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27东土少昊

被派去河阳之地的休赶回了轩辕之丘。傍晚时分,他和青阳来到昌意的住处,饮酒作别。

昌意的屋子不大,却十分讲究。地面和墙壁经过了多次硬化处理,表面光滑坚硬。屋子中央是圆形的灶坑,架了只陶鼎,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坑边放着两只盛满瓜果和粟糕的大陶豆和数个彩陶酒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鹿肉混合着黍子酒的香气。

此时,夕阳的余晖依旧耀眼,温暖的橘红色映照着三张年轻的面孔。

兄弟三人中休最魁梧厚重,他方头虎目,又粗又硬的头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粗麻短衣外罩着鹿皮坎肩,露出骨节粗大、肌肉虬结的手臂。因为常年在外巡狩征伐,日晒风吹,使他的皮肤黝黑粗糙。他的话不多,举手投足之间始终带着武人的粗粝与豪气。昌意身着宽松的葛布衣袍,少了些面对嫘祖时的拘谨。对于父君的轻视和降封偏远,他嘴上虽然从未埋怨,但心中的落寞和不甘却无法掩饰,多少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青阳则卸下了日间的谨慎,他一边喝酒,一边意气风发地讲述着在广桑和东土各地的见闻,似乎要将这些年未能说的话,一夜之间补回来。少言寡语的休被青阳感染,也说起河阳之地有江氏的富足、缙云氏的彪悍、以及军旅中的趣事。

昌意听得入神,眼中既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之色。他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了几声,涨红了脸叹道:“两位兄弟都有了这许多历练,又留在了富庶强盛之地。可我呢,唉!却连要去的盖盈之地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更别说那个什么蜀山了…… 便是认识的人里,好像还没有人去过呢。”

“大哥说的是,听说那蜀山比西土还要遥远得多呢!”休说着,端起黑陶碗,将浑浊的黍子酒一仰脖灌了下去。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重重地将黑陶酒碗顿在身边的木墩上,接着忿忿不平地说道,“你们看苍林,封地也在西土,比盖盈之地近多了,可人家却能一直待在轩辕之丘不走…… 嘿嘿,还不是因为大巫向着他呗?”

青阳默默点头。

昌意反而释然一笑,替苍林解释起来:“或许…… 伊耆氏那边尚未安置妥当,或者,父君和大巫对苍林兄弟另有安排,他职责在身,一时无法前去吧。”

“我倒要看看,大哥走后,苍林去不去自己的封地,哼…… ”

休哼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正巧盖盈氏长老熙抱着一只粗陶酒瓮过来。

熙显然已经听到了三人的对话,他满脸堆笑:“三位少君,这可是我们盖盈氏酿的黍子酒,虽不如你们的酒甜醇,却也别有一番烈性哩!”他将酒瓮放下,接着说道,“咱们盖盈之地,山高水远,道路难行,这是不假。不过啊,咱那里有两样,可是不比轩辕之丘和其他任何富庶之地差哩!”

“哦?哪两样?”昌意被勾起了好奇心,立刻抬头问道。

熙长老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便是这美酒!渭水之滨,水土与河洛之地不同,种出的黍米自然也不同,酿出的酒,入口辛辣,后味绵长,最能驱除山林中的湿寒之气。这其二嘛,便是女子!盖盈与蜀山之地,山水灵秀,女子多肤白貌美,性情或泼辣或温柔,更是远近闻名…… ”

昌意本就已经喝得有些心神恍惚,闻听此言,酒意上涌,顺手抓了熙长老刚放下的那支酒瓮来,又斟满一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酒液刺激着麻木的喉咙,再直冲头顶。他放下黑陶酒碗,眼神开始迷离,头晃了晃,向后一仰靠在了土墙上,转眼已发出了粗重的鼾声。

青阳看昌意醉倒,不觉一呆,一股离愁别绪在胸中蓦然翻涌起来。明日一别,山重水复,音信难通,再见不知何年。他默默地拿过昌意身旁那支酒瓮,斟满了一碗,也一饮而尽。酒很烈,也很苦。不多时,青阳便觉眼前的火光开始摇曳重叠,他就势靠在身边的木墩上,瞬间沉入了梦乡。

休最为强壮,酒量也最好。看着两人相继醉倒,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独自又喝了几碗。燎火映照着他孔武的脸庞,那一双虎目中也终于流露出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孤寂和忧虑。
 

清晨,轩辕之丘的城门外,十余辆牛车排成了一列,即将启程。

熙长老忙前忙后地指挥着盖盈氏的族人们将行李一再地捆紧扎牢,青阳送给昌意的四名少年武士也在队伍之中,他们都背着弓箭,鹿皮短褂外套上了厚实的粗麻斗篷。

青阳和休走上前来,和昌意用力地拥抱。

昌意眼圈又有些发红,他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轩辕之丘高大的城门,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出发!”

