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这是为什么?》第十四章 飞鸟各投林 (五)探悉佛学以自省 (六)他俩不舍不弃永相依

五、探悉佛学以自省

在所老干处组织离退休职工郊游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亭子里闲聊。

龙腾跃突然问杨嫄︰“听说你现在信佛了?”

杨嫄说︰“才接触到一点佛学。”

“信神是唯心的,你是个唯物主义者嘛!”龙腾跃觉得共产党员怎

么能信神呢?

杨嫄说:“这一点你就理解错了,首先,佛不是神,佛是佛教徒对佛教创立人——释迦牟尼的尊称,是为‘觉者’之意;其次,我没有皈依佛教,我了解的只是释迦牟尼说教中我能理解的人生哲理部分。”

龙腾跃问:“你怎么会对佛教感兴趣的?”

杨嫄说:“有一次我到圆通寺参观,正碰上一僧人讲经。因为我对佛经一无所知,完全是好奇,就进去听了,有所启发。还拿到一份材料”。

龙腾跃也好奇地哦了一声说:“我对佛教也是一窍不通,你能不能对我解释一下,什么是佛学。”

杨嫄笑笑说:“唉哟,你问我这个问题,就相当于我问你:‘什么是马列主义’一样!”

大家一阵笑。

“你简单地概括一下嘛!”龙腾跃仍然打破沙锅问到底。

“简单地说:佛学是哲学。”杨嫄答道。

嵇赟紧接着说道:“是的是的,中央电示台四频道的《文化之旅》曾经有一个佛学的专题,是一位教授讲佛教的教义,重点讲了‘因果报应’的问题。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我也很受启迪。当时电视台的讲座里有四位穿着袈裟的和尚,教授讲完后,主持人问这几位和尚有什么补充,他们说没有了。”

(一)因果报应常相随

杨嫄说:“我也只是了解一点,四谛中的‘五阴聚合说、十二因缘说、业报轮回说、涅槃……’”

龙腾跃说:“是呀,什么是四谛、涅槃,我一点也不懂,你介绍一下嘛!”

杨嫄介绍说:“四谛说是早期佛教的基本教义,即:苦谛、集谛、灭谛、道谛。所谓‘谛’,是印度哲学的通用概念,有‘实在’或‘真理’的意思。我国现代汉语词典对其解释是:佛教指真实而正确的道理。所以‘四谛’亦称‘四条真理’。四谛又分为两个部分,苦谛、集谛说明人生的本质及形成的原因;灭谛、道谛说明人生解脱的归宿和解脱之路。

“首先说‘苦谛’。佛教把社会人生判定为‘苦’,关于‘苦’的分类很多,有四苦、五苦、八苦、九苦、十—苦等等。《增-阿含经·四谛品》中有一种说法:彼云何名为苦谛?所谓苦谛者,生苦、老苦、病苦、死苦、忧悲恼苦、怨憎会苦、恩爱离别苦、所欲不得苦,取要言之,五盛阴苦,是谓名为苦谛。这八苦可以分为二类:第一类生老病死,认为人生的自然过程是苦;第二类,忧悲恼、怨憎会、恩爱别离、所欲不得,把主观愿望不能满足说成是苦。最后归结为‘五盛阴’,‘五阴’是佛教对‘人’的一种特殊称谓。‘五盛阴’指对人生的爱恋和追求,以此为苦,也就是以人的生活本身为苦……”

龙腾跃插话道:“是的,人生是要吃很多的苦,不仅仅是那八种,事业上的艰苦奋斗,那也是要吃很多的苦,要苦干、硬干、拼命干;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所有的喜悦、幸福感是短暂的,然而取得成功的过程是慢长的、艰苦的,可以说,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艰苦奋斗中度过,然而只要是积极向上地奋斗了,终归能先苦后甜,苦尽甜来。”

孟青插话说:“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东方泥补充说:“学习也是门苦差事,有人说,苦个博士把人都逼疯了。这不算苦命,这是苦中有乐,先苦后甜,知识改变命运。‘苦谛’是说人生命运之苦。这种苦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它是天灾人祸造成的。天灾有︰地震、水灾、旱灾、虫灾、火灾,陆、水、空交通事故、疫情等等;人祸有:战乱、冤假错案、右派、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反革命等等。一次运动几十万,涉及家属,有工作关系的牵连,就是几百万,影响几代人。胡耀邦在邓小平、华国锋的支持下,以‘我不下油锅,谁下油锅’的精神,排除重重阻力,平反历史上的冤假错案,为中国人民立了一大功,将永载史册。唉……,冤假错案常有,平反不常有,是谓‘苦谛’”。

杨嫄说︰“佛教创立的早期,社会动荡,人生离乱,悲苦丛生。因社会底层的失意者和绝望者中,容易引起共鸣。早期佛教教义缺乏一种积极向上的充满进取的乐观精神,在僧侣中曾引起自戕、自杀和互杀的弊端。佛教‘戒’杀的律文,最初就是为了制止这一弊端而制定的。后期佛教教育人生难逢,人生可贵,要求其信徒利用有生之年好好修道积福。”

嵇赟说︰“但是,总体上说来,佛教信徒,特别是不得意者,‘看破红尘’,躲进深山廟里修行,仍有消积悲观情绪的倾向。”

杨嫄继续介绍说:“集谛是说明诸苦和人生的原因,内容就比较丰富和复杂了。大体上可以‘五阴聚合说’、‘十二因缘说’、‘业报轮回说’来概括。

“五阴聚合说:佛陀认为,宇宙间一切事物和现象,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多种因素集合而成。‘有情’(指包括人在内的一切有情识的生物,也称为‘众生’),则由‘五阴’组成。‘阴’也译作‘蕴’,有‘积聚’或‘覆盖’的意思。实指类别。‘五阴’就是色、受、想、行、识等五种現象的总称。

“‘色’的定义是‘质碍’,凡具有‘质碍’作用的现象,统称作‘色’,相当于物质概念,但含有少数精神现象。‘色阴’包括四大(地、水、火、风),由四大组成的感觉器官(眼耳鼻舌身)和感受对象(色声香味触)等。

“‘受’意即‘领纳’,指主体領受客体给予的痛痒苦乐等体验,相当于心理学上的感受,‘受阴’有三类: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

“‘想’意即‘取象’、‘施设名言’,相当于摄取表象,形成语言概念的精神活动。

“‘行’的定义是‘造作’,特指思想中决定和支配人的行为的那些因素,如目的、筹划、决断、心理趋向、意志等。

“‘识’的定义是‘了别’指一切认识活动赖以发生的精神主体,早期佛教分六种,即具有见、闻、嗅、味、触、思维作用的眼、耳、鼻、舌、身、意,通称‘六识’。

“五阴中的四阴又叫做‘非色四阴’简称为‘名’,因此五阴又叫做‘名色’。‘名色’可以泛指一切精绅现象和物质现象;而‘五阴’往往特指‘有情’或作为人的代称。佛教对‘非色四阴’的区分,在心理学和认识中有重要意义,至今仍然有探讨的价值。但‘五阴’的理论,却是为了引出因果报应的宗教观念和‘人无我’的哲学结论……”

“唉呀!”孟青微笑着说︰“佛经传入中国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了,当年汉语用词的意思与现代汉语意思有较大的差别。例如‘阴’是指类別,‘有情’表示众生,‘色’相当于物质概念。‘非色四阴’又简称为‘名’,‘名色’可以泛指一切精神和物质现象。对这些早期翻译过来的名词,我们还不熟悉,你讲得越细,我们听众越糊塗。你能不能用通俗一点的语言向我们讲一讲。”

杨嫄笑笑说:“好,好,我少讲一点理论,只讲结论。‘十二因缘说’的基本教义是:‘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也可以反面表述:‘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意思是说,世界是普遍联系的,没有孤立存在的现象;任何现象都处在生灭变化中,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这些联系和变化,只有在一定条件下才能引起。这就叫‘缘起’,缘就是条件。所谓‘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此中的‘因’,指诸缘中起决定性作用的那些条件。离开因缘,就没有世间的一切。”

