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机场信息牌前站立，眯起眼睛搜寻：
南方航空……嗯……南方航空，CZ……3078，找到了。12点30分，G21登机口。
现在才九点钟。
唉，这个欢欢啊，还像小时候一样，赌气的时候就惩罚自己。记得她考不好，第一件事就是扇自己的嘴*****；惹妈妈生气，就罚自己不吃饭……我知道她的航班在午后，可是她一大早就出门，是否也在拿“不能睡懒觉”惩罚自己呢？
昨夜她和梁阿姨吵架，估计整栋楼的邻居都听见了，还是那么惊天动地——当然，主要是梁阿姨的声音——控诉自己遇人不淑，嫁给了没用的老公；控诉老公一早撒手人寰，留她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控诉老大优秀可是跑得太远，一连几年不回来看她；控诉欢欢什么事儿都和她拧着干至今还是个老姑娘……
说实话，欢欢比以前我印象里的那个小姑娘厉害了不少。她学会顶嘴了，学会安抚了，学会装傻充愣逗她妈妈了。可惜，于事无补。
我明白梁阿姨病得厉害，我也知道欢欢心里苦。
这些年，欢欢过得还好吗？
多少年了呢？那一年她十五，我十八。她蓝色碎花的裙摆，在清晨的阳光里好像是半透明一样，随着似有似无的风轻轻扬起，拂动我的心，酸酸痒痒的。
其实，我一早就开始喜欢上了欢欢。她是在这个家属院出生的，我们家则是在六岁的时候搬进来的。准确地说，是我父亲带着我。那时我母亲刚刚走了——离婚，改嫁，出国。
父亲沉默寡言，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老好人的形象。梁阿姨几乎和每个邻居都吵过架，唯独没有骂过我父亲，但看他的眼神一直是带着鄙夷。噢不，她骂过一次，因为我。
我和欢欢很合得来，从一起玩弹珠、捉迷藏，到换着看金庸小说，后来我有了卡带机、游戏机、电脑，欢欢更是喜欢往我房间钻。再后来，我们一起看校园爱情剧。那个初吻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欢欢人小鬼大，非常小心，在她妈眼皮底下和我交往都没被她妈发现。可惜一次她姐姐和她妈吵架，不知为何波及到了无辜的欢欢身上，她姐无情揭发了她早恋的事实。
然后她妈就杀到了楼下，猛拍我家大门。我吓得不敢喘气。我爸去开门，被梁阿姨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她上楼，骂欢欢——用的词可以说是不堪入耳。我爸破天荒狠狠拍了我脑袋一下，警告我别再招惹她们。不出所料，她第二天还闹到了学校，说我诱拐欢欢早恋……
欢欢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但那天她哭了，很伤心。我半夜丢石子打她的窗玻璃，她也没理我。第二天在学校见到欢欢，发现她的眼睛肿了，脸也肿了。最让我心疼的，是她目光中的躲闪、恐惧和自卑。
傍晚的时候，我的好哥们交给我一封信，是欢欢写的：大鹏哥，尽量别见面好吗？求你了。
于是她躲着我，其实我也躲着她，直到我参军离开，也没能好好谈谈。
欢欢，一隔十几年，她还在躲我吗？要不是在超市碰见她，都不知道她回来了。她原本要后天走的，忽然把机票换到了今天，也是因为躲我？
其实也不该怪她。我当年一走，又回来过几次？
可是每次回到这个破旧拥挤的家属院，那个初吻还是会泛上心头。那天她应该是刚刚吃过韭菜饺子。她柔软的嘴唇好像是煮过了头的饺子皮，怕一用力吸就会破。那一刻的手足无措和意乱情迷，真是可以记一辈子。
大兴机场真大啊，从安检到登机口，我足足走了十五六分钟。快到的时候，我的步子慢了下来。今早欢欢出门，我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种要追出去的冲动。可我最终还是捂在被子里没动。我知道，梁阿姨从来不送欢欢出门，但她应该会在窗口眺望，这次更是。
昨夜刷到了“箭头T84”的视频，讲罹患骨癌、瘦骨嶙峋的母老虎坚强捕杀鳄鱼养育幼崽的故事。那些带着伤痛和坚韧的画面，让我想到了梁阿姨。前几天看见她，真的瘦脱了型，但眼神还是那么锋利，瞟得我心里一抖——一如我十八岁的那年。
而欢欢的眼神却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她的眼睛变了，我是说形状变了。欢欢曾经有妩媚的吊梢眼，外加两条好看的卧蚕，组合在一起，就是那种不论何种情绪，看起来都含着笑意的眼睛。岁月和地球重力的加持下，她的眼角垂了下来，眼睛倒是看起来大了很多，笑意不见了，多出来的是带着质疑的严肃和掺杂哀婉的坚定。
我走到G21登机口了，远远发现欢欢在图书角，眼神忧郁，正靠着一排书架看着虚无之处发呆。她的侧颜其实长得很像梁阿姨，恍惚间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一年我高考失利，我不怪欢欢，甚至也不怪梁阿姨。我爸总是说，怪人家没意思，尤其是已经过去的事情，这辈子还是得靠自己。
