户。每天透过这扇窗,麦琪所看见的,是纽约真实而具体的一面:为生计奔忙的新老移民,精打细算却依然讲究打扮的移民妇女,骑着自行车在风雨中穿行、争分夺秒送外卖的留学生,还有更多对未来各自怀抱希望、却又难免带着无奈的人们。
那时的麦琪,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向何方,也说不清生活最终会给她怎样的答案。她在这家中餐馆里收银、接电话、算账、调酒,一边忙碌着手中的工作,一边默默观察、体会着这座城市的脉搏。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渐渐明白,在纽约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在摩天大楼的中间与背后,隐藏着无数为生活奔波的身影。而她自己,也正是其中的一员。她站在这家餐馆的窗前,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劳作中,悄然积累着走向下一段人生的力量。
2026年1月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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