嵇赟说:“这一学说,反映了客观事物的最普遍的存在状态,含有辩证法的因素。”

杨嫄继续说:“十二因缘是用‘缘起说’解释人生及其流转过程的,因为是由十二个概念构成一个前后相续的因果链条,所以也叫做‘十二支缘起’,即:老死、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痴。这十二支可以由因推果,也可以由果追因,前者叫‘顺观’,后者谓之‘逆观’。我就不详细地说了。

“现在再来介绍一下‘业报轮回说’。‘十二因缘’是‘业报轮回’的理论基础;业报轮回是早期佛教的宗教核心。按照后来佛教比较普遍的说法,‘十二因缘’是涉历过去、现在、将来三世的因果链条,现在的果必然有过去的因,现在的因必将引出未来的果。十二支在三世因果中的循环运行是这样的︰

老死、生——未来的二果;

有、取、爱——现在的三因;

受、触、六入、名色、——现在的五果;

行、痴——过去的二因。

“这就叫做三世二重因果。作为能够导致果报的行为,叫做‘业’,‘业’是梵文的意译,音译‘羯磨’,意思是‘造作’。业分身(行动)、口(言语)、意(思想)三类,也就是人的一切身心活动。任何思想行为,都会给行为者本人带来一定的后果,这后果叫做‘报应’。‘业功不失’,是联系因果报应的纽带。作什么性质的业,得什么性质的报,这是铁的法则。所谓善有福报,恶有罪报。报有迟早,有‘此世报’,也有‘它世报’。报是必然的,不可逆转。……”

“啊哈!”龙腾跃忍不住插话道:“佛教在中国有深远的影响,因果报应这一条可以说家喻户晓,而且是被无数事实证明了的。”

东方泥说:“是的。陈毅有一次在记者招待会上,曾经就当时向中国挑衅的人说过这样的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胡耀邦也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有因果报应的因素在里面。”

杨嫄说:“早期佛教主张自作自受报;自己的思想行为创造自身和周围环境,一切责任和后果由个人承担。这一理论要点,连近代的西方一些思潮中也能发现。”

嵇赟说:“早期佛数的这些说法,反映了客观事物的部分真理,即发展变化和普遍联系的方面,含有相当丰富的辩证法思想。”

东方泥说︰“坏事干多了,就会从量变到质变,自己走向反面,受到惩罚;整人整多了,老怕别人报复,半夜害怕鬼敲门,提心吊胆过日子,也会短命”。

杨嫄说:“好了,现在再介绍灭谛。四谛中的灭谛提出了佛教出世间的最高理想——‘涅槃’。即熄灭了一切‘烦恼’,追求安稳宁静的精神境界。而通向涅槃的解脱之路,就是四谛中的道蹄。被总结为‘八正道’,或称为‘贤圣八道,即: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从身、口、意三个方面规苑佛徒的日常思想行为。这两蹄比较容易理解,不多说了。

“我初涉佛学,用因果报应观察社会,从中央到省、市,到218号信箱,到我们研究所,凡做了坏事的人,都遭到报应。任何事都是有因就有果,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不报在今世,就报在来世;不报到本人,就报到下一代,甚至下几代人身上;报不报?怎么报?那是有条件的,条件成熟了,形势转换了,报应就出现了。……”

“是的。”嵇赟说︰“希特勒,纳粹德国元首,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战犯。1938年吞并奥地利和?克的苏台德地区。1939年占领整个?克斯洛伐克,9月侵略波兰,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1940年以突然袭击的‘闪电战’占领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法国,以法西斯手段,几乎控制整个欧洲大陆,用最残酷的方式,滥杀无辜。1941年6月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大举进攻苏联。他哪里料到,苏军奋起自卫,1944年苏军发起总反攻,同年6月美英开辟第二战场。1945年4月30日苏军包围柏林时希特勒自杀。因怕苏军鞭尸,暴尸,自杀后将尸体化为灰烬,下落无迹……”

东方泥插话说;“我看到一篇文章披露:‘在丹麦的北海海滨发现过一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名德国潜艇水兵的信,说希特勒就在这艘潜艇上。潜艇撞上了沉船,被撞了个大洞,部分艇员逃生,但希特勒在艇尾紧闭的舱内,无法脱身。”

“还是死路一条”。孟青说。

嵇赟继续说︰“墨索里尼,意大利独裁者,法西斯党首领。1936—1939年参与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1940年进攻法国,同年9月,签订《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形成法西斯三国轴心。1943年7月,因军事失利和国内反法西斯运动高涨,被推翻和遭囚禁。9月为德国伞兵劫走,并在意大利北部充当德军占领区傀儡政权头子。他哪里料到,1945年4月在逃亡瑞士途中,被意大利游击队捕获处决,暴尸街头示众;东条英机,日本首相,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战犯。1931年参与策划‘九一八’侵华事变行为,1937年任侵华关东军参谋长。1940—1941年晋升陆军部次官,主张全面侵毕、对美英开战。1944车2月又兼任参谋总长,进一步扩大战争,几乎侵占整个东南亚,侵略军所到之处实行三光(烧光、杀先、抢先)政策。他那里料到,1945年8月日本战败无条件投降。东条英机自杀未逐,被捕入狱。1948年被远东国际法庭处绞刑。这些头目发动战争,不仅仅个人遭到报应,而是涉及亿万人民的牺牲和苦难,包括他们本国的人民在内。他们罪大恶极,将一臭万年。”

龙腾跃说:“日本战犯悍然偷袭美国的珍珠港,给美国人民以巨大的灾难;美国还以两颗原子弹,对日本人民造成的灾难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能怪谁?警察对黑人实施民族主义的暴力执法,造成人命案,引发大规模的游行抗议和动乱,这能怪谁?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

孟青补充说:“我在《北京晚报》上看到一篇文章,讲到圆明园是如何被焚烧的及其罪魁的下场,真是无巧不成书,神了。1860年7月,英法联军向北京进军,咸丰帝吓得逃到热河。10月6日英法联军入侵圆明园,有二十余名圆明园技勇太监奋勇抗敌,终因寡不敌众而以身殉职。晚上七点多钟,侵略军占领圆明园。

“侵华英法联军的四个头目是:詹姆斯·额尔金(英国伯爵)、格兰特、葛罗和孟托帮,他们‘合议分派园内之物’。侵略军就开始了疯狂的掠夺,将财物和艺术品一扫光。后来额尔金借口英法被俘‘侨民’受清政府的‘戕害’,于是年10月18日清晨,额尔金正式下达火烧圆明园的指令,英军骑兵团一火队率先放火,火焰升起后,天色都变得暗淡了。随后众多联军便在园中各处任意纵火。联军三四千人连续纵火两天,300多名太监、宫女、工匠被烈火围困,而葬身火海。看到一片火海,额尔金得意地宣称:‘此举将使中国与欧洲惕然震惊,其效远非万里之外之人所能想象。’

“额尔金这个家伙恶貫满盈,1856年就是他受委派来华,攻占广州,威逼清政府签订《天津条约》。火烧圆明园后,额尔金便南下香港,依约划割九龙。1861年初他率英军‘凯旋’归国,得到维多利亚女王的嘉奖。随后他被委任为印度管辖区总督。1900年英国出版的《詹姆斯·额尔金评传》称:额尔金死于印度喜马偕尔邦的达兰萨镇。一日他居住的房里突然被雷电击中起火,額尔金情急之中心脏病复发,葬身于火海之中……”

东方泥哼了一声说:“真是上帝有眼,这一雷打得那么准,非要把他烧死。”

杨嫄说:“业有一种不导致报应决不消失的力量,叫做‘业力’;作什么性质的业,得什么性质的报。以江青为例,她陷害三十年代文艺界了解她的人,清除隐患;对近代文艺界的人搞极左,整死不少人。首先判她死缓,后改为无期徒刑,又给她保外就医。但‘业力’没有消失,直到她自杀,以命偿还了欠债,‘业力’才算消失。世界上如果有人要为受到报应的人借尸还魂,说明‘业力’未消失,会使报应代代相传,直到‘业力’消失为止。你劝他、批评他、骂他,都没有用。作为老百姓我们只好袖手旁观了。”

