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迷茫 (7): 成了“黑五类”

第二章  少年迷茫

7、成了“黑五类”

1960年代初期“阶级斗争”的口号被提到了重要地位,与此相呼应,学校里开始重视“家庭成份”和家庭出身。

大约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学校里经常布置填一张标明“家庭成份”的表格。爸爸让我们填写“自由职业”,说这是我家1949年以前的经济来源,我就这样填了,但我不知道自由职业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我成长的年代这是一个被消灭了的职业,怎么能自由找职业呢?国家是要统一安排一切的,而且“自由”不是一个好词,一篇“反对自由主义”是我最早学到的著作,它让我们心甘情愿的放弃了争取一切“自由”。

文革中我因为死保老师成了被关注的目标,整天谨言慎行,不想再被抓住任何把柄,我又怀疑红卫兵们也不懂什么是自由职业,所以再填写家庭成份的时候,我就填写了“地主”,这是我从爸爸写的材料上看到的。这样,我就跟爸爸的成份一样了,况且,这是“地、富、反、坏、右”组成的黑五类中最罪大恶极的一种成份了,我自觉地把自己划入了最劣质的一类,那些盯着我的红卫兵还能把我怎么样。

这样填写,我和姐姐的家庭成份就不一样了。这样填写,我的麻烦就来了。第一次去北京回来没几天,红卫兵就缠住了我,要我交出乘火车的车票钱,我气极了,凭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家庭出身,还因为我是自己跑到北京,不是学校统一组织去的,被认为没有资格享受国家给予大中学生的待遇。可就算我是一个初中生,我也知道,如果我要交买车票的钱,也轮不到交给我的同学啊。卖车票的是车站售票处,剪票的有检票口,查票的还有列车员呢,而我上火车时,一切放行,什么时候国家把这个工作交给我的同学了呢?

我想不明白,晚上对妈妈讲了这件事。妈妈说,乘火车没买票,如果都这样做,国家损失就大了,等于我们占了国家的便宜,所以补上票钱也是应该的,不过学校是不是有这个权利来收票钱,还是铁路局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不知道。我告诉妈妈,这根本就跟学校无关,我不相信这些要车票钱的学生是受学校委派的,明明就是因为我跟他们观点不同,利用此事来打击我。

妈妈跟爸爸商量后决定给铁道部有关部门写一封信,说明我乘火车去北京没买票的事,作为家长有责任帮孩子把票补上,但不知该把钱交到哪里,所以就随信寄去23元钱,这是往返北京的火车票价。妈妈寄走了信,我的心安定下来。红卫兵还是来找我要钱,我置之不理,既不和他们争论,也不提寄钱的事,我想铁道部收到妈妈的汇款一定会寄回收据的,那时再叫他们看,否则说什么都没用,他们不会听的,他们只会胡搅蛮缠。

想不到的是,妈妈很快收到了铁道部的回信,信写在一张红色标题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部信笺”上,大意是说,根据中共中央关于大中学生赴京串联一律免费乘车的通知精神,你的孩子属于这一范畴,所以现在随信退回您寄来的23元钱,希望鼓励您的孩子继续关心国家大事,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落款是铁道部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这封信去了学校,红卫兵照例过来向我索要车票钱,我一声不响,走出教室,径直走到“文革委员会”的办公室,找到任“文革会”主任的原书记赵贵忱,向他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并把那封信递给了他,告诉他,向我要钱的红卫兵还等在门外呢。赵书记看了信,对我说,有这封信太好了,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放心吧,他们不会再找你了。当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班的一个红卫兵又追上来要钱,我对她说:“找赵书记要去吧,我交给他了。”她找没找赵书记我没看到,但从此这件事就告一段落,没有人再向我讨要车票款了。

几十年后,早已退休了的赵书记生病住院,我去看他。躺在病床上的赵书记还记得当年的那件事,他笑着对我说:“当时我就想,这个小丫头胆子还挺大呢。”其实,我的胆子一点也不大,只是弄不懂,革命的目的不就是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平等的机会,平等的地位,平等的权利吗?为什么总是有一部分人要压迫另一部分人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为什么要革命呢?难道就是为了把骑在别人身上的压迫者揪下来,自己再骑上去吗?这也是我一直都秉持的观点,我讨厌不可一世的特权者,反感那种“打江山坐天下”的流氓口气。

红卫兵大行其道的时候,一个名叫谭力夫的北京大学生发表了一篇讲话,被到处转抄,他大力宣扬的一副对联写的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是“本来如此”。这个蛮横、霸道的对联把家庭出身的问题推到了极点。我理所当然地不认同这个观点。那时候,我们看到一个人首先想到的是,他是“红五类”还是“黑五类”,而不是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品质和什么能力。甚至明明是平时很熟悉的人,也完全抛开所有的印象,只看到一个标志:红还是黑。虽然“黑五类”的脸上没有被刻上“红字”,但看他的人眼睛里自有色彩。

有一次我从走廊进入教室时,班里一个“红五类”挡在第一排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叠纸,在我前面进去的同学得到了一张,然后一声不响地低着头走到教室后面坐下了,我走过“红五类”身边时,又递了一张给我,我接过来看,是一张传单,标题是“给黑五类子女的一封信”,开头就是:“黑五类的狗崽子们,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我只看了这一句话,就把传单甩过去,扔在了“红五类”身上,说:“我不是狗崽子!”“那你是什么?”他惊讶地问。我大声说:“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和你一样,是人。”他楞在那里,说不出话。我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在座位上。我很气愤,这个同学的母亲和我的妈妈在一个单位工作,前几天因为被单位的同事贴了大字报,指斥她为“官太太”搞特殊化,而跑到我家向妈妈诉说,我放学后,她还没走,妈妈正在安慰她,而今天,她的儿子这样对待我。

没过多久,这个刚刚当了没多长时间的“红五类”同学也因为父亲被指为“叛徒”而成了“狗崽子”,从此成了沉默的人。我没有兴灾乐祸,我只感到悲哀,因为我们都是受害者,但我和他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如果我们换一个位置,我不会整他,因为平等的理念是我从小就懂得的事情,而他不懂。

但是悲哀的事情数不胜数。1967年的春天,我曾看过北京《中学文革报》登载的《出身论》,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为在《血统论》盛行的时代还会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而庆幸。直到八十年代初我才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遇罗克已经在1970年就被处以死刑了。当时他只有二十七岁。他的死,仅仅是因为他写了《出身论》

《出身论》提示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只是一个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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