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二十四章 歧路难行,同车共乘

 

只是,在随从们心中,那杆衡量轻重的秤早已有了定论。既然沈芷并非堂主要带回山的新娘,那么她的身份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一个即将被陆机堂囚禁终身的“邪才”兼“罪徒”。既然如此,按照堂规与常理,哪怕她摔得再惨,皮开肉绽,只要还能动弹,这路,也得靠她自己的双腿走完。

至于前方那辆属于陆泊然的、象征着身份与界限的马车?那是想都不用想的奢望。连堂主的亲生母亲,陆机堂的主母,都已经有许多年未能与堂主同乘一车了,更何况是沈芷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前途未卜的外人?

规矩是冷的,人心却终究是肉长的。

沈芷摔得,实在是太厉害了。那副纤瘦的身子骨,接二连三地与坚硬的地面碰撞,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隐隐透出血迹,额角的擦伤更是红肿不堪。她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试图重新掌控那桀骜不驯的“踏影桎”,却只是徒劳地增加新的伤痕。她那倔强又狼狈的模样,饶是这些见惯了风浪、心境早已磨砺得颇为冷酷的随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终于,一位资历较老的随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沈芷拱手道:“沈姑娘,这‘踏影桎’……您还是卸下吧。”他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再这般穿下去,只怕人还没到陆机堂,您的腿……就得先摔断了。”

沈芷沉默着,没有反驳。她自己也知道,这机关助力器于她而言,此刻已成了刑具。

然而,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卸下了“踏影桎”,所有人都不能迁就她的脚程。她原本就走得慢,失去了器械助力,速度更是如同常人散步。若依着她的速度,这回程之路,怕是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抵达隐匿于群山深处的陆机堂。

时间耽搁不起,堂主更不可能等待。

除非……

一个念头在几个心肠稍软的随从心中升起——除非,有人背着沈姑娘走。

这提议一出,队伍里出现了片刻的骚动。按理说,这不合规矩,沈芷毕竟是待囚之人。但陆机堂深处深山,本就难得一见外人,沈芷这一路的表现,虽然笨拙,却异常坚韧,不哭不闹,默默承受,倒是让这些常年与冰冷机关为伴的汉子们,印象难得一致地生出了几分好感。

“我来吧,”一个身材高壮、面容憨厚的随从率先开口,“我力气大,稳当。”

“还是我来,我脚程快些,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另一个身形精干的也抢着说。

“我背人最有经验,保准沈姑娘不受颠簸。”

竟有好几个随从相继提出,可以背着沈芷走。

起初,沈芷还强撑着婉言拒绝。“多谢诸位好意,不必麻烦了……,我、我自己能行……”她骨子里仍守着那份礼节与男女授受不亲的矜持,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更不愿与陌生男子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当她再次尝试独自步行,没走多远便因体力不支和脚下崎岖而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倒时,那份犹豫终于动摇了。

她可不想还没到地方,还没见到那传说中的“无名锁”,还没找到解救言谟的一线希望,自己就先在这路上摔得缺胳膊少腿,成了一个真正的废人。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达成目标的强烈执念,最终压过了那份不必要的羞赧与固执。

她停下脚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目光扫过那几个愿意伸出援手的随从,最终落在那最先开口的高壮汉子身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便有劳……这位壮士了。”

她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了头。而这看似无奈的妥协,却让这支沉默前行的队伍里,悄然注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略显奇异的温情。

那被沈芷点到的壮汉见她满脸窘迫,连耳根都泛着红晕,心下顿时了然。方才他们几人低声交流时,便已“讨论”过,一致认为沈芷先前拒绝让人背,定然是出于“男女有别”的顾忌。他们自觉压低了声音,却不知沈芷双耳失聪,那些体贴的商议,她其实一点都未曾听到。此刻见她这般情态,更加误会这便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几个随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高壮随从正欲开口说“无妨”,旁边一个心思更缜密的却抢先道:“沈姑娘不必为难。我等稍作休息,去砍些结实的树枝,做个简易的‘担架’。由我们几人轮流抬着姑娘前行,既可免去直接背负的尴尬,也能让姑娘好生歇息,不必再受那‘踏影桎’之苦,更不会耽误大家的行程。”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既全了礼数,又解决了难题,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几人当即准备行动,寻找合适的木材。

而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前方马车内,那双始终淡漠,却异常敏锐的眼眸之中。

陆泊然静坐车内,车帘并未完全垂下,留有一线空隙,足以让他将车后的动静尽收眼底。他一直在留意着。起初是沈芷狼狈摔跤,他不动声色;随从们提出背负,她婉拒,他依旧沉默。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沈芷与人交谈时的神态上。

他再次确认,沈芷与人对话时,那双沉静的眸子总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他原本以为,这份异于常人的、近乎剖析般的专注,或许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抑或是她别有所图,是一种独独针对他的“殊荣”。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她与随从对话时,竟也是同样的神态——毫不回避的凝视。

原来,这份专注,根本无关乎对象是谁。她对他陆泊然,与对任何一个与她说话的随从,一视同仁。

这个发现,让陆泊然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原来他并非特殊,她根本没有那份“特别”的心思。这种以为自己是独特的,却愕然发现自己在对方眼中与旁人毫无二致的认知,让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同时,他还注意到,她似乎极其容易陷进自己的世界里。在无人与她交谈时,她的眼神便会放空,仿佛神魂抽离,周遭的一切都与她隔离。有随从与她说话,她开始会毫无反应,怔怔地出神,待到旁边的人忍不住轻触她衣角,或是伸手在她眼前晃动,她才像是突然被惊扰,仓促地将视线重新聚焦。

陆泊然看不透。

他的疏离,源自身份与能力造就的“高处不胜寒”,是一种物理与地位上的隔离,是外在环境塑造的“冷”。

而沈芷的疏离,却仿佛源于内在。她身在尘世,身处人群,但她的心灵世界却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她自己与周围所有东西都隔离开。她那种陷入自身世界的状态,比他可以营造的“生人勿近”更加彻底,更加……难以触及。

看不透,他就想近一点,再近一点,看清楚。

既然随从们要停下来制作担架,势必耽误行程。那么,何不将人放到眼前来?

就在随从们准备散开去寻找树枝的那一刻,马车里,一直沉默的陆泊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现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不必麻烦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车。

只见陆泊然微微抬手,拂开了面前的车帘,露出了那张清俊绝伦却疏离淡漠的脸。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得有些茫然的沈芷身上。

“让她上车。”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随从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主竟然……竟然邀请一个身份不明、即将被囚禁的女子,同乘一车?

沈芷也愣住了,她紧紧盯着陆泊然的唇,确认自己读出的信息无误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他同车?这……这于礼不合,更与她此刻的“囚徒”身份格格不入。

陆泊然却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行程紧迫,勿要耽搁。”

这话既是对随从们的解释,也是给了沈芷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而在他心底,一个更真实的声音在说:这么近,在归程中一直看着,总能看清楚吧?

一时间,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所有随从都敛声屏气,看着他们那位向来不近人情、界限分明的堂主,做出了这个破天荒的决定。

而沈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迎着陆泊然那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终于,在无数道复杂视线的注视下,迈开了沉重的脚步,走向那辆象征着陆机堂权威、也即将载着她驶向未知命运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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