东方泥说:“老子的《道德经》第二章认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把矛盾双方看作相互依存,互为条件。在第四十章提出‘反者道之动’,对立双方可以互相转化。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有因就有果,因果报应是符合辩证法的。”

(二)不图来生正现身

杨嫄说:“因果报应对每件事,每个人都会存在,就看你是否能够认识。‘文革’期间,两大派斗得昏天暗地,杀气腾腾,死伤惊人。中央承认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指出无产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要各自多作自我批评,号召要团结,说明两派都有错误;‘文革’结束,改革开放以后,中央提出,两派都是‘继续革命下的产物’,‘没有一贯正确派’,各打五十大板,号召团结起来向前看。有些人遭到报应,有些人逃脱了;逃脱了现世,逃不脱下世,逃脱了本人,逃不脱下辈人。不信,就等着瞧。

“正因为如此,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管我自己。我认真检查我在‘文革’中的错误,我深深感到,为了挽回我在‘文革’中参与活动所造成的不公、错误、损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多行‘善’……。”

孟青说:“这一点我可以证明。几次大的自然灾害出现以后,党员进行捐赠时,杨嫄捐赠的钱是我们一般党员的五倍甚至十倍,而她的工资并不高。有件事不知你们是否记得,有一次过组织生活,到吃饭的时候才见到狐光正。他什么时候来的大家都不知道,有人说他先就来了,躲在一个角落里,大家没注意。待各自纷纷入席的时候,狐光正当然也准备入席,龙腾跃冲他说道:‘你来干什么?你六年不交党费,你已经自动脱党了。党员聚餐是用党费开支的……’,弄得老狐红着脸站在桌边不知所措。杨嫄朝他说:‘坐下吃吧!如果要算钱,这顿饭钱我替你出’。这才解了危。杨嫄‘以德报冤’,其效果比批评他、惩罚他更得力。”

大家都表示认同这一点。

 

六、他俩不舍不弃永相依

蒯晓情由于她的医术精湛,被群众认可、称赞,扬名远近;并有多篇学术论文在国内外有影响的医学杂志上发表,还有具实际经验总结的专著,她是医院第一批获准的主任医师。一个大学的名声看教授,一个医院的名声看主任医师。蒯主任这块牌子还是起作用的,退休以后仍继续反聘,其目的,一是传帮代,培养人才;二是解决一些疑难问题。她不必采取坐班制,只是在住院部参加查房,提提意见,上半天班。她毕竟是80多岁的人了,随着年龄的增加,体质下降,也是自然规律,不可抗拒。近几年几次犯病,身体变得虚弱,特别是最近的一次心肌梗塞,十分危急,科主任准备下病危通知,但是他的老公早已去世,她领着独生女一直过着单亲生活。把女儿拉扯大以后,女儿到美国自费(实际是靠奖学金和自己打工)留学,毕业以后在美国找到一份较好的工作,留在了美国。蒯主任身边没有直系亲属。她的得力助手、已退休的护士长雪莲花闻讯,立即赶到病房,守了她七天七夜,配合科主任对她进行了精心治疗和护理,这些措施都是从她那里学来的,现在用在了她的身上,终于转危为安。蒯医生深知自己的病根和身体状况,这次能抢救过来已是幸运,不知什么时候再复发,说走就走了,她必须对后事作一个安排。

蒯晓情首先找了雪莲花,告诉她,本人的身份证、户口本放在哪里;房产证、存折、医保卡放在哪里;家里的备用现钱放在哪里;本人的密码是多少,为什么取这样的密码,告诉她以便记忆。这些东西都不能放在一起,而且是放在别人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也不能够用文字记录下来,是要靠死记的。雪莲花重复了几次,得到纠正,总算记住了。还告诉她,每年需要交纳些什么费用,在她生前死后都要请她代劳了。随即把住房的钥匙交了一套给她。能够遗传的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两项:房产证、存折。怎样处理,蒯晓情有一个经公证处盖章的遣嘱。

遗   嘱

一、从即日起,我的一切财物交由雪莲花代管;

二、我离世前后的一切费用,从我的存折中取出支付;

三、我离世后,我的存款、房产折合现金,由辛玉屏、逯笛、雪莲花各占三分之一分享;

四、此遗嘱以上三人各持一份。

五、 蒯晓情

六、郦静月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蒯晓情找的第二个是郦静月。

蒯晓情用惆怅的语调说:“静月呀!我不行了,我将不久于人世。几十年来

,我深藏着的一桩心事,现在不说不行了……,我要告诉我的独生女儿玉屏,她的生父是逯笛。我已经打电话给玉屏,说我病了,召唤她回来一趟,最后见一面,让她了解她的身世,这是她生的权利,这样我就不欠他们父女的债,可以安心地走了。你是最了解内情的,她回来以后,请你看在我俩过往的交情上,把我和逯笛之间的事,向我的独生女、我的独生心肝说明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不能再陷入往日的灾难之中,我怕我说不完就会断气……。”

郦静月心情忧郁地说︰“好的,你放心,我会实事求是说的。”

“还有。”蒯晓情恳请地说︰“请你们费神帮我找到逯笛,请他到昆明来一趟,我要与他成婚,一来了却他终生寄托着的一个希望;二来结束玉屏非婚生子女的身世。”

郦静月被她这最后的付托所感动,说:“唉!到这个时候你还在为他人作想。好!好!我们一定完成这个任务。”

回到家,郦静月立即把蒯晓情的诉求转告给东方泥。

东方泥同情地说:“这真是‘好似和针吞却线,刺人肠肚系人心’啊!这种诉求我们当然要尽心尽力去完成。”

东方泥问蒯医生,现在逯笛在什么地方?蒯医生说,原来知道他在丽江县鸣音黑白水一个山村,后来他换了好几个地方,我也说不清。

原打算乘长途汽车去,季健君说:“不行,他的行踪不定,还得现找,这样太费时间,怕蒯医生等不到那一刻。我让儿子开着自驾车去,比较方便,我们从丽江鸣音开始寻找,顺籐摸瓜一站一站地找。我和儿子去,你就不必去了,你毕竟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东方泥说:“不要紧,现在都是高速公路,路况比较好,坐的又是小轿车,我带上常用药,没得事。滇西北我比较熟悉,我过去在野外勘查队搞调查,都在大森林里奔波,鸣音黑白水我就到过。”

蒯医生知道他们要出发了,让雪莲花取一笔钱给他们作盘缠。季健君说︰“我们两家都不缺钱,你的存款就不必动了。”蒯医生说︰“这笔钱我带不走,剩下来的,都给你们,你们是不是为了我的事,舍不得花这笔钱……。季健君忙说:“唉呀,你这么说我们只好收下这笔钱上路了。”

为了防止意外,蒯医生被转移到干部科住院作保守治疗。

不几日,玉屏从美国赶回来了,一见到妈妈的头发全白了,病歪歪的样子,并听说曾准备下病危通知,但蒯医生家已没有直系亲属……,玉屏悲痛地说︰“都怪我,我把我妈一个人留下,只顾我自己的家和事业了。我曾经想把我妈接到美国,让她颐养天年,可是我妈不愿意。她说,她的事业在中国,她的生活圈子在中国,她的朋友在中国。我也不好免强。

我妈这一生太辛苦了。”

蒯医生欣慰地说:“你能回来一趟就很好,这是对妈的最大安慰。当妈的总是牵挂着儿女的,但不能总是把儿女拢在自己身旁,他们有自己的理想、追求和前程。儿女长大以后,都是这样慢慢成长起来的。当医生是很好的职业,‘救死扶伤’,是对社会对人做有益的事,但是要精通业务,否则出医疗事故就是大事,是人命关天的事,大意不得。这是我最担心你的心事。你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妈无法分担你的困难和忧愁,而且妈迟早是要走的,我说这样的话恐怕是最后一次了……”玉屏拦住她的话说:“妈,你怎么这样说。”蒯医生说:“医生的职业给了你一个爱护人的机会,善待他人,你才能广交朋友。古人说:‘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以恕己之心恕人则全交,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寡过’。类似的古训和格言还很多,你要好好学习,并身体力行,这样你就不会孤独,妈就可以安心地走了。人都是有这一天的,你不要难过……”玉屏呜地一声哭起来。蒯医生说:“你看,才说我要走了,你就哭起来,这就在撕我的心,我一生都生方设法让你生活得愉快,到我临终时若听见你的哭声,我会死不瞑目啊!”