我爸也是紧握着这个教条原谅了我妈的。我妈当年在高中同学会上遇见了从澳大利亚回来的旧爱，果断和我爸离婚，和他远走高飞了。她一直说要等我大一点接我过去，可我死活不走。
我下意识看了一下手机：九点十七分。还有两个多小时，够吗？
妈妈离开的那天，说她一年后回来看我，我就开始倒计时。结果她三年之后才第一次回来。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倒计时了。
说实在的，我有时候羡慕欢欢。梁阿姨脾气爆，但她对两个孩子的照顾邻居有目共睹。她的母爱，好比辣子鸡丁，炝锅爆炒，烟雾缭绕，香辣刺激。有时让人无法消受，可那热度和鸡丁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而我自己的母亲，自打我有记忆，就是温文尔雅、难伺候的米兰，好不容易开花也只是星星点点，香气似有似无。我有时候觉得，她走了，父亲伤心，可也暗自舒了口气。
我一步步靠近欢欢，没想到她猛然扭头，目光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看见她很快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袋跑了过来。我看见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傻笑。
“大鹏哥？你……你去哪儿啊？”欢欢眼睛泛红，果真是哭过。
“我……呃……去大同，下午的飞机。”我其实不想去大同，但这是我能买到的最便宜的机票了。
“噢，坐高铁不是更方便？”欢欢放下包，笑着问。
“欢欢……”
“嗯？”
“时间还早，咱们…..走走吧？”
“好。”
我接过欢欢的包，两人并肩在熙熙攘攘的机场人群里溜达。欢欢低着头，很沉默。
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忽然，她侧过头看我，笑着说：“你挠鼻梁了，大鹏哥，你在思考什么？”
“噢，我昨天帮我爸清理他的玫瑰园，你看，树枝划了一道。”我指给她看鼻梁上小小的刚刚结痂的伤疤。
“别扣，不然感染了麻烦。你运气好没划到眼睛。”欢欢认真地说。
“肚子饿吗？咱们去吃点东西？”
于是，我俩在老舍茶馆坐下，要了两碗炸酱面。等面的时候，欢欢的眼睛总是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面来了，欢欢看着我，问：“你过得好吗？这二十多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这二十多年发生了很多事，但那不是故事，好像是一种说不清的程序。我被一个个事情加工塑造着，如今可以说是面目全非。
“你为啥参军？”
“高考考砸了。”
“是……因为我？”
“我想参军。不过，运气不好，第二年训练就出了事故。”
欢欢脸色紧张起来。我笑着说：“没死。”
“你知道吗？我差点儿没认出你来。你瘦了好多。更……更有男子气概了。小时候你一直是面团子一样的。”欢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然后撸起一条裤腿，说：“少了一个零件。”
欢欢看见我的钢铁义肢，倒抽了一口气。
“小腿被炸飞了。我在医院躺了半年，出院之后退役了。然后做各种事情，挣过钱，也赔过钱。当过潘总，也打过体力工。昨天送走了我们公司最后一名职员。做不下去了，散伙。今后……还没想好。”我一口气说完，低头看着还没有拌过的那碗面，面条、酱汁、配菜，泾渭分明。
欢欢的眼睛湿了，她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太太？”
“她去世了。癌症。我在云南认识她然后结婚，没孩子。她去世之后我就在当地做生意，顺便照顾她奶奶。老人家走了之后，我跑了很多地方。我爸年纪也不小了，我在北京开了分公司，想着把生意慢慢转回来。不过我搞砸了。遇到疫情，现在经济又这样，没出路。算了，不干还少赔本。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员工。”
欢欢没说话，开始拌面。拌好了她那碗，又开始帮我拌。看着面条、酱汁和配菜渐渐完美融合，她还不停地拌。
终于，她把面推给我，说：“你要是不参军……”
欢欢眼眶红了。
“欢欢，我当年……其实当年我不仅仅因为怕你妈。我真觉得自己很差劲，我……配不上你。”
欢欢惊讶地抬头，眨眨眼，说：“我有什么好？那么笨。我姐才是学霸。”
“我给你写过信。”
“我没收到过一封。”欢欢有点怒了。
“算了。”
欢欢噙着泪，扭头看向窗外，不说话。
“欢欢，你这二十年……”
她扭过头来，开始吃面。很快，炸酱和口红混在一起，一塌糊涂的。我递给她纸巾，她先擦了擦眼睛，嘴里含着满口的面，含混不清地说：“我差点儿就结婚了。”
“我其实今天不去大同。”