一阵吱吱呀呀声中,牛车缓缓启动……

青阳和休并肩站在城西的高坡上,目送着昌意的车队缓缓西去,渐行渐远。

 

没过几日,青阳、鸿风和柏夷一行也踏上了东归之路。

休和柏高一直将他们送出城外,几人这才依依话别。队伍先沿着大河南岸,再循着绵延的隞山南麓徐徐东行。

这一日午后,前面不远处便是荥泽了。一想到从荥泽可入济水,而济水又连通清水和汶水,不论回清邑还是汶邑,都有相对便捷的水路可走,众人顿感轻松,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起来。行至一处山脚下,林边有条清澈的溪水流过,青阳便令队伍停下来暂歇。

秋高气爽,落叶缤纷,午后的暖阳让人格外舒适,众人纷纷来到溪边取水。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歌声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

燕燕于飞,彼黍离离。

泛泛其逝,行迈靡靡。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歌声悠远、苍健。初听前两句,青阳的眼前便倏然浮现出昌意西去时那孤清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惆怅。可听到后面,那惆怅的情绪竟随之消散,一种悠远、苍健的孤寂之感却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见柏夷正敛容静听,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侧轻轻叩击,应和着歌者的节拍。

“柏夷公,不知这歌者是何人?”青阳轻声问道。他似乎生怕扰散了那歌声带来的余韵。

柏夷被青阳一问,才回过神来,他摇头笑道:“闻其声,戚戚然心动,何不就循声前去相见?”说话间,柏夷便已起身,辨明了方位,朝着山坡上的一片树林寻去。

青阳一见,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树林,缓坡上一片农地展现在眼前,几个年轻的后生正扛着耒耜和石锄,说笑着走出田间,聚向地头。地头的大槐树下有几只盛水的陶罐和陶碗,一位须发皆白的黄衣老者正立在树荫下,手搭凉棚,望着青阳和柏夷两人的方向。

青阳脚快在前,远远地行礼,扬声道:“小子青阳,见过老丈。不知方才的歌者可是在这里?”

老者哈哈一笑,随意地朝二人挥了挥手道:“哈哈,想不到这知我者,竟是青阳少君啊!老夫沮阳是也。”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方才歌声果然是出于一人。

这时,柏夷也赶上前来,闻言面露惊异之色,连忙见礼:“原来是有沮氏的大巫沮阳大人!在下有柏氏柏夷。我二人闻大人之声,却不解其忧、其求,故而循声来见。”

“哦?原来如此。”沮阳的目光在柏夷脸上停留片刻,点头说道,“柏夷大人之名,老夫早有耳闻。不知二位贵客,这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方去呀?”

青阳连忙恭敬地答道:“小子和柏夷公从轩辕之丘来,正要去荥泽换乘舟楫,取道济水东去。”

沮阳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此处到码头还有段路程。现在日头已经西斜,你们即便赶了去,码头上的船也要歇息了,高低须等到明日再走。有沮氏的寨子就在隞山脚下,离码头不远。若二位不怕简陋,不如随老夫回聚落歇息一晚,如何?相遇就是天意,何况,知音难求啊!”

青阳一听,欣然应道:“如此,便叨扰大巫了。”

柏夷也颔首笑道:“好,好。既然天意如此,大巫邀请,求之不得啊!”