郦静月劝慰道︰“好了,别哭了,你妈说的是肺腑之言,她是担心你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担心你经不住生死离别的难关。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玉屏哭着说:“这是爱的眼泪,依恋的眼泪,自责的眼泪,我没有机会回报她。我的眼泪忍不住了,让它流吧!到她撒手人寰,我再哭天喊地,她也看不见听不着了,有什么用。”

这时躺在床上的蒯医生眼角也滚出了泪珠。郦静月忙说:“你妈还在危险期,不能使她太伤心,这样对她的身体不利。玉屏的哭泣才慢慢收敛了。

吃了中午饭以后,玉屏搀扶着她妈在医院花园里慢慢走了两圈,坐着晒了一会儿太阳,然后回到病房午睡。

郦静月待蒯医生入睡以后,示意玉屏出来。坐在走廊的一排靠背椅上,把玉屏的身世详细地说了。

玉屏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认为我有一个好爸爸、一个好妈妈、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爸…现在应该说我的养父对我很好,我十岁的时候他仙逝了,我都十分惋惜,我现在还在怀念他。突然告诉我,他不是我的生父,而且我还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我怎么转这个弯子,我如何接受我的生父?我的养父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吗?”

郦静月说:“他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唯一能说清楚的只有你妈。你生父被处分后遣送到边远的山村不久,你妈就回昆明了。有人出于忌妒,想利用你作为人质毀损你妈,但又找不着根据,成为悬案。你妈守口如医用药瓶,主要是为了保护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非婚生子女,怕

人议论,怕你受歧视,中国的人言可畏啊!”

玉屏问︰“我的生父知道有我吗?”

郦静月说:“那年他到昆明来找你妈的细节刚才我已讲了。你妈没有告诉他,他留有一个女儿已九岁,告诉他也没有用,他一个未婚青年,不可能领着个小女儿到处劳顿奔波。当时只能由你妈把你养大成人,毕竟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个小生命,她是你的第一监护人。她还有一个想法,认为自己与你生父的年龄有较大的差距,不太合适,怕人议论;而且你生父还年轻,应该找一个合适的对象成家。至于怎么使你们父女俩相知相认,那要等待时机。

“你的养父去世以后,我们曾经向你妈提过,现在你已经是自由身了,如果你觉得逯笛合适,那就与他成亲吧!她又顾虑,她说:‘因为逯笛曾要求我允许他过几年再来看我,但是几年过去了,他也没有来,是不是已经找了对象结了婚。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他,让他的新婚妻子得知他过去的情史,甚至还有一个女儿,那会破坏他的家庭,使不得。这次你妈也向东方泥打了招呼,如果得知他已成家,其他的不必说,只悄悄告诉他,他留下女儿在哪里就行了。如果他仍然是单身,可以告诉他,我要与他完婚。”

玉屏感慨地说:“这种事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不是问题。管你是怎么出来的,与他何干。人人都有生的权利,人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我妈现在要与我的生父结婚,恰好证明我是非婚生子女,怕什么?”

郦静月说:“这是你妈到了最后关头才作出的决定。”

玉屏说:“管你什么年龄不年龄,真爱才是最珍贵的。我们对封建意识未能进行严肃认真批判,许多陈旧的、落后的、保守的陋习左右着舆论,让人作茧自缚。”

郦静月说:“你妈有她自己的想法,你还是听你妈的吧!”

玉屏答应说:“那当然。”

下午蒯医生醒来,郦静月俯在她耳边说道:“下午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情况都向玉屏说清楚了。”

蒯医生感激地点了点头。

傍晚,玉屏向雪莲花说:“这些时都是你来照顾我妈,你辛苦了。我回来了,晚上就让我陪陪我妈,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晚间,蒯医生把遗嘱给了玉屏一份,并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一)走遍天涯寻逯笛

再说季健君让儿子开着车,接上东方泥出发了。高速公路,小伙子开车又急,一天工夫就赶到了丽江,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鸣音。提起逯笛,不少群众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年轻的医生,凭几根针、几只火罐医好了不少人的病。他的医疗器械很简单,他就背个背包走村串寨,很多偏辟的地方他都到过。从鸣音向北,宝山、高山、高寒他都去过,凡是人跡罕至的地方,只要有村寨,哪怕只有几户,他都去探访,他认为这些地方是最缺医少药的,这是他的责任地段,当地的老乡都非常感激他。东方泥向季健君父子俩介绍说,我当年只到过鸣音,从鸣音再往北就不通车了,得全靠两条腿跋涉。都是高山地区,为了防止雨季的滑坡、蹋方,当地的老乡都住在山顶,而且分散在山咔咔里(方:窄小的地方),看起来不远,俗话说,望山走死马。对人哩,那不是走,那是叫爬山,手脚并用,爬得你两腿抽筋。云南是横断山脉,隔一条箐沟可以聊天,若要握个手得走半天。常言道住惯的山坡不嫌陡,那是指住在那里的农民,只在一个小范围里活动,不必每天爬大山。逯笛要走村串户,那的确不容易。

据了解,逯笛在丽江县工作的时间最长,后来他觉得仅在一个小地方转,问题也解决得差不多了,他要到最偏辟的地方去,一开始他是转工作关系,后来他的流动性很大,工作关系也不要了,成为体制外的人,是一个“游医”,比“赤脚医生”的活动范围更大,好在是医生到哪儿都是为群众医病,深受欢迎。他穿的是解放牌胶鞋,群众称他为“解放牌医生”。公社、生产队就按“临时工”给他开点工资。

他到过中甸(现在称香格里拉),并一直朝北深入到德钦、纳古等地,那里已经靠近西藏了。东方泥说,当年我们搞野外调查时只到过奔子栏,那个时候,当地的条件是很艰苦的。

他到过维西县,一直沿着澜沧江深入到巴迪、燕门。东方泥笑笑说,我出差到过维西县,再往北只到过“攀天阁”,听听这地名就知道离天不远了。而逮笛医生到了燕门等地,说明他已经摸到天边了。

据燕门当地的老乡说,解放牌医生转到贡山去了。他们又寻迹去贡山。贡山县属怒江州,窄窄的一条大峡谷。高黎贡山是分水岭,东边是怒江,西边是缅甸的恩梅开江。东方泥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和研究所的老祁到贡山县调查森林生态系统对山区的防护情况。贡山县城附近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对县城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我们沿着一条小路调查,沿途只见零星的农户,仿佛挂在陡峭的山崖上。一直走到丙中洛,才见一个村子,再往前走就无人烟了。我和老祁本想翻山越岭到独龙江去考察,了解一下独龙族村寨的生产、生活、生态环境的情况。当时大雪已封山,县委领导不同意我们前住,怕出事。他说,‘翻过从西藏伸延过来的伯舒拉岭可见独龙江,那边有一个较大的独龙族村寨。伯舒拉岭半年积雪。所以独龙族村塞有半年是与内地隔绝的。开春以后,马帮开始到贡山来拉货,来往的人就多一点,到那时你们可以跟着马帮走,现在莫去了’。可惜我们只好望山兴叹了。”

当我们了解到逯笛医生曾翻过伯舒拉岭,去过独龙族村寨时,十分钦佩。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了解到逯笛医生的行踪以后,不敢耽搁,赶快寻迹而去。虽没有专门了解他的事迹,顺便也听到不少当地群众对他的反映。

他虽然善长针灸、拔火罐和推拿,但也研究中草药,在山区迁移和走村串寨时就注意采集中草药,注意收集民间偏方,使自己成为一个多面手。

在一个小山村,他发现那里的几个娃娃不识字,连简单的算术也不会。于是在看病之余,教娃娃认字,学加减乘除。将来生产发展了,自己的产品拿到城里卖,不至于账也不会算。

他抽空教山里的小青年下象棋、扎风筝,帮他们竖一个简易的篮球架,教他们打篮球,活跃山区的生活。

所以无论他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对他只是有一条意见,就是给他说媳妇,就是不干,宁愿单身浪迹天涯。

有一次经过一“麻风村”,麻风是一种慢性传染病,主要是通过接触传染。症状是皮肤麻木、变厚、颜色变深、毛发脱落,手指脚趾变形、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这块肌肉明显下陷。为了根治这种病,省、地派出医疗组采取严格的隔离措施,对整个村子进行封闭式治疗,只准进,不准出。需要的食品外面组织人专运。但是“麻风村”除了有麻风病人以外,还有别种病的病人,怎么办?逯笛得知后,毅然决然地深入到“麻风村”,不仅医好了其他病,经过近两年的封闭式治疗,彻底根治了麻风病,甩掉了“麻风村”的帽子。进入这个村的医生是要有牺牲精神才行哩!

