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二十五章 默读唇语,暗窥心痕

 

对于陆泊然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沈芷没有拒绝。并非因为身体上的疲倦,也不是因为屡次摔跤后那遍布四肢百骸的酸痛。而是她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清晰地感觉到,陆泊然对待她的态度,意味不明。

他似乎在观察她,用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却又并不急于下结论的目光。这种观察,从他在静思斋看到那张从“心锁”中取出的图纸之后,便开始了。是那种观察,但却不靠近的疏离姿态,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

她沉默地踩着脚凳,掀开车帘,踏入了一个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空间。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洁,却处处透着匠心。因采用了特殊的机关减震设计,行驶在崎岖山路上竟也异常平稳,抖动极小,坐在其中,几乎如同置身于一间移动的静室。

车厢一侧是陆泊然的固定位置,铺着深色的软垫。他此刻正垂目,手中执着一卷色泽泛旧的纸张,似乎正在阅读。

车厢壁板上,嵌着一个可以抽拉翻转的小巧桌台。此刻桌台展开,固定在陆泊然的身侧。台上设有一套青瓷茶具——一只壶,配着一个茶杯,杯中有袅袅水汽升腾。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材质的青瓷小碟,盛着几块精致的点心。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充分利用了每一寸空间,但那只孤零零的茶杯,也无声宣告着,这辆车的主人,从未设想会有同行者分享他的茶盏与旅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松木清香,干净、冷冽,没有任何多余的熏香或是属于女子的胭脂气息,纯粹得如同他这个人。

沈芷依言在另一侧坐下,两人之仅隔着约莫一臂多的距离——这距离在开阔处足以保持疏离,但在这密闭的车厢里,却微妙地形成了一种被迫共享同一片空气、同一方狭小天地的窘迫。

哪怕视线不刻意交会,皮肤的每一寸感知,呼吸的每一次起伏,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对方的存在。

车厢内一时间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沈芷端正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然而,她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陆泊然手中那卷书,已经好久没有翻动了。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纸面上,实则凝滞不动,仿佛只是盯在书卷上的某一处,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神思却早已飘远。

他是在思考堂中事务?还是……

沈芷心中不免揣测起来。她总觉得,陆泊然应该有无数问题要问她。自从静思斋中,她将那半张图纸交到他手中,直到今日动身返程,期间他们再未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至少,从她这方面来看,是没有见过陆泊然的。至于渔火节那晚,陆泊然曾于礁石高处远远望见她放灯的一幕,她更是浑然不知。

她预想中,他应该会追问图纸的确切来源,会探查她与寒祁世家千丝万缕的联系,会质问她处心积虑接近他是否另有更深层的目的……总之,静思斋中当着谢玉秋和顾韫的面无法公然盘问的诸多关窍,都该在这段独处的旅程中一一揭开。

但是,陆泊然没有。

他就这样让她上了车,然后便是一片沉默。仿佛静思斋中她压低声音说出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要解开南北两座机关术巅峰之锁的、近乎狂妄的宣言,于他而言,只是顺耳听听罢了,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毕竟,数百年来,口出狂言者何其之多,又有谁真的撼动了那两座巨锁分毫?

可若他当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又为何要打破惯例,执意将她这个“麻烦”带回陆机堂?沈芷不理解。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拷问更让她感到不安,如同置身于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摸不透身边人的心思。

所以,当陆泊然开口让她上车时,沈芷心中是做好了准备的,做好了被一路盘问、甚至需要绞尽脑汁应对诘难的准备。然而,此刻这弥漫在松木香气中的、冗长的沉默,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所有的预判都困在了原地,只能被动地、煎熬地等待着对方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第一子。

她微微蜷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行程在单调的车轱辘转动声中一点一点前移,车厢内的沉默如同不断堆积的尘埃,越来越厚。陆泊然终究没有开口询问任何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执卷的姿势,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未曾开口,也未曾抬眼。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沈芷的耐心,在这样无声的拉锯中,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并不畏惧暴风骤雨般的盘问,甚至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然而,眼前这种悬而未决的静谧,让她无从揣测他的意图。

因双耳失聪,唯恐错过陆泊然忽然开口,可能对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尽管他始终一言未发——便不由自主地、时不时抬眸飞快地掠一眼他的脸,尤其是他的唇部,以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信息。

一次,两次……她的目光极快、极轻地掠过他的面庞,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她自认做得隐秘,只为确认他是否有开口的迹象。

这频繁却短暂的注视,落在陆泊然的感知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意味。在他眼中,沈芷这种行为,无异于公然的、持续的“偷窥”。他实在不懂这女子的心思。若说她有意攀附,她的眼神里却没有谄媚;若说她心怀不轨,这“偷窥”又显得过于直白甚至……有些笨拙。

他其实并不介意沈芷“看”他,陆机堂内多的是狂放不羁之辈,形形色色的目光他早已习惯,也皆可泰然处之,或以更凌厉的气势压回去。

但是,沈芷这种不明心意、动机成谜的“偷窥”,像一根轻柔却执拗的羽毛,反复搔刮着他素来冷静的心绪,让他难免有些心烦意乱,无法再像往常那样轻易地集中心神。

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自身的反应。他自诩可以不拘礼节,但那通常是对陆机谷中那些比他更不羁、更疯狂的“邪修们”而言。面对沈芷,他却无法言明,为何自己会有点 “放不开” ,有点束手束脚。

他清晰地意识到,若是其他女子,比如顾秋澜,倘若敢如此频繁地看他,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冷淡地回看回去,那目光中的疏离与威压,足以让对方瞬间收敛目光,不敢再造次。

可是对于沈芷……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倘若他此刻回望过去,她非但不会惊慌躲闪,反而极有可能会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用那双清澈又沉静、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秘密的眸子,与他对视。

而在这场无声的对视中,他无法自信,自己不会先败下阵来。

这种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无力,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

无计可施呀——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沈芷看他,又不说话。他身为陆机堂主,能处理错综复杂的机关难题,能驾驭性情乖张的各方怪才,能权衡世家大族间的利益纠葛,但如何处理被一个女子在密闭马车里频频“偷窥”,这实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任何一本他深入研究过的机关典籍或是家族训导,都从未告诉过他应对之法。

而于沈芷而言,她的心思则相对简单得多。她见陆泊然一直手持书卷(尽管那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正沉浸于阅读之中。就像言谟曾经一样,对着一张复杂的机关图谱能够目不转睛地研究上一整晚,那个时候,是千万不能打扰对方思绪的。

在多次抬头确认,陆泊然似乎真的没有要开口盘问她的意图之后,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一直僵坐着也颇为不适,她便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轻轻掀开了自己这一侧车窗的窗帘一角,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陌生的山野景色。

她这个看似自然的动作,却让车厢内那根无形的、绷紧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至少,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偷窥”暂时停止了。

陆泊然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眼睫微垂,目光终于真正地落在了许久未读的书页文字上,虽然,那些字句是否入了心,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暧昧的气息并未消散,只是化作了更细腻的暗流,在松木香气中,在车轮声中,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三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间,无声地流淌、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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