 

有沮氏的聚落坐落在隞山东麓延伸出来的一处土塬高地上,背靠山林,面朝荥泽,外围有夯土墙和木栅环绕。高地下方不远处,便是荥泽的码头。沮阳在族人中显然威望极高,无论男女老幼,见到他都尊称一声“大巫”。青阳一行人很快就被安顿了下来。

转眼已经日薄西山,彩云满天。远望荥泽,一片烟波浩淼,映着霞光,更显出万千气象。

面对如此景致,青阳和柏夷不觉心旷神怡、陶然其中,连声赞叹。沮阳见两人兴致如此之高,索性领二人出了寨子,循着山间小径向上攀行。不多时,便来到了聚落东北的高处。

果然,此处视野更加开阔。

北面,绵延的隞山余脉在此戛然而止,被遮蔽的浩荡大河又出现在眼前。河水在广阔的平原上肆意漫流,分出数条河道,河道随着地势的高低分分合合,形成大大小小的水中沙洲。向东望去,东南广袤的平原和东北茫茫的水光,直达天际,那是大河之南的广桑之野和九河之地无边的沼泽滩涂。南面山下,平静的荥泽波光粼粼,岸边炊烟袅袅、营火星星。此时,夕阳正沉入西山,天边的云霞瑰丽清晰,地上的景物已渐渐朦胧,开始隐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看,这大河,”沮阳手指北方说道,“孟津以上,它导于谷壑之中,水流虽急,却少有泛滥之灾,然舟楫难行。到了隞山北麓,便是眼前这景象,水流变缓,水运便利,河道分散摇摆,两岸水草丰茂,鱼兽繁多。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夏秋之季,河水涨发,淹没田舍,吞噬人畜,亦是常态。天地予人之利,往往伴随着莫测之险。得其利者,须臾不敢忘其害啊!”

柏夷凝视着大河,接口说道:“大巫所言,洞悉自然之理。正因如此,河洛之地几无水患之忧,又有水运可用,确是得天独厚。而轩辕之丘,”他转过身,面朝西方,“则正好地处河洛之中,北凭大河,南依崇山,上接西土,下望济水。当初帝君择此地而都,连接南北、贯通东西,确实用意深远啊。”

青阳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自幼在轩辕之丘长大,只觉那是父君威严所在,是族群的中心,却从未从山川形势的角度去看待过自家的位置。一时间,沮阳和柏夷的话,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另一扇窗。

沮阳点了点头,转向青阳,“柏夷先生言之大矣。少君你看,”他指着东南那片暮色中的苍茫平原,“由此向东,直至东土的岱山、尼山,其间这片广袤平坦、水运便利的膏腴之地,为何反倒没有强族林立、人口繁盛呢?”

青阳略一沉吟,谨慎地答道:“小子以为,广桑位于河洛与东土两大族群之间。对河洛诸部而言,那里毕竟远离轩辕氏、有江氏和缙云氏等强大亲族,地处边远;而对东土诸部来说,广桑同样远离伏羲氏故土。两边大多数族人,皆不肯轻易远离自己的亲族和宗庙,迁居广桑。所以,此地虽好,却多是旁支小族聚集,自然称不上兴旺繁盛。”

“嗯,”沮阳抚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但随即又摇头道,“少君所言,是人事之常,却只说对了一半。人心畏远,安土重迁,确是其一。但还有另一个原因,藏在这大河喜怒无常的脾性里,藏在先人们久远的记忆之中啊!”

此时,一直笑而不语的柏夷闻言也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起来。

青阳不得其要,忙问沮阳道:“小子无知,只见人事,不明地理天时,还请大巫教我。”

“不须多礼。”沮阳摆了摆手,收敛了笑容:“少君可听说过能扭转大河的大洪水吗?”

青阳摇头道:“小子只知大河暴虐,下游的九河之地年年泛滥,可是大巫所说的大洪水又是怎样的呢?”

沮阳叹了口气,“唉,那应是数代人,甚至十数代人之前的事情了,本巫,也未曾亲见过。然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那悠悠的叹息声随风沉入暮色之中,“在先人的纪文中,却有过不止一次。”

“纪文?”

一旁的柏夷忽然叫出声来,他眼中光芒大盛,急切地追问道,“大巫提到的纪文,莫非…… 莫非就是传说中,上古大巫们留下的祭祀颂辞?”