他们将了解到的情况,都及时地用电话告诉了蒯医生。地方跑了不少,但人还没有跟踪到。

到了昭通才得知逯笛近期转到了巧家县。这个线索太重要了,于是车轱辘不停地冲到了巧家。通过有关部门打听到是有这么一位“游

医”为群众看病,现在可能在小河村。

几天以来一直在赶路,到了巧家都感到很累了,尤其是东方泥,长时间坐在车里不能活动,腿也坐麻木了,坐肿了。吃完晚饭以后,找了一个茶馆,在躺椅上歇息着、喝着茶。巧家位于金沙江河谷地带,虽然是深秋季节,街上吹来的风还是暖融融的。正闲聊着,对面药山山顶突然来了一片乌云,渐渐地一阵阵风把乌云吹散以后,药山顶一下子变白了。小季惊叫到:“啊哈,下雪了。”季健君说:“这次我们真是见证了,‘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观。”东方泥说:“金沙江河谷地带是亚热带,”山中腰是温带、山上部是寒带,植物的垂直分布很明显。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温度降一度。我们这里的气温大概有二十七八度,山顶上的温度就在零下了。”

茶馆的服务员给他们加倒开水时说道︰“是呐!药山海拔四千多公尺,终年积雪。”

季健君问:“到小河乡的路远吗?路好走吗?”

服务员说︰“路远着哩!翻过这座雪山,一直下到坡脚。从巧家县城出发到荞麦地一直走上坡,这边的坡是阳坡,好走些,那边下坡是阴坡,陡、有积雪、滑,不太好走。我们走嘛,一天就够了,你们走,我建议分两天,上坡一天,到荞麦地歇下,那里有旅馆、饭馆;第二天再下坡。”

季健君说:“路不好走,东老就不要去了,你就在巧家等我们。”

服务员说:“是吶,老人家莫去爬这个大山了,那是要体力的。有些路的地段很险要,我们这里年年都有山羊被摔死了。你们穿的这种鞋不行,打滑。这里进山的人都穿钉鞋。雪地也好,梭脚石也好,钉鞋咬得住,不会滑。”

小季惊奇地说:“唉哟,山羊专门爬岩子的都会摔死呀!大伯,你真的莫去了。”

服务员问:“大伯多大年纪了?”

东方泥说:“八十五了。”

服务员说:“看样子身体还是好的,不像八十五岁的人,但是这条路太险了,莫去为好。”

东方泥说:“是了,我不去了,万一在半路上出了事,添麻烦不说,耽误蒯医生家里的事就不好了。”

说完,他们就去买了两双钉鞋。

一大早父子俩就出发了。一离开县城就开始爬坡,一段长长的陡坡之后,有一小段缓坡让人缓口气,松松腿,还算顺利。这边是阳坡,太阳一出,走得直冒汗,这也不碍事。中午时分也算赶到了荞麦地,在小食馆吃了碗焖肉米线。

小季说:“服务员讲,当地人半天爬到荞麦地,半天下到山谷底。我们也是半天就到了荞麦地,往前走吧!下坡总比上坡轻松些嘛!”

季健君说︰“你愿意走就走吧!”在供销合作社买了两斤蛋糕带上,以备万一。

荞麦地是块高山平地,这是让过往行人歇歇脚的好地方。偏头望去,药山的頂峰已在眼前。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到了山垭口,站在路边往下看,黑森森的大箐沟套着小菁沟,层层叠叠,一落千丈,看不到底。一转到阴坡就是雪地,小径很窄、坡很徒,左边的山坡像歪斜的凹凸不平的墙壁,右边的悬崖深洞云雾滚滚。这个时候才知道钉鞋的好处了。小径的雪被过往的行人踩铁了,结成冰,就是穿着钉鞋也要小心。什么小径啊,人踩出来的一条印痕,而且还向悬崖这边歪斜着。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一步步往下移动。因怕摔跤滚下悬崖,左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坡上雪盖着的草,额头上、身上的汗还没有干,手已经冻僵了。

“下坡比上坡轻松吗?”季健君笑笑说,“那是在大街上,在公园里。在这个大山里,上坡容易下坡难啊!上坡腿可以伸直,下坡时双腿是弯着的,这样走上一个小时,两腿就发颤、发软,支撑不住了。”

小季说:“怎么办?到了这一步,只得往前闯了。”

边移边歇,摸爬滚打三个小时,山沟里的下半截已经暗黑了,夕阳西

垂,一道余辉尚照射着上半截山峰。

季健君说︰“不能再往前走了,箐沟里黑了,看不清更危险。看看山坡上是否有人家,找一户人家歇下,明天再走吧!”

小季忙说:“对,对,不能再往前下了。”

环视四周,细细寻找……,小季高兴地叫道︰“哈,有了,前面上半坡上,一支斜阳从云缝里射出来,正照着一户人家。”

季健君也看到了,说:“我们就按太阳的指引,到那家去。”

看似距离不远,但是爬了一个多小时,临到那户人家,太阳收敛了。大概还有二十多公尺吧,又是一个小山包,得爬上去。由于太累,腿已使不上劲,于是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这里尽是梭脚石,脚一踩,风化的小碎石就往下滚,小季滑倒了,手上提着的两斤蛋糕也脱了手,轱辘轱辘往山下滚去,正好挂在山崖上悬着的一棵灌木上,一个人伸手还够不着。小李让他爸拉着他的一只手,他去够。他爸说,算了,算了,莫为了两斤蛋糕把两条命都搭进去了。

爬到这家大门口请求借宿,那家的男女主人大为惊奇,因为他们家从来没有外地的客人到访,对他俩十分热情。

季健君说:“我们父子俩是去小河乡找一个朋友,这山路不通车,只得走路来,原以为一天可以赶到,到了荞麦地吃了一碗米线就往山下赶,赶到这里天色渐黑,我们不敢再往前走了……”

大爹说:“你们这样做是对的,再往下走是梯子崖、大滑坡,更危险,天又黑那真会出事的。没得事,就在我们家住下,明天再走。”

大妈见他们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给他俩冲了两大碗劳糟(四川方言——米酒)开水。一口喝下,温热酸甜之味,从口腔一直顺流下去,一身的疲惫就从脚底板溜走了。小季喝一口嗨一声,又喝一口又嗨一声,贊叹道:“既解渴又解乏,我一生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饮料。”

大妈站在一旁满意地笑。

季健君说:“眼见到了你们家的大门口,还有一个坡,爬不动了,小季摔了一跤,手上提着的一包点心也掉了,滚到悬崖边一棵小树上拦着。儿子试着去拿,一个人还够不着,两个人手拉手去够,我的另一只手又没有东西可固定,怕两个人一起滑下崖子,就没有去拿。”

大爹说︰“你们这样做是对的,我去看看。”遂背着一个有四节电池的长电筒,提着一根竹竿,出去了。

季健君说:“让小季跟你一起去,帮帮忙。”

大爹说︰“不消,不消,天黑,你们不熟悉,莫出去。”

不一会儿,大爹把那包糕点勾回来了。大家高兴得哈哈大笑,像是揀着天上掉下来的。

季健君忙打开包,递给小孙子、大妈、大爹各一个蛋糕。

大妈随即从厨房里端出两碗帽儿头(这里受四川影响,碗是浅的,饭是堆得尖尖的)鸡蛋炒饭,一盘炒川味腊肉,说︰“我们已经吃过饭了,你们饿了吧!快来吃。”

这种饭菜既实惠又简便,父子俩吃得匝舌舔嘴的。

大厅一角有一个火塘,烧的是一大砣树根,闷烧得红红的,没得烟,还暖和。大爹大妈帮他们抖上铺,睡在火塘旁。

季健君感激地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妈说:“莫这么说,你们到我们这个大山沟里来做一回客,这是天意。要不,我们想请你们来还请不来哩!”

