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二十二章 心帆暗转,云隐星沉
时光荏苒,陆泊然在衡川旧苑停留已满一月。当初约定的归期已至,他不再耽搁,正式向主母谢玉秋提出辞行。
此决定一出,谢玉秋心中顿时一紧,面上立刻堆起殷切的笑容,再度出言挽留:“陆公子何必如此匆忙?秋末便是韫儿与言雪的大婚之期,此乃我衡川旧苑一大喜事,公子何不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也让秋澜多……多尽些地主之谊。” 她的话语温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然而,秋末尚远。陆泊然离家已逾一月,且陆机堂日前已通过隐秘渠道送来消息,堂中有要事急需他回去定夺。他并未提及堂中事务,只是顺着谢玉秋的话,给出了一个更合乎人情世故的理由,声音清浅却不容转圜:“多谢夫人盛情。只是泊然初次远行,离家日久,家母虽知我在外安然,然为人子者,终不忍母亲在家中长久挂念。归期已定,不便再延。”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谢玉秋一时竟找不到更强力的借口挽留,只得暗暗心急。
其实,陆泊然心中明镜一般,岂会不知谢玉秋这再三挽留背后,藏着更深一层的意图?这一个月来,他从未给出明确表态,是否会将顾秋澜带回陆机堂。这悬而未决的态度,便是谢玉秋心中最大的石头。
这整整一月,谢玉秋可谓煞费苦心。她尽可能地为陆泊然与顾秋澜创造各种独处的时机:海边漫步时,总寻借口让两人同行;书苑品茗,安排他们相邻而坐;家族祭祀,令他们并肩而行;甚至清晨的试茶,也刻意营造出静谧相处的氛围。
然而,陆泊然的态度始终如一——他从未拒绝这些安排,温和有礼,举止得体,却也从未主动靠近半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应对自如,却冷静得如同在观赏一场与自身毫无关联的风景,再美的景致,也无法在他心湖投下一粒石子。
谢玉秋在一旁看得越是仔细,心中便越是心惊。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顾秋澜,在一次次的接触中,从最初的羞涩好奇,到渐渐被陆泊然那独特的气质吸引,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倾慕与心动日益明显。可反观陆泊然,他的心,却像一块被万年冰雪覆盖的顽石,从未有过一丝开花的迹象。
这一个月里,最让谢玉秋感到看不透的,并非是陆泊然排斥顾秋澜。恰恰相反,他并不排斥,甚至可称得上温和。但可怕之处就在于此——他似乎对“婚姻”这件事本身,对顾秋澜这个“可能的选择”,完全无波无澜。
他来衡川旧苑,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只因母亲说过,顾秋澜是良配。倘若没有其他因素干扰,他大概率会毫无情绪波动地、平静地接受这种来自长辈的“安排”,如同接受一项新的机关研究课题。
但真正让谢玉秋感到不安的,是另外一些细微的迹象。
自那场如梦似幻的渔火节之后,谢玉秋敏锐地察觉到,陆泊然身上那层亘古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出了一丝极淡的 “活意” 。那并非少年人躁动的热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睡的火山在深处悄然苏醒的悸动。
然而,这一丝活意,却并非因顾秋澜而生。
她观察到,只要不必陪伴长辈,无需与来访宾客寒暄周旋,陆泊然便会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往海边走。无论风多大,浪多急,天色多么广阔苍茫,他似乎都能在那片无尽的孤寂中找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顾秋澜也曾鼓起勇气,悄悄跟随他去过海边,却只能远远看着他那副沉静望向远方的侧影,那是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理解的世界。
他对顾秋澜并不冷漠,只是——不需要。这种“不需要”,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绝望。
陆泊然自己,也一直在试图厘清、完全理解渔火节那晚,如同潮水般骤然涌上他心头、又倏然退去的所有陌生情绪。他清晰地记得,当他独自登上那片最高的礁石,俯瞰着下方那片由凡人祈愿构筑的光之海洋时,内心是何等的疏离与平静,他以为这世间一切所谓的浪漫与牵绊,都与他无关。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转向礁石的另一侧,看见了那个纤瘦的身影,看见了沈芷独自一人,在月光与海风之间,沉默地放逐那一盏注定沉没的孤灯。
那一瞬,他看到了她,也仿佛透过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同样置身于喧嚣之外,同样选择背对光华,同样在无人理解的孤寂中,坚守着某种不为人知执念的……另一个灵魂。她的孤独,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了他内心深处从未被触动、甚至从未被他自己察觉的荒原。
自那以后,他便更频繁地去往海边。
并非是为了等她。 他如此告诉自己。而是因为,在那个地方,在那个瞬间,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那颗被家族使命和机关逻辑层层包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也会因为某个瞬间、某个人影而产生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动。
正是这种陌生而奇异的细微变化,让他更坚定了返回陆机堂的念头。他需要回到那个熟悉而封闭的环境里,远离这些不可控的外界干扰,重新审视自己,消化这些超出他认知范畴的情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是好奇,是共鸣,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绝不能在这种心神摇荡、前路未明的情况下,应下与顾秋澜的婚事。 那对顾秋澜不公,对他自己,亦是一种不负责任。
谢玉秋并不笨,相反,她有着主母特有的精明与敏锐。她隐约察觉到了陆泊然的心,似乎偏向了某个“安静的人影”,那个只出现过短短数日,却搅动了满城风雨后、又仿佛消失无踪的沈芷。
她不想承认,更不敢开口询问。那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迫切地希望陆泊然能留下。她固执地相信,只要人留下,朝夕相处,便有可能改变。只要有所改变,就存在希望。只要希望在,她为女儿顾秋澜筹划的心愿,便终究有达成的可能。
但她的挽留,如同温暖的潮水拍打着冰冷的礁石,终究无法改变其分毫。
陆泊然的心,反而因此越发坚定——
他不能再耽误人,也不能继续被外界这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向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想清楚的未来。
因此,当谢玉秋一次次带着殷切而不失体面的笑容挽留,他一次次婉言拒绝。最后,谢玉秋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再留他,就是在逼他。
而一个被逼迫的人,心生去意的人,无论她再用多少温情与理由去挽留,最终能留下的,也绝不会是她最想留下的那颗心。
她看着陆泊然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写满了去意的眼眸,终于,将所有未尽的言语,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回了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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