“正是。”沮阳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两百多年前,我有沮氏的先祖,大巫沮诵,曾任帝君右史,而帝君左史,便是来自东土的大祭司仓颉。彼时大争初定,帝君鲜有宁居,率云师四处征伐,往来无定。左右二史常常辗转于战地、河洛本部、和盟邦诸氏族之间,专事祭祀占卜,联络盟战起止,深感口耳相传易生讹误,人疑是乱。于是两人汇集了各部所用的记事画符,整理成了一套符文,用于祈颂、卜辞和君命的传递。后来,这些符文就随二人的弟子渐渐流传于各族的大巫与祭司之中了。我族从沮诵大巫时起,便由族巫保留旧有纪文,并记入当世发生的大事和重要的颂、辞、誓、约。”

柏夷听到这一番话,震惊之余,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大巫是说,这纪文,自大巫沮诵至今,已传承两百余年,更有历代族巫添加了后世的纪文?这,这…… 竟真的如此久远?”

沮阳肃然道:“神明先祖在上,这是族脉传续的大事,岂可妄言!纪文久经岁月,虽有部分卷轴已字迹模糊,但近三百年来的大事,却依然可辨。”

柏夷深深地折服了,他忙整了整衣袍和发簪,由衷地赞叹道:“烈烈煌煌,睿哲沮仓!有沮氏一族代代守护,使纪文传承至今,在下无比敬仰!象大巫这样,才堪称是通天彻地的人啊!”

“噫——”沮阳长嘘了一口气,神情颇为自豪,“此乃天人之功,先祖授之,老夫只是惟克惟勤,不敢懈怠罢了。”他转向青阳继续之前的话题道,“也正因这纪文,本巫才知,确有过令大河改道的大洪水;才知眼前这大河曾北夺滳水之路,南侵淮泗之间。只是,大灾降临之际,这广桑之野——”他顿了顿,手指向东南夜幕中的大平原,一字一句地说道,“确曾陷入一片汪洋,人畜尽没,庐舍无存。”

“啊!”

青阳一声惊呼,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的封地就在广桑之野,地处大河之南、济水之北,若是沮阳所说的大洪水来临,他的清邑和族人将首当其冲!

“敢问大巫,这可怕的大洪水,它……它还会再来吗?”青阳一缓过神来,最关切的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看着青阳急切而忧惧的脸,沮阳第一次面露难色,他缓缓摇头道:“这…… 便是最难解之处了。本巫反复揣摩此事,已逾六十个春秋。纪文中所载水旱冷暖、天人更迭,看似有迹可循,可每每验之以当今之事,又常相去甚远,十卜九失…… 天意高深,道法无常,非我等人力所能企及。唉…… ”沮阳仰望星空,一声轻叹,“大洪水,或许只有天知道了。”

青阳闻言呆了一呆,心中不免涌起一阵失望和茫然。

柏夷却似乎从沮阳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接着问道:“大巫方才提到纪文中所载水旱冷暖、天人更迭,莫非地上的灾祸降罚与那天上的星辰运行、日月交替或可牵引应验?大巫说验之以当今之事又如何?”

沮阳再次摇头:“观日月星辰之行,非老夫所长。柏夷大人所在的东土精于天象之术,或可从中参悟玄机。老夫唯见纪文中有水害疫病,有旱魃蝗灾,有大洪水,更有能封冻大河的奇寒。可如此种种,却无定时,与日月星辰的升降交替、往复守信全然不同。”

柏夷双眉紧锁,陷入深思。

看着凝神思索的柏夷和惴惴不安的青阳,沮阳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通透、豁达、和欣喜。

“人生在世,能与同道论及天地玄机,实乃大幸!老夫守着这纪文,已六十余载,其中的孤独寂寞,也唯有自知了。族中人或敬畏,或不解,能与之相谈者,竟无一人。知音难求啊!今夜月朗星稀,得遇二位,老夫这胸中块垒,不吐不快!走,我们且回寨中,老夫取出那纪文来,与二位一同参详!”沮阳说罢,转身便向坡下走去,那看似老迈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步履轻捷。

这一提议于青阳和柏夷来说,简直是喜出望外,两人满怀期待,连忙跟上。

松涛阵阵,暮色四合。

如钩的新月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在寂静的山野。

闪烁的繁星点缀着苍穹,璀璨的星河正横贯深邃的夜空。

大河在月华星光之下,泛起粼粼的水波,仿佛从神秘的亘古走来,向着不可预知的未来浩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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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时代》的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 -江楼月井- 给 江楼月井 发送悄悄话 江楼月井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12/31/2025 postreply 17:3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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