谈起他们家里的情况,大爹说︰“儿子和媳妇到另外一个寨子去吃喜酒去了;女儿在昭通读中专。”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蛮好。

季健君问:“大爹!你贵姓啦!”

大爹说:“姓‘神’!”

父子俩同时都大叫起来:“哈!我们遇见‘神仙’搭救了!”

满屋子大笑起来。

第二天清晨,父子俩要上路了,大妈按城里人吃早点的习惯,煮了两大碗挂面,上面盖了一大片半透明的腊肉。

临别时,季健君要给钱,大爹大妈硬是不收。大妈说:“你们把糕点留给孙子吃就算了,这钱我们不能收。”

趁儿子和大爹大妈聊着,说着感谢的话和爬这大山的体会,季健君悄悄把钱压在碗底。

待父子俩下了他们门前的大披,大妈牵着孙子,大爹手里高扬着钱,站在坡顶喊道:“嘿!叫你们不要付钱,你们还是把钱悄悄留下了!”

父子俩转过身向他们作揖道:“谢谢了!谢谢了!”

继续往前走了一个多小时,小径不见了,怎么一回事?往哪儿走啊!四处寻找,就在那个山垭口,小径几乎是垂直下去的,这是个悬崖。季健君说:“这就是所谓的‘梯子崖’了,”怎么下?仔细作了观察,小季说:“我先下,只能转过身来,面朝小径,手抓着两边的草和树根,一步一步慢慢下,你照着我的样子下。”小季先下,老季跟上,还得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上面的人会踩看下面人的头。好在路边露出一些树根,便于抓牢,树根都被过往的行人抓摸得光光的。大概下了二十多公尺,才下到坡底。小季说︰“为什么非要从这里下呢?”老季说:“这里是个大深沟,

不走这里,要绕过这个悬崖,起码要多走一个多小时的路,老乡是算过这个账的。”

又走了个把小时,遇见一个半圆形、光秃秃的悬崖,一条小径(只见一行脚印)沿着外沿弯下去。老季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滑坡’了。”小季说:“怪了,靠山坡走不更安全些吗?”于是走向里边,一脚踩上去,山坡角的风化碎石,哗的一声松垮下来,滚进深渊。不行,还得走外沿。外沿是硬石,表面有点风化石不算滑,但很危险, 一失足掉下崖子的机会是很多的。只好蹲下来,用手扶着地,慢慢往前梭。老季干脆坐在地上往前移,让屁股增加点阻力,毕竟生命比裤子重要。小季说:“怪不得山羊在这里也会被掼死。幸亏昨夜有‘神仙’把我们拦住了。”

绕过大滑坡,又走了个把小时,终于到达小河乡,七问八问,牛拦江边一个只有几户人家,地图上没有地名的地方,正如小季所感叹的:“唉哟我的妈呀!终于找到了逯笛医生。”

季健君突然向逯笛问道:“你还记得蒯晓情医生吗?”

逯笛睁大疑惑的眼睛望着他俩,说道:“当然记得,她现在怎样了?”

季健君说:“她病危,现在住在医院,她一定要见你一面,特派我们找到你,并接你去昆明。”

逯笛失魂似的,唉呀一声,心中的“永恒”动摇了,那眼神是惊恐、是绝望、是自责、是悔恨、是追求、是希望、是求救……。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面,嘴里只说了一句:走吧!

第二天他们赶到荞麦地时,天色已晚,只好在旅店歇下。第三天中午就赶到巧家。父子俩腰酸腿痛,简直动弹不得。他们接到的是一位推拿高手,给他父子俩按摩推拿一番,好多了。季健君赞扬道:“真是妙手回春啊!”小季说︰“我们从丽江鸣音开始找逯笛医生,一直找到巧家,都是乘的小车,只是从巧家县城到小河乡是走山路,把我们累坏了。从这里我们才体会到逯医生成年累月里爬山涉水、走村串寨行医的艰辛。”

是夜,父子俩住一间房,早就去睡了;东方泥和逯笛住一间房,逯笛心事重重,毫无睡意。

逯笛问道:“这些年蒯医生是怎么过日子的?”

东方泥简要地作了介绍,然后问道:“你不是说过,过几年你要来看她的吗?”

逯笛说:“唉!我是说过,何止是过几年啊!我巴不得天天看到她,跟她在一起。但是,她是有丈夫的人,我去了只会增加她的负担,有很大的风险,我已经使她受到组织上和舆论的极大圧力。她是位很好的医生,她的荣誉不应该再受到损害。客观上也有原因,我在‘麻风村’行医,按隔离治疗的规定,我有两年不能出村;后来我出村后到了贡山县独龙族村寨,又被大雪封山,长时间隔绝。这段时间,我在思念她的幻想中也有过考虑。第一次她接受了……,嗯,严格地说是暗许了我的要求,有些巧合,使她猝不及妨;我受到处分,被撵下乡,她同情我,因为我是被容许的;后来我出差到昆明,她得知我仍死心踏地爱她,她感动了,她是回报我。我没有听到一句她爱我的话。”

东方泥摇摇头说:“你这个人啦!说你是瓜(方:傻)的,一点不假。她连她最珍贵的贞洁都给你了,你还要他怎么爱你?你要她口头上说一句爱你的话有什么用?她的老公还在世,她怎么可以公开说爱你的话。你试了她,尝到了极美的滋味,你虽然说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你一走了之。她呢?却怀了娃娃,几十年来她茹苦含辛把女儿抚养成人,这是你们俩人爱的结晶嘛!她的老公于1976年去世,也就是在你从乡下出差来昆明与她见面的第二年去世的。她答应过你她等你是不是?(逯笛︰是的,是的。)她告诉郦静月,她说这句话时是含着眼泪的。(逯笛:是的,是的,我记得。)这难道不是爱吗?你知道你的女儿为什么叫玉屏吗?因为贵州玉屏县产的竹子做的笛子最好,全国闻名,这就联系上了。儿女是你留在她身边最好的珍品。你看,女儿的眼睛像妈妈,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女儿的嘴巴像爸爸,心灵嘴也巧,配合得相当好啊!她疼爱女儿就是疼爱你的一半嘛!你怎么能把她的,按你的说法‘暗许’,仅仅看作是简单的回报,她也是在舍命陪君子啊!你也知道她的处境,这需要更大的勇气,这怎么不是爱,怎么就没有感动你呢?她老公去世以后,也有不少人找她,愿与她结成连理,都被她婉言拒绝,为什么?因为她在等你,难道这不是爱吗?你不来找她,难道你要她背着你留下的娃娃,像我们今天这样,翻山越岭,跳沟下崖来找你吗?你守着她的一张照片终生不娶,以表示爱,那是一张空头支票,有什么用?(逯笛:有些情况我的确不了解。)你应该了解,你要经常打听蒯医生的情况,一旦时机成熟,就可以结秦晋之好。你看蒯医生,到了病危,还在考虑你的事,她要把女儿交给你,她要与你结婚,让女儿有个合法的身份,也了却你年轻时的心愿;她知道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很艰苦,准备了一笔遗产留给你,让你不要再到处流浪,而有一个安定的晚年。她嘱咐我们,一定要把你找到。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这 才 是 真 爱。”最后一句话东方泥几乎是一字一顿叫喊出来的。

逯笛说:“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对不起她,我误了她一生。”一连说了三次,用拳头狠击自己的头,说着泪随声下。呜…呜…那声音沉闷而凄凉,有如老牛看见屠刀时的绝命哀嚎!