欢欢惊讶地看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不是发短信，不是打电话，就是面对面好好聊聊。这么多年的经验哈，这个最高效。”我顿了一下，又说：“已经耽误了好多年了……”
欢欢吞了嘴里的面，用力擦了擦嘴，说：“大鹏哥，你真的变了。二十多年前你没这么大胆。”
是啊，我变了。都四十岁了，脸皮早就变厚了，盾牌也长到了血肉里，因为没啥可输掉的东西了。
“失败得多了，也就皮实了呗。”我笑了。
然后我们开始闲聊，吃好东西她又要了一支冰糖葫芦，我们在候机厅打着圈地转悠，试图拿言语和脚步填补这二十多年的空隙。最后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登机口。
“有什么打算吗？”欢欢问。
“找机会吧。我也可以去开网约车。今天送我来机场的司机原来还是搞工程，赚过大钱的老板呢。他调侃——连我这样的都开车了，还有人说经济好？”我和欢欢一起笑了。
“大鹏哥，我打定主意了，争取调到北京公司来，好照顾妈妈，而且……”
她在图书角旁停下来脚步。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放心，我会帮你。”
我其实不确定自己能怎么帮她。我还是很怕刺激到梁阿姨的。但我想帮她的心是真的。
欢欢离我好近，我看清了她眼角的细纹，还有头顶一根立起来的白发。
“我一直觉得配不上你，你比我漂亮多了。从小就是。”
她眼睛一亮，带着二十年前小女孩淘气的神情，问：“没想到你是潜力股。不过啊，长得好不如长得巧。”
“嗯？”我被她说糊涂了。
“你长到我的审美点上了，潘大鹏。”欢欢笑起来。“一直都是。”
“那说明你的审美变了。”
“越来越有品味了。”
我们大笑起来。
“你看，这儿有个留言薄，你写点儿啥？我刚画了个笑面虎。”欢欢说着就翻出来给我看。
“我不会啊，写不好。你写吧。”
“我一天写两页？估计我是唯一的。”欢欢拿起笔，然后侧过身不让我看，开始在本子里写写画画的。
“等我起飞了才可以看。”她认真地说。
旁边不远处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估计是注意到了我们，苍白的脸上浮现了笑意。欢欢看她衣着单薄，正瑟瑟发抖，于是从提包里抽出来一条大围巾，走过去给女孩披上。
看着欢欢脸上无比富足自信的样子，我放心了。
“前往深圳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CZ3078号航班开始登机了……”
我陪欢欢排队。她是第二组登机，却执意要排在第五组。我们肩并肩站着，慢慢向前移动，却也没说更多的话。
终于到了最前面，她接过我手里的提包，轻声说：“走了。再见！”
我点点头，往旁边移动了几步，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里，然后急忙穿过人群，跑到落地窗前。
飞机缓缓后退，转了个弯驶向跑道。
“叮咚”，欢欢发来短信：一条黑色的小狗变着戏法，变出来一朵大大的玫瑰，然后又变成了一颗红心。
我一时呆住了，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找合适的动图。当我最终找到的时候，一抬头，欢欢的飞机已经没了踪影。
那动图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头凑得很近，中间是一支冰糖葫芦。然后冰糖葫芦被抽开，两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起飞了吗？欢欢关机了吧？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图书角，想去翻看欢欢的留言。
正裹着欢欢披肩的女孩刚在留言簿上写完什么，她看见我，笑着把本子推过来。
我确定她看过了。
那页纸被欢欢涂写得满满的，还花里胡哨地画了颗心，上面堆着八颗小心，顶上写着大字：潘大鹏最帅！那颗大心里面写着超爱！么么！
我看见了十五岁的欢欢，一脸的热烈执着，那是我曾辜负和错过的青春。
“叮咚”，拿起来发现居然是欢欢的短信：“看了吗？”
呃？她在哪儿？我一时恍惚了。举目四望，觉得她在下一秒就会挤过人潮，向我跑来，她长发及腰，穿着淡蓝色碎花的连衣裙。她的嘴唇一定是冰糖葫芦的酸酸甜甜，或许，还有眼泪的苦涩。
“我买了空中Wi-Fi。”欢欢发了第二条短信。
这次我毫不犹豫，给欢欢发了一句歌词：此时已莺飞草长爱的人正在路上，我知他风雨兼程途经日暮不赏。穿越人海，只为与你相拥。
然后我勇敢地写：欢欢我爱你，等你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欢欢的回复才到：让世间美好与你环环相扣。
（图片为大兴机场留言簿一页，图文版权书写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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