次日清晨出发,老季白天开车,小季晚上开车,日夜兼程往昆明赶。路过会泽时,东方泥提议给逯笛买一套西装。逯笛不要,说他不习惯穿西装打领带。东方泥说,蒯医生的穿着不奢华,但十分得体、素雅、很有气质。你这一身在山区可以,进城就不雅了。蒯医生还打算与你去办结婚证,你穿着太差不相称。逯笛这才同意,但他双手伸进衣服口袋里一摸,拿出来双手摊开,意思是囊中羞涩。东方泥说,我这里有,逯笛说怎么好用你的钱。东方泥说,是蒯医生拿来的,她说,这次寻找你的所有的费用都从她的存款中取,这是她准备留下的遗产,其中也有你的一份。逯笛难为情地说,我怎么能要她的遗产,这笔开支容我以后归还吧!逯笛穿上西服以后,精神多了,季健君说,这才像个医生啊!

一天半就赶到昆明,立即又赶到蒯医生的病房。

(二)可怜头白才相逢

俩人一对视,都愣住了,蒯医生头发已经白净,但脸色红润;逯笛头发也花白,但脸色黝黑,皱纹满面,显得比蒯晓情还苍老。

蒯晓情抖颤颤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逯笛扑通一声脆倒在她的床前痛哭流涕地说:“我来晚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男人有泪不轻弹,老男人的哭声是嘶哑的,是悲痛欲绝的,是撕心扯肺的。“不是一般的晚,是大半生……天啦!无法弥补的过失…”一边说,一边哭,一边摇头。

蒯晓情见玉屏愣在那里,就说:“屏囡,这是你生父。”这是她要交待的第一件事。

玉屏走近床前免强喊了一声“爸”。逯笛搂着母女俩还在哭,蒯医生也泪流满面。

玉屏有点木讷,不知所措。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出声,大家知道这个时候是劝不住的,现在让他们哭一阵,让一切悲痛、悔恨随着泪水流走吧!

雪莲花发现蒯医生的监控器有异样,才劝他们别哭了。

东方泥说:“幸福感都是短暂的,长期分离以后的重逢也是难得的幸福。珍惜现在,规划好每一天,每一个小时,也会得到幸福,也是对失去幸福的弥补和挽回。”

吃完晚饭以后,逯笛向玉屏说:“你晚上休息吧,我来守着你妈,这是我以前想做而无法做到的。”

雪莲花就把玉屏接回自己的家,这样吃住都比较方便。

晚上,逯笛坐在晓情的床前,各自讲了一些往事。

晓情说:“我写了一份遗嘱,你、玉屏、雪莲花各一份。”遂把一份遗嘱交给逯笛。“玉屏是要回美国的,我去世以后,她没有必要常回明昆;你呢,一生都过着清贫而艰苦的生活,这是环境决定的,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用自己的医术为劳动人民服务,是好的,得到群众的好评。但你毕竟已到古稀之年,你累不得了,我已向玉屏说好,明天我们去办个结婚证,成为合法夫妻,以后什么都好说好办些。如果我能活一段时间,我的养老金够我们俩人用了;到我走了,你就到美国去安度晚年,玉屏照顾你,你还可以协助她研究中医。如果最后你要落叶归根想回祖国,你那时是体制外的人,没有养老金,我留一笔钱给你买保险,生活才有保证。雪莲花过去在工作中是我的好助手,她退休后,这些年来我的事都交给她办,例如交这种费那种费,取钱、存钱、转存,看病拿药,都是她两口子为我跑腿,包括这次帮我找到你,所以我要留给她一份遗产。”

逯笛说:“你留给他们是对的,我对这个家,对你、对孩子没做任何事情,你为什么要给我一笔钱?”

晓情说:“你尽心尽力为贫困户服务,不计报酬,十分感人,这是为大家庭作贡献,是舍小家而顾大家。我走了留下一笔钱,还不是得分给人用的,我分一点给你有什么不可以。这能使我活着愉快,走了安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逯笛就不便再争辩。

晓情说:“我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几次发病,被抢救过来,我深知剩下的日时已不多,我之所以还能熬到今天,是想见到你,这是我的精神支柱,我欣喜这个愿望实现了。过去你守着我的照片,获得安慰,那是我还健在,见照片如见人,还有一缕跨越时空的思念、一线重逢的希望支撑着你;一旦我走了,再也听不见、看不见、摸不着了,你会感到空虚,怎么办?我的好人,你要答应我,不能就此沉沦,可以继续研究你的业务,这样可以分散一些你的忧愁。”

从这一席话里逮笛感到晓情的深爱,含泪说道:“好,我听你的。我回昆明以后,希望在你的帮助下作一些中西医结合的研究。中医靠望、闻、问、切,靠几千年以来摸索出来的经验,把人体内在的无形脉、络、气、精摸得很透;西医靠化验,靠精密仪器,把人体分解得很细,看得清清楚楚。中医不好解决的问题,西医可以解决,西医不好解决的问题,中医可以解决。西医治表来得快,中医治本来得慢,两项一结合不是很好吗?西医制药讲精炼吃起来方便,但药的成分和分量是一致的。中医用药增增减减,因人因病情而异,但吃起来不方便,汤汤水水的一大碗;制成丸药不是要吃一大颗,就是要吞一大把,不够精炼。而且中草约制作过程不够卫生。中西医完全可以互相结合、互相借鉴。”

晓情说:“你说得对,我们医院已经开始这样做了。玉屏原来学西医,在医学院毕业后又进修了中医。如果我还活着当然可以做你的助手,我若不行了,玉屏可以协助你。”

谈起医学方面的事,那就人逢知己千句少了。谈得很晚,逯笛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逮笛!”晓情用深情的眼神着他,呼唤道。

“嗯!”逯笛望着她应道。

“你正襟危坐地呆在椅子上干什么?”

“怎么啦!”

“你脱了那套硬翘翘的西装,到我被窝里来嘛!”

逯笛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是怕…”

蒯晓情打断他的话说︰“你那个时候豁出命了钻进我的被窝,现在反而怕起来,你怕什么?”

待逯笛钻进被窝里,晓情滾进他的怀里,逯笛轻轻地抚摸着她。

“还美吗?”晓情柔情地问。

逯笛答:“菡萏香未销,翠叶亦不残。”

晓情心想,哪能呢?这只是他的安慰,回应说:“那就‘还与韶光共憔悴’了。潜台词是后面的一句︰不堪看。”

“你的肌肤仍然那么柔润,我的手却变得粗糙了。”逯笛说。

晓情说:“手粗糙一点好,能增强肌肤的接触感。有些表面不平的物件,需要用粗一点砂布来打磨平。你的有点粗糙的手,抚平了我心灵的疙瘩。”

“我是怕我的行为会刺激你,加重你的病情,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危害你第二次。”逯笛此刻才来得及回答晓情刚才的问题。

“正好相反,”晓情温存地说:“你的抚爱使我感到无比的温馨,使我心情舒畅,使我的心神安祥,使我的心髓微醉,是对我的心脏最好的滋养。”

当夜,他俩一直细说到更阑。相约生要依偎在一起,死也相依在一起。他俩相依偎着进入苦涩中略带一丝回甜的梦乡,在梦里仍喃喃细语。

第二天清晨,逯笛急忙洗潄完备后,一直守候在晓情的身旁,静听着她平弱的呼吸,待晓情渐渐苏醒,又忙给她拿衣服,轻手轻脚帮她穿好上衣,替他扣好西装裙背后的三颗扣子,蹲下帮她穿好袜鞋,晓情也乐意享受他的服务。逯笛说,我不会打领带,晓情说,我来教你。遂帮他打了一个正正规规大三角的领带,替他系上,又摸摸他的衣领,弄弄他的头发,这像是在化装。稍倾,仰面脉脉含情地打量他、欣赏他。逯笛轻搂着她,回敬她一个温馨的、姿势很美的吻。

逯笛感慨地低吟道︰年轻初识蝶恋花, 魯莽一试理不容。

美伴罪身守空情, 为伊不顾谁认同。

晓情苦笑着应合道︰泪追声下哭我笛, 可怜头白才相逢。

四十三秋回一吻, 黄昏悬阳情更浓。

晓情进洗手间上了点淡妆。郦静月夫妇、雪莲花夫妇、玉屏都到了。玉屏盯住妈妈说:“妈妈今天漂亮多了。”郦静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是要漂亮些,人的精神面貌很重要。”雪莲花说:“这哪里像八十多岁的人。”蒯晓情微笑着说:“像我的年龄倒过来那么多。”大家寻思,倒过来还是那么多啊,一阵哈哈大笑。这说明蒯晓情今天的确很高兴。

按蒯晓情的意见,只去登个记,取结婚证,不搞任何仪式。带上有关证明,雪莲花夫妇、玉屏陪着他们去了。

不搞什么仪式倒可以,但总得祝贺一下,意思意思吧!东方泥带着一瓶葡萄酒和几只高脚杯与郦静月一道去了医院。

那边办得很顺利,经办人是位女士,见女儿陪着爸妈来办结婚证,就好奇地问道︰“他俩一定有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玉屏说:“是的,十分感人,一言难尽。”

回到病房,科主任、值班医生、护士长、主管护士也来对老主任表示祝贺。东方泥赶忙拿出酒杯斟满酒说道:“你们的幸福是真爱一点一滴培育出来的,是熬到了白头才获得的,这就十分珍贵,幸福什么时候到来都不迟,这种精神的永系,能穿越任何地域、时间和空间。祝你们成功。”

大家举杯与他俩碰杯,一饮而尽。蒯医生抿了一小口,突然啊的一声惊叫,啪!杯子掉在地上砸碎了,人倒在逯笛的怀里。坏了……

赶快将她抬上床,主任、医生、护士长、护士,立即抢救。

……………

这第三次没有抢救过来,她走了。亲爱的妈妈走了,患者非常喜爱的一位医生走了,在一起工作了几十年、十几年的同事走了,才拿到结婚证的妻子走了……

玉屏哭得很伤心,大家都流泪了。逯笛看见抢救晓情仪表上,心脏停止了跳动,没有了呼吸和脉膊后,晕倒了。

医生、护士忙把晓情的遗体抬走,又来抢救逯笛,还算好,逯笛醒过来了,但他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他若能大哭一场,也许会缓解一些,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睛天巨雷一击,他的心灵被梗塞住了,眼睛血红,无泪无声。

逯笛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晓情的所有后事均由雪莲花、季健君操办。安葬那天,逯笛、玉屏、雪莲花、季健君、郦静月、东方泥以及几位老同事、几位老患者闻讯也赶到呈贡跑马山送她最后一程。

玉屏要回美国去了,她问她爸:“是不是现在就和我一道去美国,离开这个地方,到新的环境去生活,可能有利于缓解自己的悲痛心情。”她爸让她等几天,他要回巧家小河村去拿她妈的那张照片。季健君劝他不要去了,那个山区路太难走,特别现在又是大雪封山,你一个人去会出问题。他说不行,非得去拿晓情那张照片。那张照片陪伴他几十年,是他的魂。现在晓情走了,他更离不开那张照片。另外,还有他写的一部关于针灸、拔火罐、推拿按摩的书稿,这是他几十年血汗的结晶,丢不得。他准备坐夜车,车上有卧铺,可以睡觉,日夜兼程也快。

雪莲花给他二千元作路费,开始他不要,说身上还有钱,后来只拿了五百元,说钱拿多了也是浪费。

等了六七天还不见逯笛回来。东方泥分析说,恐怕不会回来了。要不然临走时怎么说“钱拿多了也是浪費”呢!郦静月说:“他走之前向玉屏说等他几天,难道一个当爹的在这种时候还来骗女儿。”好在季健君留下了他徒弟的电话号码,经联系,他徒弟说:“他回来只拿了两件东西:一张照片,一部书稿。临走时,我去送他,见他把那张照片烧了,用开水把那灰吞掉了。我很奇怪,他说,这是偏方,能治病,但不能随便吃。”

(三)随她而去献孤魄

到了第九天,郦静月收到逯笛的一封信和一个大邮件,是转给玉屏的。玉屏住在雪莲花家,立即给她送去。打开信一看:

玉屏,我的女儿:

我这样称呼你,仅就血缘关系而言,就一个父亲的责任而言,我没有颜面这样称呼你。请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原谅我,接纳我吧!

我给你写信,是要告诉你,不要等我,也无须找我了。

我从巧家回到昆明的那天晚上,在病房里陪伴你妈,细谈着我们心酸的一生。她靠在我的怀里,我安慰她说,不要太激动,我怕她出问题。她说:我靠在你怀里很温馨,不怕的。隔了一会儿,她说,我死了,你怎么办?我说,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这样温馨地相依相靠,就永恒了。她以微笑作答,默认了。

我要遵守自己的诺言,追随她而去,这是我最好的归宿,而且是合法的,我要赎罪。

另一个邮件是一部书稿,是我血汗的结晶,算是我给你的一个小小纪念品。

孩子,世界很大,海阔任鱼跃,天高供鹰飞,摆脱一切羁绊,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吧!

祝你们,我没有见到的家人健康、愉快!

逯笛 匆草

玉屏看了信,翻看了书稿,流泪了。

玉屏说:“我妈生得很漂亮,性格温柔、重情、随和,精通业务,人缘很好,文化素质、行为素质、形象素质都获得好评。男女老少都对她有好感。可惜,她栽在了最爱她的两个人手上。我那名义上的养父(我是我妈养大的)牵制他;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盲动生父牵念她。她一生都在理智与感情的磨难中、在某些人言的毁损中度过。……人的一生,就生理的感受而言,最美的是‘性生活’,这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特殊享受,人人平等。普通老百姓也知道的,所谓‘叫花子讨媳妇——穷欢乐’,

然而我妈没有敞开胸怀充分地享受这种生活,可悲啊!

“我爸留给我的书稿是给我的最好遗产,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再生的资源。毕竟他是我的生父,血比水浓啊,爸!我的亲爸!你听见我的呼唤吗?你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玉屏呜呜地哭起来,她后悔第一次喊他爸的那一声太免强。

玉屏要去找他爸。东方泥劝她说:“他从巧家回昆明,无须经大理走,但是他的信是从大理发出的,说明他是从四川绕去大理的,那里的交通四通八达,你到哪里去找?他决心要走,设计得很周密,目的就是让我们找不着。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有了信息,我们将通知你。”

郦静月开导她说︰“人一离世就一了百了,真正感情受牵连的是话着的人。与其让你爸在思念你妈中倍受折磨,不如让他的孤魂追随你妈去了为好。”

玉屏不能再耽误了,临行之前,雪莲花说:“你很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准备把你妈留下的房产变成现金,还有存款,你带走吧。你在外面闯荡也不容易。”

玉屏说:“我妈在遗嘱上写的第一条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实践证明绝对正确。现在我妈离世了,你当然是主管。至于第三条,我爸也追随我妈而去。我常期在国外,你就是把我妈的遗产全部给我,我也带不走,我出境最多能随身带一万美元,还麻烦得很。所以还是按我妈的嘱咐,由你总管。我妈这实际也是为我作想,让我回国时有个依靠。我要学我爸,以‘踏遍青山人未老’的精神走向世界。我在昆明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你和郦阿姨是我妈最好的朋友,不是亲人,胜是亲人。从现在起我就认你们为姨妈,郦阿姨是大姨妈,你是小姨妈……”说到这里玉屏就呜呜地哭起来。“万一我回来了,我就吃住在小姨妈家,我这次回来?虽然我妈的房子与小姨妈的房子在一个院子里,但这次我连妈的房子都没有进去过,吃住还不是在小姨妈家吗?”

“好,好,就这样处理。”郦静月说,并让玉屏在那份遗嘱上写上这个意思,注明日期,也是郦静月作证人。

玉屏在临走之前,向呈贡方向鞠了三个躬、向大理方向鞠了三个躬,然后挥泪与大家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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